第73节:衣带渐宽人憔悴(1)
第二十五回【衣带渐宽人憔悴】
宁非主意打定,哪里是几句话就能够拉回来的,她避让过几对打斗正酣的人,
从地上一具尸首手中抢过砍山刀,两下斩断马车束具,卸下车辕,翻身上马。地
上四散着商队的物件,不乏行囊包裹,手中长弓就近挑起一个包袱,心想不管里
面有什么,如果能有点安身碎银也好。
新得的大棕马虽然精力充沛,可是早被惊吓得精神紧张,忽有人骑上背去,
顿时激发了压制已久的野性,不耐烦地人立而起,猛甩头要把缰绳束缚都撇去。
宁非牢牢夹紧马身,待它前蹄落地,长弓扬起,松开的弓弦如同马鞭,抽击在马
臀上。
丁孝叫道:“宁非,回来!”
叶云清再无怀疑,将苏希洵用力一推,“苏二去将她追回。”
苏希洵道:“你自己为何不去?”
叶云清下得马来,抽刀出鞘,向苏希洵摇头苦笑道:“我虽想去,奈何马匹
疲惫不堪,追不上她。”说完扑入战群,如饿虎扑羊一般,砍瓜切菜般地解决起
犹自顽抗的镖师。
苏希洵看看宁非离去的方向,又看向丁孝附近的伤员,“目下救治自家弟兄
为要务……”话方到此,思及宁非下山通关过隘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停下说话,
回头吩咐随他下山的人,“劳烦你们先去照顾他们,我去去就回。”说完打马出
队。
宁非已驰出里许,忽闻身后传来马蹄声。她找到的这匹马是商队中最为矫健
的棕马,身高腿长胸脯壮硕,比起她自己的枣子略有胜出,惊奇下回头张望,茂
密丛林的错落枝叶中隐约可辨一人一马追在她后方。宁非快马加鞭,仍然无法脱
出他的追逐范围。
苏希洵眼见已经看到宁非的人影,却是短时间内无法跟上。
他此时从后向前远望,宁非驭马的姿势看得格外清楚,她体瘦身轻,帖服在
马背上格外契合。御马很有讲究,岳上京富贵大户会将幼年孩童送入少学,其中
一门课业就是专门学习御马之术。有的人终身不知法门,不能与马匹合二为一,
在马试中落后许多。
苏希洵此刻看去,终于知晓宁非与他先前所想有那么大的差异。在他的常识
里,将军府上的妾应当是弱不禁风,时时等着要人保护的。而不会是像现在这样,
远远在前,让他追赶不及。
叶云清所乘的马连日负载,疲惫不堪,他自己所骑的也是自山上骑下,好不
到哪里去。
还没追得上人,速度就渐慢下来。他叫道:“你停下,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宁非一听是苏希洵的声音,终知身后追着她的是什么人,更不愿意停下。说
到底,她在山上住得好好的,丁孝操持家务十分利落,寨众对她大都很友好,没
事做什么要离开。究其原因,十有七八是因为这个品性恶劣的男人。想到那个令
人浑身颤抖的强吻,宁非气得有口说不出。是可忍,孰不可忍,遇到一个徐灿已
是够了,她可不想终生笼罩在渣男的光辉下。
苏希洵见她不但没停,反而快马加鞭,道:“你若是不停,休怪我对你不客
气。”
宁非暗忖:莫信他信口胡柴,他现在都追不上了,等会更要落后,要不客气
什么的是万万不能。再不频频回头目测马速,只一心一意地策马向前。
如此才过了一盏茶时间,宁非觉得蹄音越来越远,暗想都到这个程度了,苏
希洵应该知难而退了吧?
她松了一口气,放松了姿势从马背上抬起上身,却在回首张望时惊得倒吸一
口长气,那一瞬间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一分惊恐,还有些慌乱,更多的是不
知所措,总之脚都发软了。
原来苏希洵下马而来,他速度快极,足下一点便飞出丈许,随即再度跃起,
正是穿林过叶,片尘不能沾身。片刻即将自己的马匹抛在身后,而那驯良的坐骑
正不离不弃地追随在他后方。
宁非看着他越追越近,所想居然是《天龙八部》书中所述的一段故事,那正
是段誉与木婉清回大理的途中,路遇“穷凶极恶”的云中鹤,云中鹤爱慕木婉清
美貌,追在两人身后,不论木婉清如何策马疾驰,就是无法脱出,只见“大道上
一人一晃一飘,一根竹篙般冉冉而来。”
如今情形,她虽未入书中故事,却在书外见到了如此相似的情形。只是苏希
洵绝对不会像云中鹤那般是因为贪慕女色而来,也不是“一根竹篙”,倒有点像
是……
宁非一晃神,苏希洵的身影已然不见。忽然棕马吃痛一般地往侧旁一倾,纵
声长长地嘶叫出来。因是被宁非随手牵来的,这匹马身上并无固定身体的束带,
宁非被它狠狠地甩离,犹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转瞬之间,她被抛上丈许高空。
身体失重的感觉让人头晕目眩,宁非心想,这回不死也要重伤吧,也许摔折
脊椎今后就残了,若是摔折颈椎或是来个头破血流的,更是干脆速死。但是心底
犹有强烈的不甘,求生是本能,在她身上,这种本能更加强烈。什么也不做就死
了,绝不是她能忍受的。
瞬息之间如同经年,她眼见那匹棕马似乎绊到了什么,膝盖软倒,向前翻滚,
从那处滑出老远,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眼前情景被一些枝叶遮挡,如果能够抓
住那些阻碍物,或许不用死得很惨,就算受伤都不会是下肢瘫痪之类的。
她蓄势待发,腰上忽地一紧,似被什么柔软事物缠住。只见一条墨青色的布
带缠卷上她的腰部,宁非还没想到那究竟是什么,猛地被那条宽厚的布条向后扯
去。
再回神时,宁非已是在一棵巨树上,繁密的枝叶遮掩了地上的景物。
身后柔韧温厚。
她醒过神来,胸口紧绷得不行,至此终于知道自己逃无可逃。
苏希洵的呼吸扑在她发髻间,一只手臂横过她腰前,墨青色的布带垂落在树
干上。苏希洵平定了呼吸说道:“树上危险,你如果不想掉下去就不要随意乱动。”
至此境地,宁非知道自己终于还是逃不过了,从午时就紧张焦虑的心情松懈
了,方才经历的险境才在她身上显现了出来。刚才被抛在半空时,该如何阻止自
己下坠都在脑海里重复了几遍,可是现在尘埃落定,反而后怕起来了。
身体似乎是在发抖的,宁非看着眼前的景物变得昏黑,似乎透过枝叶的阳光
都变淡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略侧了头,贴在苏希洵肩前晕了过去。
苏希洵感到她的头叠在自己肩上不动了,微皱了眉,将她换一个位置想要跃
下树去,发现人是昏过去了的,他呆呆地抱着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如何反应。
最后看到手上还拿着腰带,无可奈何叹口气,单手将宁非抱紧过来,往上提了提,
觉着手臂里的那具身体很轻很弱,心里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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