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节:年日如草(61)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凶手。”有时候,曹大屯手里拿着扫帚干着活,会猛
地抬起头来,对着面前的一棵树自言自语,“凶手是什么,是杀人犯。杀人犯该
当何罪?该枪毙。”说着,就把手摆成枪状,拿拇指戳自己的太阳穴。还有的时
候,比如他在厂区里剪着冬青树,他会突然面色苍白,他把手中的大剪刀放在一
边,坐下来或者蹲下来,两手抱头,一动不动,直到全身大汗淋漓,他才能够站
起来。对于他的这些症候,有工友看在眼里,认为他不是精神有了问题,就是身
体出了毛病。因此,大伙都在慢慢地疏远他,就连一起进厂的那些工友,像胖子
和猴子他们,见到他也只是点点头,然后加快步子。
曹大屯对身边的这些变化浑然不知,现在他只有一个敌人:睡眠。自从事故
发生以后,睡眠在他身上如同消失了一般,他的生活中不再有夜晚,夜再黑,他
也会瞪着一双大眼,毫无困意。他第一次注意到集体宿舍里夜晚的声音,呼噜声、
叹息声、磨牙声,老鼠偷吃桌上的馒头声,窗外鸟儿的低吟声,风吹树梢的飒飒
声。他发现,其实每个人睡觉都会发出声音的,只是有所不同,有的像是在吹哨,
有的如同在祈福,有的不停地喊苦,还有一位最奇特,隔几分钟,他就会发出一
串如同草地里的蝈蝈求偶时的咯咯声。而对于曹大屯来说,躺得久了就意味着腰
酸背痛,床也不时地发出不满意的声音,这时候,他会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来
到院子里,轻轻地打开大门旁边的小门,像一张纸一样飘出来。深夜的街上异常
安静,白天络绎不绝的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昏黄的路灯灯光下,偶尔有人骑着
自行车飞驰而过,那时候的深夜马路上,半天才过去一辆汽车,车轮摩擦地面的
声音尤其刺耳,留下来的是更为深切的静谧。曹大屯的身影游荡在光秃秃的梧桐
树间,如同有人指引着似的,他的脚步会走向解放桥,然后朝泉城路走去,当他
抬起头来时,发现自己走在小王府街上,小王府街上的路灯更加暗淡,来到老袁
家门前,他会停下来,竖着耳朵仔细听上一会儿,门里面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
他看到蛋糕店的牌子歪了,就走上前去把它扶正,然后朝舜井街走去,他沿着舜
井街走到黑虎泉路,再来到解放阁下面的黑虎泉边,他坐在环城公园河边一块冰
冷的石头上,四周黑黑的静静的,隐约能听到从虎口中流落在池中的泉水声,声
音空洞而细微。泉水已经持续喷涌半年多了,这个时候,他的脑海里总能浮现出
那个秃头专家自信的面孔,他说泉水的这次复涌,至少能够持续一年的时间。他
的鼻孔里突然钻进一缕铁观音茶叶的香气。清冷的泉边,露水还是一会儿打湿了
他的头发,他听到上面的马路上,第一班电车开过去的声音,于是他直起腰,又
朝小王府街走去,他站在街口,朝里面探头探脑,有时候,透过薄薄的晨雾,他
似乎看到了胡秀芝虚弱的身影。她现在的日子怎么样?袁婷婷怎么样?有一次,
他冲动地想走过去。但理智占了上风,这样的大清早,会把胡秀芝吓坏的。即使
想看她,也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他确实非常想见到她,想跟她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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