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孔雀和刀子
爱太深
容易看见伤痕
情太真
所以难舍难分
折一千对纸鹤
结一千颗心情
——《千纸鹤》
老宅要拆的消息不啻为惊天霹雳。
其实我们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人的一生有一种感情,叫又爱又怕。老
宅太老了,它老态龙钟,并且肢体开始瘫痪,先是屋顶漏雨,天花板腐了塌了,
进而房柱倾斜,墙和板壁有了裂纹,木楔子松动,窗框几乎都再打不开或关不上
了,门发出吱嘎嘎的叹息,几间房里仅存的地板像学校的跷跷板一样,七上八下。
时不时房上的瓦就无端地飞下来,叭地一声摔成几半,像当年田一纶买房时遇到
的情形一样,只是瓦上不再有字,黑色的瓦面覆满青苔,有如一件古老的工艺品,
墙壁上大面积的有了溃疡般地发黄,脱落,一如老之将至,来日无多。到了这个
病入膏肓的分儿上,小修小补已无济于事。妈一直想大修一次,她认为她的责任
是维护好这座老宅子。无奈家里根本没有钱来维修这个大院。她40元的工资要养
活一大家人。院里的人都想拆迁,巴不得市里的规划赶快兑现。没有人怀旧了,
也许是不到时候,那时只想赶快搬一处不漏雨的拆迁房——而且是新房,要晓得
我们一辈子没住过新的房呢。妈妈的精神变得分外沮丧,精神日渐委顿,整日里
话不多,啥都懒心无肠的。我后悔我没看出这一点——其实在父亲去世后,妈的
精神支柱早就失去,她觉得二哥走了,这世上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那时我们兄
弟还小,也许是我们留住了妈,如今我们都已成家,成了家的子女就不属于妈和
父亲的那个世界了。那个世界就孤零零地,妈不再有想头,妈想得最多的是往昔
同二哥在一起的时光,她那段时间总翻出过去发黄的老照片,一个人发呆,我起
初以为妈是要整理老照片,结果她并不理,只是呆看。“妈——”我喊她,她才
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取下老花镜,装着无事般地,不看我,脸车到别处。我竞看
不出妈的内心早已离我们而去,追随着二哥走了。突然一天表姐说,她的眼睛咋
个发直了,有些吓人。我说不会吧?妈一直是那样的。表姐不解说,你看不出来?
我只是觉得妈的脚步一天天沉重起来,走路时脚总是拖在地上走,让吱吱的地板
上带着滞重的摩擦声。老宅要拆的消息一经证实,妈俨然变成另一个人,她一贯
的笑容一扫而空,而且总是说头昏,一查,她是重度高血压:190 /110.降压药
对她不管用(那时的降压药不像后来有几百种)。这段时间她说她晚上睡不着觉,
枕头要垫得山高,人几乎是坐靠着入睡。在短暂不多的睡眠里,可能妈梦见的全
是父亲。一座老宅有关的记忆。其实是住在里面的人的记忆。最初的恩爱,哺儿
育女的细节,生活的点点滴滴,都印在这个老屋的每个角落,不能分离。老宅在,
二哥的气息还在。如果这一切都成为记忆中才能寻觅的东西,那只能将自己也变
作记忆才能融人、亲近往昔的记忆。妈一定是这样想的,她的脑中已充满了这种
期待和希冀,这是不可更改的意志。
有二天我见屋里冒出了烟,我进去,妈正往痰盂里烧纸屑。
我晓得妈这几日在清理东西。衣物分类打了包。我一直以为妈暗中为搬迁做
准备。我后来晓得妈是在清理一生。父亲的所有遗物、包括那本日记都被妈一声
不响地化作了灰烬。只是照片她留了下来,用相册贴好——那是要留给我们的。
老宅真的要拆了!
那一天是6 月20日,妈没有起床,等到9 点,发现妈安静地躺在床上,悄悄
地走了。她穿戴整齐,据几个娘娘说,这身旗袍是她结婚时穿的,不晓得她啥时
将这旗袍保留到现在。娘娘们还说,二嫂别的都穿了最好的衣裳,就裤腰带是一
条布绳子。妈一生就没舍得买过一根皮带。她一生省吃俭用,临走时她可能就是
找不到一根皮带呀!妈没有留下任何片言只字,这时大家回忆起她这几天反常的
情况,我这个做儿于的竟麻木不晓。当我进入老年,我才明白我在这个世上欠得
最多的是我的母亲……
妈是服安眠药走的。
妈一走,我这才感到我在这个世上已是孤零零的了。家的概念从此消解。我
没有了家。现在连这个徒有外表和躯壳的宅子也要拆了。一切都不存在了。在这
个世界我要一个人上路了,不再有母爱——那是人的一生中最最值得珍惜的爱啊!
几十年后,女儿从我这个家中出去外地工作,她一定同我当初一样不明白“家”
意味着什么。妈同老宅同时寿终正寝——一个一生胆小怕事的人,循规蹈矩的人,
老实本分的人,妈是下了多大的决心走上这告别世界的不归路呵!妈在温和的生
命的最后一刻表现了她的坚强、毅力和决断。
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亲人是我的母亲。我不敢回忆,不敢着墨,我以为
任何思想和文字都过于轻飘,想到母亲我会流泪,77岁的人最后的泪都是属于母
亲的。我相信我从此不会再哭泣了。有一个姓邹的诗人写过一首悼念母亲的诗,
诗人是这样说的:她躺在旧铁床上,用一块布盖着身体,身上穿的是那件蓝“涤
卡”老年装,她极瘦弱,蜷缩在床凹里,皱折一团,我到她身边之前,经历很具
体,一路上尽见破房子差参起落;我家那幢也在街边陡坡上,歪扭着;我乜斜一
眼朝前走,向我家巷口走去;那里才是我家。那为什么街边坡上的那幢和巷里的
是同一幢呢?但梦,不好说。我到门前,紫土木门在呀呀作响,两扇大门欲合未
拢,我一推就开了,我看门闩,门闩松垮垮的,无人顾及,梦里我没走过长柏树
有石坎的院坝,恍然到了青砖楼下,我侧身进门,屋里昏暗,没看清任何东西,
没攀楼梯,我就到了楼上,推开房门,我叫妈,上去就俯身拥抱她,她还真像活
着那样,听到我的声音,动一动,但在之前,我想过,没人再给我在炉上,烧着
热水,在桌上留点心等我了,没人再,等我叫门,给我开门……我预想,进门就
能,享受的,一样也不可能再有;好像,我并不打算在这里留下,更不打算睡在
这里,我只来看妈妈。妈妈见到了,我以为她还活着,只是她在这大空房里,孤
单可怜,她是妈妈,我突然难过得哽咽而醒来;在这个梦里,我走得快,渴望如
炽,是想见妈妈的心情,我见到她时喊她,喊声就像我童年需要庇护,就在这一
刻,我知道妈妈已辞世多年,我伸手摸,感觉摸到的不是梦中的家,特奇怪,再
回忆梦里的街道是多么倾斜、杂乱,我家的门闩木质可触,有油漆味,很真实,
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是妈妈的样子,只是见到她时,她软软的裹在一块布里,很衰
弱,像是病了,像得了忧郁症,我在妈妈死后,第一次梦见妈妈,我想,我该给
她烧纸钱了,旧历七月半,是做阴梦的季节;我要为妈妈做点善事,为她祈愿。
我告诉妈妈,我在想她,半夜醒来后,我想她,想了很久,想她生前厚道的笑容,
想她与我相依为命的许多细节,我继续想;妈妈在冥冥中知道有人想她,就不孤
单了,她空落落的房间,有了我的声音,她或睡或醒,都有人做伴,有我,伴着
妈妈;我在梦醒后,也在大房间里,懵懂地到灯下写作,把梦境当做真的,我再
次从那条斜斜的街道走下去,进到我家的青砖楼房,见到了年轻时的妈妈。
青砖楼或斜坡都不重要,老宅也并不重要,对一个人来说,重要的是那心跳
和呼吸,在哪里都心跳,都呼吸。妈妈的年龄也不重要,她永远是年轻的,妈妈
不老我们也会不老的。但是妈妈走了,我们迟早会回到她的身边。
我77岁的回忆因妈妈而充满悲怆和无助。因为我永远是妈妈的孩子。
妈妈那花白的头发,脆弱而柔软,总是打动我苍老的心。我想,是妈妈想我
了……
我急切地想转移回忆,我痛不欲生的回忆让我一整天委靡不振,我的回忆没
有完,我不能停下。我艰难地告别妈妈,将目光投到没有妈妈的日子。
简单地说吧,整个李家大院按住在里边的人分别得到了拆迁房。
搬家时清理东西是一个甜蜜而痛苦的过程,旧物从箱子、柜子、桌子里一理
出来堆成一座小山,无法分类,也分不清爽,该烧的烧该卖的卖该扔的扔该送的
送,还有不知该不该留的东西:小学时的复习笔记,粮票、布票,语录本,像章,
还有大跃进时的食堂饭卡,“文革”中的报纸,谁也没想到有一天时尚会变古董,
文物会变时尚。没有人回头望望,我就这样用七叔的板车拉走了四车旧物,想不
起多看一眼这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屋。老屋可怜巴巴地留在那里,像被遗弃的衣衫,
失去温热的灵魂。我多年后的惭愧为时已晚,老宅竟没留下一张可供子孙后代缅
怀的照片!
我们各奔东西。老宅只剩下抹不去的记忆。记忆是啥子呢?只要我活着,老
宅就活着。这就是人的记忆。没有记忆的东西都已死去。
我一生住过的几处住房我都模糊了,只有老宅清晰如昨。
在老宅即将被拆之前,佟英来了一次。她来最后看看老宅。说实话,为这点,
我心里很感激她。她一身高档装束,这层包装阻断了我的思路和话头。
好?
还好。
我突然想起那砖墙里的纸条,我问她,她说她记不起了。这弄得我十分惶惑,
我就更找不到话头了。我只好平实地回到眼前,说眼下的事儿。
我沉痛而带感情地说:李家将没有家了。谢谢你回来看它一眼。
她幽幽地,深藏不露地说:它跟我有关哩。
多少年后我才明白她的语意双关。
我的回忆肯定有错,因为幻觉和想象在老年的记忆沟壑中渗入时间的壁垒而
让整个事件的一些链环松动。佟英确切地说:王莽子已死了,作为佐证的是她还
讲了一句话——你可以放心了。说他是我的仇人或是情敌都谈不上,但佟英的这
句话确可证实他已退出这场世事纠葛。问题是我的记忆中他死了三次。一次是抢
救领袖画像触地而亡。一次是“文革”中被对立派抓住并被点了天灯。第三次的
过程很简单很意外并且很快。没任何情节或细节可言,因为事出突然,对方一枪
过来,他来不及哼一声就死了。
可以估计他那时已是一个团伙的头目。
王莽子那天洗了桑拿。那时桑拿房才开张不久,中国人还不明白啥子叫桑拿。
这间成都第一间桑拿房是手下人开的,名字是他取的:樱花桑拿。开张那天他被
请去,第一次享受干蒸觉得像受罪,然后是一个女人来给他按摩。手下人说,前
不久上面规定不准异性按摩,这么久没人管了,我们特意找了这个女娃子,这个
女人会让你满意的。手下人神秘的表情让王莽子很开心。女人约20岁左右,穿一
件短袖紧身衣,牛仔裤,身材凹凸毕现。那按摩很正规,从头到脚都按在穴位上。
你学过?女人说,在深圳学过。你去过广东?女人只是点头不语。不一会儿按摩
到大腿内侧,王莽子自己控制不住了,说,我来给你按吧,翻身将女人按在身下。
他急不可耐地将她衣衫剥开,大吃一惊——
这女娃儿上身文了一只斑斓的孔雀!
——右乳是翅膀,头在左乳上,那乳头刚好在左眼上,生动地盯着人,两乳
一晃动摊开,那孔雀就展翅欲飞的样儿,人一起身,孔雀就收翅欲立,颈部和头
部悠悠地左右摆动,颤颤地,呈不胜羞怯状。王莽子伏在那孔雀的怀里感叹不已。
忽地,那孔雀像死了似地瘫下去,不再有活力了。他抬头一望,那女娃子闭着眼,
眼角有一滴清泪流出。咋个啦?他问。她只顾抽泣,不答话,那孔雀的头垂了下
来,毫无生气。
你说,究竟咋个啦!
后来他晓得,这是女娃儿第一个恋人给她刺的。男人是一个学美术的学生,
她忍着爱的痛楚让他文上了这只栩栩如生的孔雀。她要一生为这个男人展翅飞翔,
只为他一个人飞。但她只飞了不到半年,那个英俊的男人就失踪了。她的家在农
村,一家人苦死苦活一年能挣800 元,还不能碰上天干水害虫灾,她不愿飞回去,
再说也不能飞回去,她这一身刺青不再是幸福的化身而成了耻辱的标志。她尝试
用刀、用火将那文身抹去,至今还留有两团更加难看的疤痕。她放弃了,她没有
出路,不能再过正常人的生活。她便到了舞厅。这时她遇到了第二个男人,一个
巧言令色的男人。在同他睡了一觉之后,她的孔雀便名声在外,男人们都趋之若
鹜,纷纷要她‘’出台“。她便横了心挣钱,她成了被人赏玩的孔雀。她抖开绿
莹莹的羽毛,卖弄地展翅,看那些男人开心的丑态。孔雀的身子其实在背部,人
们都想看翅膀,看那嫩红处的眼睛,眼睛小巧而丰盈,正视着那一双不同的泡泡
眼。此刻它看见的就是王莽子因酗酒过度的发红的斗鸡眼。
王莽子说,那两个男人叫啥名字,我给你收拾他们!
她不说。
我给你1 万块。
她忍不住了,低声说了两个名字。
不久叫第一个名字的人被人打成重伤。再不久叫第二个名字的人遇到车祸,
肋骨撞断五根。这两人一出事,孔雀文身的女娃子就失踪了,有人报告说她害怕
了,到广东去了。
自从同这只孔雀有了那种关系,王莽子对别的女人兴趣大减。他没有那个肉
感的灵动的孔雀他办不成事。这事无论如何隐瞒,还是被佟英晓得了。两人吵了
几架,相互不理。这会儿王莽子手下的人越来越多,摊子铺得越来越大,地盘也
越来越广,人也越来越不回家了。佟英说,我们分手吧。王莽子说,咋啦,不想
同我过啦?佟英说,我晓得你还想着那只孔雀!王莽子说,是又咋样,要不然你
也去刺一身孔雀?佟英说,好,一言为定。这本是两口子斗嘴的话,王莽子只当
是笑话。佟英也许想到了自家的身世和这一路的坎坷和不幸,想到了父母的一生,
想到了李家大院的种种,她真的去文了身。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这个男人还没
见过来文身的女人这么大方,她毫不忸怩地脱下裤子,更令他吃惊的是这个女人
要文一把刀!而且是在那个地方!佟英说,要文一把长长的刀,她心目中的刀是
那柄神刀,是那把被妈藏起来的刀,妈去世后由自己藏了起来,连王莽子也不晓
得。这刀,刀锋向下,正对着那个隐秘之处,杀向砍向那想进入的东西。文身的
男人说,长了不好看,小巧一点吧。佟英坚持。男人说,长了像一道伤疤。佟英
最后妥协了,心想刀都一样有刀刃,能流血,能杀人。好吧。她说。男人不理解,
但他理解这个要文刀的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他不敢放肆,他晓得他惹不起这种
别出心裁、刁钻的固执的与常人不同的女人,在这把刀的后面一定有一个惊人的
故事。他不敢招惹与刀有关的事儿,他不问,并第一次小心地用布盖住了女人的
羞处,认真地文刺那把独一无二的小刀。苍天在上,刀口向下。兵不血刃的刀哟。
王莽子发现后大发脾气。佟英平静答道,你不是要叫我文身吗?
有了这把刀,王莽子真的不敢近身,他一进入,就感到那里隐隐作疼。真怪,
他暗想道,却不好对她说。再说,哥儿们给他介绍了许多更年轻漂亮的女人,这
些女人都没有刀,只有白净的紧绷绷的缎子般的肌肤。他同意离了婚,让手下人
去代办了手续。他给了佟英10万元青春损失费。这事大约发生在佟英同胡业结婚
前两三年。
这刀真的克了王莽子。第一个被打的人是个平头百姓,挨了黑打找不到主。
另一个人姓何名友的有点背景,对方不久就查出了事情的原委。约定某一天在某
一地方双方见面了结这段公案。王莽子发话,把这批B 人给老子捡顺!那是一天
黄昏,太阳像个醒了的蛋黄摊在天边,周围的云像四溢的蛋清,粑在天幕上,整
个景象令人郁闷。王莽子已对那种桑拿没了兴趣,品茶成了时髦。成都一时问涌
现了一批高档茶馆,几百年在竹椅、露天、盖碗茶习惯中生活的市民,何时见过
几十元一碗的茶?那些年这还是个天价。王莽子海喝的习惯多少受了点品茶的影
响,学会了喝普洱、大红袍、乌龙,他正咂出点味儿来,猛听周围的人说今天去
收拾那帮姓何的人,他一时无聊兴起,说,走,去看看!众人说,老大,这事儿
不烦你大驾了。王莽子用热毛巾擦了擦汗,说,没事儿,去睃睃!他其实想看看
那个姓何的是啥球模样?内心深处一直是耿耿于怀的。他一起身,喽哕们就簇拥
着他前呼后拥地出了门,夏利车和一群奥托就向那个地方奔去。这会儿天色更加
暗淡了,天上的蛋黄已呈棕色,街道上低矮的民居布上了一层猩红色的雾幔。路
边的洋槐开得正繁,白白的花一串串飘晃着,如魂幡舞动。双方的人马已对峙在
街口,手握住砍刀匕首铁棍抄在口袋里衣襟下。这时后边一群车嘎地停下,众人
就闪开一条道,王莽子一伙人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对面为首的人穿一件敞胸的
T 恤衫,还戴了一串佛珠。王莽子没将这次的打斗当一回事,他经历的恶斗多了,
他也没有任何凶器,连平时随身的一把小手枪也没带,他喝问前方的那个人,你
就是何卖B ?一开始对方没听明白这是啥话,等反应过来,一个小伙子返身从后
面的车厢里抓出一支枪来对准王莽子一伙就扣响了扳机,只听一声惊雷炸响,子
弹不偏不倚地打在王莽子胸口。王莽子来不及叫一声就倒下了,人群炸锅似的乱
了起来,对方见出了事,如鸟兽散。这边为了抢救老大也无心恋战,护着人撤退
了。一枪结束战斗——这却闯了大祸。因为一般情况老大是不出面的,对方也不
晓得是老大意外地出来了,开枪的小伙子更不认识对方是一名老大,他求胜心切,
心想对方何人竟敢开口侮辱自家的老板,一时血气冲天,就开了枪。他刚刚人道,
想表现一下,立一次功,不想就惹了大祸。
事后他听说他打死了对方大名鼎鼎的王老大,自知没有活命了,第二天就失
踪了。
王莽子被一枪击中了心脏,送到医院时已停止呼吸。他就这样顺利地结束了
天地间的恩怨,来不及想想他被镇压的父亲,含辛茹苦的母亲,那么多的哥们儿
姐们儿,还有那个没能白头的佟英,他对不起的人太多,他被人欠的也太多,两
抵了,一路黄泉上无人招呼,冷清极了。事情没有了结,恰恰相反,这个死亡事
件揭开了两个黑帮势力的恶斗序幕。这边扬言要报仇。过了两天发生了凶杀案,
一个人不明不白地死了,警方查无头绪。再过两天,又是一起凶案。对方一连死
了两个人。扬言隔天要杀一个人,果然。对方紧张起来,高度戒备。
谁也不可能料到后来的暗杀对象是胡业。
出殡的那一天,孝哥突然翻出箱底的一套新衣,仍然是中山装,青灰色,郑
重其事地穿上,出了门。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个黑纱戴上,规规矩矩地跟着出城的
送葬队伍去了。晚上回来他一言不发,只字不漏,像啥事也没发生过似的。这让
李家大院的人都刮目相看。妈担心地说,这孝生咋会参加……我呢,也一直存疑
至今,不明个中奥秘。
这事发生不久,孝哥就搬离了老宅。他和颜悦色地向妈道谢,说打扰了这些
日子,不好意思啦。妈还是那句老话,没得啥没得啥。妈的话是真诚的,我晓得,
妈从不将亲友当外人,也不相信孝生会是坏人。正像她当年给胡业写信一样。她
的好心肠让她眼里从来没有坏人。另有一种说法是这样的。有一天深夜,雷雨大
作,老宅里住的人少,更为阴森恐怖,我的表弟那时出差不在家,就媳妇雨儿一
人独眠,她被雷声惊醒,这时她看见开了的窗外有一只手在窗口摸索,那手在闪
电的照射下分外可怕,她叫不出声,只能用被子蒙住头,她听见窗扇的响动,在
这个老宅,没有外人,是谁呢?要干啥呢?雨儿一动不敢动,那手终于放弃了某
种企图,消失了。这个传言以悄悄的形式传开,她怀疑是孝哥,那么,孝哥想干
啥呢?翻窗进来,还是路过窗子,只不过是扶了一下窗框,还是这个人犹豫了一
阵走了,或者干脆是小偷,但小偷没有作案,这个悬案在私下传播开来。孝哥就
搬走了。两件事儿联系在一起就有了某种可能。妈那时还在世,妈说,不会吧,
不会不会的,你们莫乱说!
总之,李孝生搬走了。
不久,老宅就在沉闷的轰隆隆中被夷为平地。接着,打桩机开始雄赳赳地站
在那个碎砖烂泥的地上,不理会多少栖息过的灵魂在上空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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