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雨中仓促(1)
第一章雨中仓促
(一)
这年,夷简十二岁。
故事,要从赵国的邯郸城,那场半夜里的大雨开始,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将郑
夷简惊醒,她叫:" 三姐,三姐,你醒了么?"
三姐夷缨披了衣裳从隔壁屋过来,故意嗔道:" 被你这么一叫,还能不醒吗?
" 夷简便轻笑起来,夷缨又问," 要不要点灯?"
" 不点了," 夷简摇头," 三姐,我最讨厌打雷了,怪吓人的,三姐,你跟
我睡吧。" 说着,她又钻进了被子。
" 往里面挪挪。" 夷缨拍拍她的脑袋,在床榻外侧躺下。
已经丑时,外面的雨下得倾盆,哗哗地打在屋檐上,发出闷闷的撞击声。夷
简睡不着,用手摸摸三姐的手臂,说:" 三姐,你可真滑,我就喜欢跟你睡一块,
还有香味呢,你是不是抹了粉儿?"
" 去!" 夷缨推她的手," 大姐和二姐才抹香粉呢。"
" 嘻嘻……" 夷简又笑起来," 我要是男的,我就把你们三个都娶了,娶回
家,天天给我暖被窝。"
" 美得你。" 三姐跟着笑。
初春的邯郸城真是太冷了,薄凉的寒气好像直刺进骨子里,想起大姐,夷简
不再说话,印象里忘不掉的,是大姐烫烫的胸脯。也是夜里,在韩国都城新郑,
自己的家宅里,那天她觉得冷,便偷偷溜进大姐的厢房,大姐醒了,一摸她冰凉
的双脚,就笑着把它们裹进了自己的怀里。
记忆,也就定格在那一瞬。
此时此刻,在这座陌生喜庆的大宅走廊尽头,大姐就睡在她的新寝房。只是,
夷简她不能随意地再去了,因为大姐的身边多了一个男人,他是大姐的丈夫,夷
简的姐夫,这种感觉,于少女时期的夷简,有些怪异,大姐竟然跟一个男人,同
床而眠着。
他们会做些什么,会说些什么,夷简当然不得而知,她跟三姐是随送亲队伍
一道过来的,要在赵国待上一段日子才能离开,主要是等大姐过完前三个回门。
大姐的婚事不是父亲做的决定,因为她们韩自古多美人,却少疆土,所以韩王已
经习惯了通婚,将本国的女子安排给周围大国的贵族们,以示友好。
夷简心里正想着大姐,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声音越
来越嘈杂。不一会儿,窗外的灯也亮了,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夷简连忙坐起身,
一边的夷缨也赶紧揉了揉眼睛,纳闷地嘀咕:" 咦,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走廊
里来了人?"
" 去瞧瞧。"
夷简下床,到门边,推开了一条门缝,走廊里的光线便立即透了进来,夷缨
跟着走到门边,两个人一起向外面张望。
大雨还在下,磅礴那般的,雨水顺着屋檐溅起在走廊外的地板木棱上,虽然
已经是大婚后的第三个夜里,不过与走廊相连接的大堂顶梁,到处还挂着新婚的
大红色纱罗,但是现在,与这些红色极其不般配的,大堂里正过来了一些人,他
们提着灯笼,穿着青色蓑衣,头上戴着斗笠,气氛,很肃穆。
不一会儿,走廊的尽头,蓦然又几道沉重的脚步声,大堂里立即安静下来,
先前的一丝嘈杂顿时不见,和那些蓑衣人一样,夷简在门后,将目光转向走廊尽
头,那是大姐的新寝房,只是脚步声的主人,并不是大姐。
(二)
他是一个魁梧的伟岸男人,即使在深夜里,他的目光也如灼热的火球一般。
漆黑的长发此刻正随意地散落在肩头,少了一点白日里的暴戾,却又多了一种不
曾见过的温润。坚毅刚硬的五官,直到嘴唇的下方,一道狰狞的伤口,破坏了所
有的完美。
他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站在大堂中央的蓑衣人便立即迎了上去,带着一丝
焦躁不安,低声说道:" 将军,宜安出了大事,秦军已经快到城下,王上这会正
等着将军去宫里仔细商议。"
秦军……
乍一听到这两个字,夷简的心里蓦地一颤,虽然年少,但是关于秦军,关于
邻近虎狼之邦秦国,关于十多年前的长平之战,秦军活活埋葬了四十万赵军……
四十万啊,就在转眼之间被惨绝地活埋了,这给其他各国的百姓都留下了令人窒
息的阴影和恐惧。
整个屋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一阵异样的沉默过后,他突然
向对面的蓑衣人摆了摆手,道:" 赵?#91; ,宫里不必再去商议,你立即带十万
邯郸军到宜安扎营,不管秦军如何挑衅,都不准迎战。"
" 将军,宫里不去的话,恐怕会给人落下话柄。" 叫赵?#91; 的有些顾忌。
" 赵?#91; ," 他眯起双眼," 你跟我几年了?"
" 是,属下这就领军去宜安扎营。"
一道铿锵有力的回答。大雨渐停,那群蓑衣人提着灯笼鱼贯走出大堂,走进
蒙蒙的夜色里,脚步声逐渐远去,待大堂重新回归深夜里的宁静,走廊尽头的灯
又被点着了,夷简看见大姐已经穿戴整齐走了出来,身边跟着守夜的女婢。
" 子牧!" 大姐如是称呼他,声音里,充满了无限温柔," 现在就要出发吗?
" 她轻问,眼睛里折射出新婚女子的依恋与娇羞。
他看她,沉默不语,高大挺拔的身材像是凉风里的一堵墙,结实又厚重。大
姐期待的眼里漾出了细细水雾,许久,他终于微一点头,伸出大手,轻轻抚上她
的头侧,随后,用力地将大姐拥进自己宽阔的怀里。
这样的拥抱,太深沉,夷简读不懂,但是这一刻,昏黄的灯光下,他冷静阴
郁的表情,他漆黑如墨的眼神,正对着花梨木门后面的郑夷简,已经完全在她少
女的心里留下烙印,再也泯灭不掉。
他,就是大姐的丈夫,夷简的姐夫,赵国北御匈奴的守城将军,李牧。
清晨,在屋外始终严肃的躁动下到来,夷简和夷缨几乎一夜未睡,走廊里一
直有人走动,轻轻地说话。大雨终于止了,三月的天气阴阴绵绵的,两个人都还
没起身,房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是大姐,她手臂上挂着两件薄薄的长袄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浅笑。看到大
姐过来,夷简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急问:" 大姐,赵国要打仗了吗?姐夫走了吗?
"
" 你听见了?" 大姐夷姬惊讶。
" 嗯," 夷简点头," 我跟三姐都听见了。"
" 夷简,夷缨,你们都起吧,一会用过早膳,将军的人送你们回韩。"
" 不是要等到三次回门吗?" 夷缨问。
" 顾不上了,邯郸城现在很乱,许多人已经准备出城,再晚怕要出不去了。
" 夷姬将手里的薄袄放在榻边,又道," 邯郸天气比咱们新郑冷,我叫人做了两
件衣裳。夷缨,你穿这件粉红的,稍微大些。"
" 大姐,那你跟我们一起回吧。" 夷简忍不住说。
" 净胡言," 夷姬笑起来," 大姐现在嫁到了赵国,嫁给了将军,怎么能跟
你们一起回去,要被人笑话的。"
" 但是现在赵国要打仗了,秦国人要来了。" 夷简最恐惧的,就是秦国人。
" 放心吧,夷简," 三姐夷缨跟着说," 姐夫是将军,匈奴人都怕他。有姐
夫在,赵国不会有事,邯郸也不会有事。"
一定不会有事的吧,夷姬抿起嘴唇,双眼迷离地盯着窗外,两个时辰前,天
还未亮,她目送着他离开,骑着战马,火速赶回北方雁门郡,调动边防主力与邯
郸军会合……真的,嫁给他这样一个轩昂的男人,她庆幸过,然而庆幸过后,更
多的,则是隐隐的担心与不舍。他的人生,注定了要在战场上绽放最犀利的光芒。
(三)
最是离别道惆怅。
早膳后,夷简和夷缨坐上了将军府的马车。除了驾车的马夫,边上还有两位
单独骑马的护卫,是将军特意安排送她们回韩的廷侍。大姐夷姬站在门口,风里,
她的长发被吹得飘扬开来,与半空中的残落树叶纠缠在一起,一种凉凉的味道。
马车行驶,夷简一声不吭地坐在车内,夷缨将头伸出帘外,不停向大姐挥手,
夷姬远远地嘱咐着," 路上当心些,回去了好好孝顺父母,别惹他们生气……"
夷缨点头答应,又不忘扭头对夷简说道:" 小东西,你呆坐着干吗,不和大
姐道别吗?大姐可就嫁在赵国了,往后,咱们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 不," 夷简将头撇向一边," 我最讨厌道别了。"
" 你讨厌的东西还真多," 三姐夷缨有些不满," 大姐和你最亲,不然也轮
不到你跟来送亲,二姐也想来呢。"
夷简不再说话,心里却有些难过,她当然不是不想跟大姐好好地道别,但是
她又觉得不好意思,就怕自己一个忍不住,掉眼泪了,到时肯定要惹她们笑话。
所以索性,她闭眼靠在枕头上假寐,不管三姐再说什么,她全当听不见,反正邯
郸城离新郑,也实在不遥远。
雨横风狂三月暮,马车在官道上一直驶到傍晚,天又阴沉起来,不一会儿,
大雨再次肆虐,车夫不禁加快车速。夷简掀开窗帘,边上的两名护卫都已经披上
蓑衣,但是雨水还是顺着他们的头顶一直流到脸上。
好在大半个时辰之后,马车终于驶进驿站,天还没有黑透,但是因为大雨的
缘故,驿站显得颇为冷清。车夫放慢速度,慢慢将马御入站内庭院,就在这时,
马车拐弯的一刹那,谁也没有注意到,除了正掀帘看向车外的郑夷简。
官道的背面,驿站墙角,一道阴影完全浸湿在瓢泼大雨中,阴影不远处,一
匹黑色鬃髭的高马,同样萧瑟地沉寂在雨里,低垂着本该斗志昂扬的脑袋……匆
匆的一瞥,马车已经越过,驶进了驿站院门。
一切的风雨便被关在了门外,驿站庭院上头搭了雨棚,几匹驿客的马骑稀稀
落落地拴在棚子里,很安静。马车停了,夷简立即从车上跳了下来,跳在院子里
的石梯上,夷缨下意识白了她一眼,道:" 稳重点儿,要摔着怎么办。"
" 三姐," 夷简却将目光转向身后的大门,说," 我刚才看见外面有个人,
就坐在墙角里,全身都湿了,外面这么大的雨。"
" 赵国要战乱了,以后流浪的人还要多,你别管那么些闲事。"
" 哦!" 夷简应了一声。
这时站内的小厮从屋里迎了过来,招呼他们食膳住宿。一行人到里屋厅堂坐
下,热气腾腾的饭菜也随即上了桌,正好是吃饭时间,几乎所有的驿客这会儿都
聚集到了厅堂里,虽然人不算多,但一时倒也热闹起来。
小厮替男人们都烫了壶酒,大概是趁着酒兴吧,有人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
:" 秦国真是太欺人,几次三番攻打我们赵国!瞧吧,现在秦军已经到了宜安城
外,却还口口声声地说要施儒术,他凶残之国懂什么施儒?"
" 说要尊儒的是吕不韦,可不是秦王。"
" 是啊,吕不韦是真心想要尊儒,还特意去齐国请了大儒淳于越先生,做秦
少王的课业师傅。"
" 无用,狼子野心的人怎么改得了吃素?"
……
喝了酒,男人们激动起来,连马夫和两名护卫也一同加入了热烈的交谈,谈
秦国,谈赵国,谈即将来到的开战,以及赵国的将军李牧。听到他们谈论自己的
姐夫,夷缨也来了兴致,听他们说着姐夫攻打匈奴的战绩。
很威风。
(四)
至于夷简,她有些坐不住,看他们说得热闹,她便起身去屋外。坐了一天的
马车,浑身都觉得酸痛,站在庭院里,整了整身上的淡青色薄袄,目光扫向驿站
的大门,她干脆从马车里拎出竹伞,卷起裙摆。
推开木门,大雨瞬时从上面浇灌下来,打在伞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夷简撑
伞小心翼翼地走出驿站,凉风吹在额头,又沿着领口吹进脖子里,让人不禁一个
哆嗦,真冷。顺着墙檐绕到后面,只一会儿,夷简的鞋子就全湿了。
" 嘶——"
一声马啼。意识到有人过来,不远处的烈马立即警觉地抬起了头,但是坐在
墙角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身上的黑衣就像一层水纸,远远看着就是一团
阴影。天已经暗沉下来,夷简举伞靠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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