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节:公子韩非(4)
一碗羊汤面皮全部下肚,夷简满足地从肆馆里出来,唇齿之间感觉一路还飘
着回香,到了米店后巷子,刚走到巷子转弯的房檐下就看见韩非的身影,站立在
门外一侧,直面对视着眼前的青帘马车,像在送客,而先前消失不见的尉缭也坐
到了前面的驾车位置。
夷简急忙跑步过去,一口气跑到韩非背后,韩非闻声扭头,夷简便迅速拉住
他的袖口,压低了声音轻问:" 他要走了?"
" 去哪了?" 不是韩非,突然回应她的是从马车内发出的一道低沉声音,当
然是政,夷简下意识看了韩非一眼,即面向马车竹帘回答:" 我刚才肚子饿了,
去前面肆馆里吃点儿汤面。"
" 你没看见案桌上的膳食?" 韩非皱起眉头," 都是你习惯的菜,哦,早上
管房熬了参羹粥,我估摸着你这几天会过来。" 这两天是韩族的祭天日,不管平
民还是贵族都会喝参羹粥,以祭奠上天对韩国丰饶沃野的恩泽。
夷简笑,指了指嬴政的马车," 今天不能喝了,我得走了,要……跟秦兄的
马车一起走。"
" 这么急?我差下人送你回去!"
" 不用,真的不用!" 夷简摆手。
" 还要去泾阳县?"
" 嗯!" 夷简含糊应了声,总不能让他知道她现在在咸阳宫里做人质,而坐
在马车里的就是当今秦王。
" 夷简,下个月初我也要去趟泾阳县,去看看你的父亲……" 说着,韩非转
面向身后候立的门应," 你去叫管房把参羹粥端出来,就着砂檀锅一起。"
夷简惊讶," 要给我带走?"
" 是啊,祭天节里没有不喝粥的!"
端着一锅参羹粥,夷简上马车,嬴政泰然看她,夷简在他对面坐定,想想,
从晌午到现在他也是滴水未进。" 这是参羹粥," 夷简开口," 红豆、参果还有
薏米加莲藕煮的,你要不要吃点儿?" 言毕,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妥,便径自打开
锅盖,韩非仔细,锅里备有弯柄长勺,夷简舀了一口,放进嘴里,补充," 没有
毒的!"
嬴政一愣,脸上露出怪异的神色," 你想得倒挺多!" 夷简闷哼一声,她现
在是不得不多想,把手里的勺子递到他手上,嬴政接过,浅尝一勺,夷简盯着他,
忙问:" 怎么样?"
" 有粽叶的香味?"
" 呵呵呵……" 夷简笑起来," 是芦苇叶,红豆和莲藕浸泡在芦苇叶水里煮,
等莲藕化开了再加参果和薏米,喜欢甜的话还可以放红枣,这样熬出来的粥不但
颜色好看,味道还清香,以前我们冬天经常喝。"
" 夷简!"
" 嗯!"
" 我头一直胀得厉害,你替我按摩按摩两鬓!" 他放下勺子。迟疑片刻,夷
简把粥锅放到脚边的搁板上,张开手指按在他的阴白穴,指腹缓缓向后推移拿捏,
嬴政闭目," 去护城河边的邸宅!" 他轻道。
车辙悠悠驰行,碾过护城河边的青块石道,夷简忍不住掀开布帘,河对岸,
一路的琼花枯谢,果实成熟,太阳将近落山,西方只剩最后一抹霞红,转眼凉风
起,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到护城河尽头处的老宅,推开大门,从走廊延伸到墙沿,竹席板的地上积有
一层灰,马车停在内院,夷简立即跳下车,说:" 我去清扫下屋子!" 说完,她
迅速奔回屋内,在泾阳县行李和几乎所有的钱袋全部被洗劫一空,或者说被秦侍
卫们没收充公,幸好她在寝房内的床榻下还藏了几百金,以备防患之急。
(六)
自然,钱袋安然无恙,夷简蹲在地上,手臂够进床榻下取出一小包,塞进自
己的袖袋里,这个总会用得着,不过未来指不定会遇上什么事,更不知道还会这
样生活多久,也还得想办法给父亲送些,所以这几百金她务必要仔细,要节俭。
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夷简心情不错,站起身整理软榻上的铺被,抚平,叠齐
……不经意地抬头,这一看没想到却看到尉缭的脸,就站在窗外的回廊,手里拿
着一柄阔叶扫帚,目光对视上夷简的视线,尉缭淡笑。夷简吃惊,走到窗边,看
看他手里的扫帚,又看看他轻逸的气质,终于忍不住问:" 我觉得很不解,你为
什么总是好像一眨眼就能消失?" 这叫她感觉很纳闷也很诡异。
尉缭表情沉敛,摇头,答:" 并非消失,只是隐没,是视觉的偏差。"
他的意思听起来深奥,夷简正想再问,谁知咚的一声细响,她的后脑又是一
记闷击," 夷简,不要离尉缭太近,有什么疑惑,问寡人!"
是嬴政!
" 没有,没有什么疑惑,就是看见了随口问问。" 夷简扭头,下意识揉揉自
己的后脑勺。这人,打人似乎也成了习惯,要换成别人她早就怒了。
" 过来研墨!"
嬴政转身,到寝房外的堂厅,径直在案桌前坐下,夷简看他的背影,藏黑色
的丝绸紧致地贴着他的脊背,一如既往的熟悉和英挺,让人忽然惊觉,此刻在她
面前的不是秦王,不是她一无所知的残暴秦王,他只是政,就是政。
夷简过去研墨,嬴政随手翻阅案桌上的简书,偌大的屋子静寂无声,竹席地
上投映出室外的光线,显得薄凉幽静。再过一个时辰夜幕降临,该要点灯了,漆
黑的墨汁漾开,夷简摊开置在案桌另一头的空白竹简,嬴政执笔,赫然写下" 揽
客卿令" 四个字,是凌厉的秦篆。夷简看着,不禁脱口问道:" 你要招揽食客?
"
嬴政微一点头。
夷简突然笑起来," 你有没有听过齐国的一则笑言,说有位身无分文的年轻
人听闻孟尝君养三千食客,于是决定去投靠他,到了孟尝君府门口,府内寂静得
一点声音都没有,恰巧见孟尝君步出府门,年轻人躬身拜地后说:' 谋下不才,
愿拜在孟公门下。' 孟尝君便客气道:' 不敢承当!' 年轻人又说:' 谋下谢过
孟公,敢问孟公,食客府在何处?' 孟尝君遥手指向东面的一座府第,年轻人疑
问:' 为何不见诸客们?' 孟尝君答:' 此时膳点,诸客都各自回家吃饭去了!
' 呵呵呵呵……"
嬴政抬眼,表情未变,执笔的手落在半空中。
夷简止住笑意,站起身:" 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这其实是三姐夷缨讲过的
笑话,讲完的时候她们全家都忍不住大笑……无趣地走出堂厅,夷简想起一锅的
参羹粥还在马车内,赶忙到院子里去,途经植种睡莲的方池,几滴水珠被风带着
飘到她的脸颊上,凉飕飕的。
现在的风刮过一次,气候就冷一天!
屋内,嬴政眉头舒展,眼角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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