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寂寞谁与语,昏昏又一年(1)
寂寞谁与语,昏昏又一年
高三的暑假十分闲适,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吃东西,看看电视,顾颖鹿很享
受这种猪一样的生活。妈妈还寄来了一张明信片,虽然什么也没写,却从邮戳上
第一次知道她在哪里。雪灵也常常会叫她一起去玩,打打球,唱唱歌,跟她那群
哥哥党们也渐渐熟悉起来,最重要的是,他们即将都成为校友。没有比现在更满
足的生活了,一切似乎都在崭新地开始。
沙发边放了一本克里姆特的画册,大概是妈妈忘记收起来的。顾颖鹿一直欣
赏不来他的画,觉得颜色总是富丽璀璨的一片,太过金碧辉煌,美则美矣,却仿
佛浮世绽放的昙花,让人不由自主就联想到下一秒的衰败。顾颖鹿不敢碰触他画
作中那种浮华表象下压抑的强烈情绪。隔着窗帘外的夏日丽阳,她慢慢翻看了一
会儿,忽然发现它的好来,那种酽酽的华丽,竟成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感染,便起
了临摹的兴致。
油画的工序不比版画轻松。找齐了工具,钉画框,固定画布,几乎是半天过
去了。用松节油兴致勃勃地稀释了颜色,将底色恣意刷上去,再一层一层地用画
笔画刀去堆砌雕刻。
有时候,爱,或许就是这样一种临摹的过程,从开始的细微到后来的粉身碎
骨,一层一层地去覆盖,每一个阶段该出现的东西都没有任何理由消逝。只是,
这尚还需要她去慢慢理解。
电话铃响,满手的油彩实在没法拿电话,用手腕才把电话勉强扶到颈间夹着
接起来。魏东遥坏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哟,还真在家窝着呐!大好青春
还不抓紧时间挥霍,要知道它可是期货,你不赶紧平仓出局,难道还指望它能保
值升值呢?”
顾颖鹿有些奇怪魏东遥怎么会忽然打来电话,对他三句不离本行的话感到好
笑,“我又不做投机价差,套期保值多稳妥啊!等存够银子再仔细选支蓝筹股,
以后还能定期分派优厚股息,这辈子也就圆满了。你看,多靠谱呢!”
魏东遥又惊又乐,咯咯笑着说:“哟呵!你不学金融真可惜了!哪儿来这么
一套一套的?你也甭费劲去选了,眼前就有现成的蓝筹股。”
“那我更不能挥霍了!不攒够风险资金,拿什么来接你的消息股。”
电话夹在脖子里时间一久,顾颖鹿说话也变得有点上不来气儿。其实她也不
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关注金融知识的,太深的东西自然是看不懂,日常最
容易接触到的也只是这些证券方面的东西而已。
东遥已经注意到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气息不稳,问着:“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难道是扰了你的春梦?”
顾颖鹿已经习惯了他的没正形,瓮声瓮气地答道:“可不就是,本来正桃花
朵朵开呢,被你的消息股嗡嗡醒了。”
那头也笑,“醒了就下来吧,咱一起接着朵朵开去。”
有点不信地赶紧拖着电话线跑到窗边,顾颖鹿探头看下去,楼下果然停着辆
敞篷跑车,副驾上还坐着个人,竟然是岳少楠。也真是两个遗祸万年的妖孽,再
加上那车,路过的人都在不停地侧目。
顾颖鹿暗暗叫苦,赶紧招呼着:“哎呀!你们怎么会跑过来了,还开这么烧
包的车!别在那儿招眼了,快赶紧上来吧,出电梯右手,502 。”
开了门,两人一眼先看见顾颖鹿一身油彩的模样,罩着件蓝大褂,袖子挽起,
袖口衣襟前蹭了不少颜料,满手也都是五颜六色,不比调色板上的少,这才明白
过来为什么要让他们上来等,这样子一时半会儿还真是弄不干净。
魏东遥有些错愕,“你这是画画呢还是画人呢?”
顾颖鹿吐吐舌头,说:“不都是你!本来我一画油画就手忙脚乱的,你电话
还来得那么是时候。”
魏东遥挑挑眉,“得,都是朕的错。爱妃,速去更衣接驾吧。”
岳少楠斜了一眼给他,“你满嘴跑什么火车。”
顾颖鹿也翻了个白眼,把他们让了进来。屋子里弥漫着好闻的松香味道,两
人小心地绕过客厅中间的画架。都是第一次到她家来,房子半新不旧,客厅不大,
但四壁书香,布置得简洁而明静。
魏东遥也有些好奇,四下打量着,仍是戏谑的口气,“哟,活生生的!你可
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活生生的女画家。你得送我点什么,这张画我预定了啊。”
顾颖鹿知道他也没什么正话,一边用胳膊把冰箱门肘开了,示意道:“家里
就只有冰矿泉水了,你们自己拿吧。”看着向她走过来的魏东遥,撇撇嘴说:
“你干吗了我就得送你画?不过我正学篆刻呢,回头倒是可以刻个特四之印给你。”
“哟,那敢情好啊!”魏东遥心情大好地问,“那特四之印是什么?顺便让
我长点儿学问呗。”
顾颖鹿巧笑倩兮,“就是特二之印的升级版。”话音未落,魏东遥已一口水
呛在嗓子里。
岳少楠从进来就没什么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组书架前浏览着上面层层叠叠
摆放的碎青瓷片。
真正熟悉以后才发觉,和顾颖鹿最初得到的印象截然不同,岳少楠大多时候
冷峻而沉稳,他身上带出来的距离感也并不是因为相熟或不相熟就可以轻易消弭。
有时也明明看着他是在心无城府地畅怀着,可即使跟他亲近如周雪涛,也绝不会
在这个时候随随便便拍着他的肩膀说话。只除了魏东遥,看似对什么都漫不经心
的一个人,脾气性格也都摆在那里,偏偏岳少楠在遇到他的时候就能十分隐忍下
去。
接触多了,顾颖鹿慢慢发现,这两个人,其实一个是狮科,一个是猫科。压
根就是一个量级的动物,表面上看起来总是不时就在用爪子去抓挠着对方,但其
实只是彪悍猛兽间嬉戏的方式。谁都了解谁的穴门,但谁也没必要冒着两败俱伤
的风险去触碰对方的底线。两个同样骄傲的男人,谁也不肯向对方承认他们之间
的惺惺相惜和彼此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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