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阮郎归(9)
第二天,在黄澄澄的日光里,进财的妻子和那个姓孟的人并肩站在屋门口,
她的一张脸被照得又鲜艳又光亮,觉得没有人会以为她曾经是进财的妻子,也曾
经披头散发地赤着脚喂过猪,只怕是见到她的人都会不容分说地把她认成是一位
仙女呢。她对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姓孟的男人说,她的两条腿已经不能并拢了,中
间像是有了一条开阔的沟。姓孟的那个男人听到她这样说,顿时显得又高兴但又
有些冤屈,他往旁边跨出一步,又转过来看着她的腿,用眼睛丈量着那两条腿之
间的距离,量了一会儿,没有量出多少尺寸来,倒是量出一片让他感到无比松快
的笑意,女人的话明显是在夸大,撒娇,但他喜欢这样的夸大和不实,喜欢她那
种看似鬼精的样子,要是照实说来,实打实地道来,反倒没有什么趣味了,是的,
要的就是这样。之后,他又贴近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刚说完,女人的脸前就飘
上来一片红云。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别的,后来就说起了我。
" 把它卖了吧,它在外面,我老觉得是进财站在那里。"
" 噢?"
" 一想起这些,我都不好意思脱衣裳。"
姓孟的男人看着身边的这个春天的杨柳一样飞花飘絮摇来摆去的女人,他本
想说" 还说不好意思脱呢,脱得比谁都快——" ,但最终说出来的却是:
" 它几岁了?"
" 不知道。"
" 不知道?"
" 能卖了么?……便宜一点儿也行。"
" 不愁卖不了,看上去它并不大。"
埋下种子,就会发芽。几天以后,一个名叫韩茂生的人把我买走了。
韩茂生和他的两个儿子,他们是父子三个人一起来的,回去的路上(从这时
候起,我就再没有名字了,其实也并不是这时候,从进财一死,我就开始没有名
字了,再没有人叫你的名字,那就等于你没有名字了),他们父子三个人都骑在
我的身上。我驮着他们走了一会儿,听见韩茂生突然尖叫了一声,随即就疼痛万
分地跳了下来,看见他的两个儿子还在我的身上泥胎一样坐着不动,马上火烧火
燎地对他们说:" 下来,都下来!" 两个儿子就像刚从梦里被叫醒一样,愣怔怔
雾蒙蒙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他们的这个爹在张着嘴叫喊什么,
还没有等他们想明白,两个人就都被连拉带拽地揪了下来。
" 还坐着?心安理得地坐着,也不怕把你们都坐死?" 韩茂生对他的两个儿
子说道。" 我要不把你们揪下来,你们还会一直坐在上面,是不是?"
" 是呀,肯定是,肯定是那样的。" 他的大儿子说," 因为直到这时,我也
没闹明白我们究竟哪儿不对了,让你这样又跳又叫的。"
" 说得好!我就知道你没闹明白。为甚?因为你是一个真正的饭桶,一个有
名的大傻子,你要是闹明白了,那倒成了一件奇怪的事。
这样说着,他又看看两个儿子,看到他们都是一副无辜的冤深似海的样子,
才终于确信他们是真的没有弄明白他的意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
这个发现也终于让他这个做爹的最先泄了气,他听见有哧哧的跑气的声音传来,
他知道那是他的心劲在漏光,在流失,流一点儿少一点儿,流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了,刚才还像鼓一样,到这会儿开始瘪了,一点儿一点儿地往平里走,往瘪里去,
这种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自己。于是,他不得不在心里劝说自己,儿子是那
样的两个儿子,生多大的气也没用,除了能把人气得像鸡毛一样晕晕地浮起来,
再没有别的作用,不是么?这样一点儿一点儿地想着,盘算着,慢慢地觉得不再
那么生气了,已经好多了,看到一片风平浪静的晴朗景象,蓝色的阳光,绿色的
风,燕子飞来了,桃花也开了。于是,他心平气和地对两个儿子说,你们知道么,
咱们三个人不能一齐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这要是一路上骑回去,非把它压死不
可,那样一来,我们就等于白白把一笔钱扔到了路上,还落个不仁不义的名,想
起来都后怕!我忙糊涂了,你们两个也不懂得提醒我,我气的是这。都这么大了,
一点儿事也不懂,光知道吃,光知道坐着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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