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阮郎归(10)
为了表明自己不是一个纯粹对家里没有一点儿用处的人,他的小儿子皱着眉
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他说:" 你说咱们白白地把一笔钱扔在了路上,我没
看见,在哪儿呢?"
听到小儿子这样说,韩茂生急忙吃力地将心里一股就要窜出来的舌头一样的
火压住,夹住,因为这,他的嘴像是被烫了一下,嘴里咝咝地响了两声。他说:
" 当然是不久前花出去的那笔钱,它要是在路上死了,那不就是把钱扔在路上了
么。唉!"
听他这么一说,小儿子好像终于明白了,这个眼睛里白眼仁比黑眼仁多很多
的孩子,就用他的那种眼神看着他的爹,看着这个名叫韩茂生的人,他头一次觉
得人活着很像是一汪水,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深,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他听见他们的父亲韩茂生对他们弟兄两个说:" 赔一笔钱还不是一件大事,
除了这,还有别的麻烦,看见我们三个人骑着人家一个,别人会笑话我们,会骂
我们,会说我们父子们心眼儿不好,心狠手辣,用不了多久,这事就会传到所有
人的耳朵里,我们担当不起哪。"
听到这话,弟兄两个都终于明白了,他们骑得好好的,他为什么要把他们拉
下来了,弟兄两个都觉得拉得对,还就得拉下来,不拉下来还真不行,就那么骑
着回去,那还不让人们骂死?爹做得对,若没有他在,他们弟兄真不知该如何收
场。爹啊,你总是在最关键最危急的时候出招,拨云见日地挽救咱们,挽救咱们
这个家!……然而,爹同时又告诉他们,最多只能有两个人骑在上面。这是什么
意思呢?这就是说,必须有一个人在下面走,让谁走呢?让谁走谁都不愿意走。
于是,当爹的想出一个办法,父子三人比赛往一棵树下跑,决出输赢胜负,落在
最后的那一个在下面走。小儿子对韩茂生说:" 要是你跑在最后呢,你也不能骑
么?" 韩茂生说:" 当然不能,别说我,天王老子也不行;我在下面给你们牵着。
"
于是他们先把我领到一棵树下。
这以后,韩茂生让两个儿子与他站成齐齐的一排,谁也不能先把腿迈出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本人率先跑了出去,从他的姿势和步子上看,明显有一股疯
劲在他的身上作怪,在用力推他,一鞭子一鞭子地抽打着他,抽完以后又一道儿
一道儿地缠绕在他的身上,这使他看上去像是在躲避,像是在拼命地逃窜——就
是在逃窜。当他终于窜到那棵树下的时候,发现他的小儿子也已经到了,于是他
们转过身来,看见他的大儿子正在往这边跑,大张着嘴,哈哈地喘着,嘴里在冒
白烟。
" 他完了。" 韩茂生笑着对站在他身边的小儿子说道。
大儿子终于跑过来了,还没有站稳,韩茂生就迎头对他说:" 你输了,我和
你兄弟在上面,你就不要上来了,在下面牵着走吧。"
大儿子两眼翻着白,用手指着韩茂生说:" 不公道……就是成心……不想让
我骑……" 嘴里含着话,整个人已软软地倒了下去,脸朝下,在地上趴了一会儿。
" 咋不公道呢?" 韩茂生说," 咱们三个人,我呢,比你老,你兄弟呢,比
你小,按道理,你是最应该得第一的,是你不行,谁让你不行呢。你兄弟和你吃
一样的饭,又比你小那么多,他怎么就能跑得那么快呢?他难道是四条腿么?他
和你一样,也都是两条腿。至于我,我就不说了,我不说,你也能看得见,我也
是两条腿,只有两条,再没有多余的。"
" 我又没说你们是四条腿,我只是说不公道。"
" 咋不公道呢?"
" 你们知道我不能跑,跑不快,才专拣我不行的比,我肯定赢不了;要是比
别的,我不一定会输。"
" 你想比甚哩?"
" 比吃包子,我一定不会输给你们——"
" 老大,你行,你真行!我看你有些面生呢,我得重新认识你哩。"
最终当然没有比赛吃包子,别说没有包子,即使有,即使沿路上到处都摆满
了热气腾腾的包子,韩茂生也不会那样去做,除非不打算再继续过日子了,除非
那是在这个世上吃的最后一顿饭,吃完以后,连嘴都顾不上擦一下,就马上领着
一家人去死……正常情形下,韩茂生是决不会那样去做的,所以,大儿子的想法
只是大儿子的一个想法,一个十足的黏稠喑哑的馊主意,用它来败家,或许倒非
常的合适。" 也亏他能想得出来。" 韩茂生看着大儿子,心里不无愤慨和奇怪地
想道。也只有他那样的人才会想出那种主意来。咋就有了这么一个儿子呢?要是
换了他韩茂生本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往那些方面去想,往包子上去想。大儿子原
来是这么一个人,若没有今天这件事,还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呢。又觉得,
要是能认清一个人,就算赔上一顿包子,那也非常的值得。就怕像有的人那样赔
尽家产,再赔上一生一世,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闹清楚,一切也都是黑糊糊的一
堆,雾蒙蒙的一片,从头到尾始终连一个人一件事也没有闹清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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