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阮郎归(17)
好几年一直这样,这让我时常觉得我是一块磁性极强的磁铁,只要我在家门
口一出现,立刻就会有无数的钉子、铁片、螺丝螺帽一类的东西从四面八方,从
各个角落里纷纷跑来,不顾一切地黏在我的身上,黏得那个紧啊,贴得那个牢啊,
怎么扒都扒不下来。那些来历不明的钉子、铁片、螺丝螺帽,就是我的那些永远
也数不清的朋友们,要是没有了我,他们就会成为一群没头的苍蝇,到处乱碰乱
撞,到处嗡嗡。我有时候也在想,在没有认识我之前,他们在哪里嗡嗡呢?他们
是怎样过的呢,是怎样过来的呢?
多年以后,部队在白河右岸休整,程政委和黎教导员给我讲革命道理,我忽
然想起了我年轻时在成都时的情形,我详细而认真地写了一份材料,交给了组织。
除了街上的这些杂七杂八的叫不上名字的,另外还有相当一些人长期吃住在
我家里,那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正因为最好,所以他们才会得到与街上的那些
人不一样的待遇。但是,父亲非常不喜欢他们,时刻都想把他们统统撵走。我让
父亲把他们都看成是他的儿子,父亲不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他们仍旧吃住在
我们家里,都是一些很会看眼色的,一个比一个机灵,嘴也都很甜,一看见父亲
过来,都立即站起来,恭敬地弯腰作揖," 爹,您老人家请坐——" 用长长的袖
子在没有灰尘的椅子上掸了又掸,要是有雨,他们会把伞撑开,哪怕是一点点柳
絮似的小雨。
父亲苦着脸,背着手说:" 不要乱叫,我不是你们的爹。"
但是,他们却说:" 谁敢说不是,你就是我们的爹,我们的亲爹,我们所有
人的亲爹。" 他们喜笑颜开,齐声叫爹。谁也架不住这些。
父亲无奈地走开。
城南的桃花巷一带是我常去的地方,几年下来,不知有多少钱扔在了那里。
我最好的朋友老四认为,要是把那些扔出去的袁大头再一个一个地收回来,垒起
来,能砌成几面墙。老四的话把我也吓了一跳,不过,吓过以后,我很快就又忘
了。我还是喜欢去那里,那里的几位姐姐都对我很好,紫英姐姐、慕容姐姐、查
姐姐、兰姐姐,她们都曾在最关键的时候帮助过我,我也视她们为自己的亲人,
有人欺负她们的时候,我会让老四带着我的弟兄们给她们出气,报仇,打得他们
几个月不敢出门。我甚至觉得把钱放在她们那里,比放在我自己身上还要保险,
更让我感到踏实和安心。我总是和她们在一起,常常很多时日想不起回家,家里
打发人来找我的时候,才会忽然想起已经又有好久没有回去过了。老四每天都跟
着我,当我和某一位姐姐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正和别的姑娘们在一起,老四是一
个很爱说笑的人,经常能把她们逗得笑弯了腰,让她们觉得肚子里的肠子拧到了
一起,疼得要命。她们皱着眉头,捂着肚子,让人把老四打出去,不然她们怕自
己活不了啦。
在楼上,我听见从楼下的纱阁里传来老四的声音,老四对她们说:" 给你一
个袁大头,再给你一个袁大头,行了吧?"
老四没有钱,他的那些袁大头也是我的。
父亲病重后的那年秋天,阴雨连绵,连着十几天没有一天是晴天,好多人家
里都出了霉,墙角里,门柱后,长出了白伞黑褶的菌子,夜里看上去,像是小鬼
在现身,招魂,掌灯照着它们的时候,看见它们站在那里不动,灯灭了以后,听
见它们又在用细碎的步子走动,又在细碎的走动中窃窃私语,语声低矮,高不过
一寸。
就在那样的天气里,父亲咽了气。
父亲的心里早就有了气,有旧的也有新的,有一多半是因我而起。最近的一
次是由于我与警察局的余正雄赌钱,输掉了家里的花园,一个时辰都不到,我们
的那个被很多人神往的花园就稳稳当当地落到了余正雄的手里。结果明晃晃地摆
出来时,余正雄高兴得有些不正常,笑容有些痉挛,形同闪电,他张开嘴笑一会
儿,急忙又将嘴合上,似乎看见了什么让他骇异的事情,一副吃惊的神色夜露一
般浮上他的面容。连他本人也都有些不敢相信,从此以后,那个里面长满奇花异
草、古木参天、绿水绕堤、白鹭起舞、蝴蝶飘飘的花园就是他的了……由于害怕
不真实,担心效力不够,他甚至让担保的几个中间人一连按下了几十个手印,一
张契约竟变得如一纸血书,血迹斑斑。那期间,他的一只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上。
锦云坊派人送来了夜宵,我未吃,余正雄也没有吃。后来,我偶然瞥见他的嘴唇
竟有些青紫,似乎他才是那天夜里的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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