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阮郎归(22)
于是,我对老四说:" 那你们就都跟着我吧,尤其是你。"
老四高兴地笑了,他没料到我一下会来这么一个大转弯。
" 这就对了," 他说," 就是要去地府,我们也要一起去。"
老四急急地出门,说要去告诉那些弟兄们一声,让他们也高兴高兴,他们都
还不知道呢,都还提心吊胆地怕要散伙呢,怕打发他们走呢。我对老四说:" 难
道这也能算是一件让人高兴的喜事么?" 老四说:" 当然是喽,还有什么能比这
更让人高兴的呢?" 听到老四这样说,我的鼻子忽然不禁一酸,心里一片恻隐。
这些日子以来,能让我们大家高兴的事情太少了,细想起来,几乎就一件也没有。
老四回来后,我问他:" 大家高兴么?"
老四说:" 你想去吧……一群人拉住我灌了我两碗酒,回来的路上,我走路
都有些不稳呢。这就好了。"
听见老四这样说,我也很高兴。自从住进川陕会馆这间小小的整洁的耳房里
以后,我的心里逐渐地安静了不少,我常面对着屋里雪白的墙或菱花形的木格窗
户一个人坐着,我想到了好多的事情。也有的时候,脑子里不出现任何事情,眼
前恍恍忽忽地只有一条清澈的溪水,水草碧绿,蜂蝶飞舞……在这个地方,认识
了一位名叫邹士通的陕西老客,在成都赔了本,一直就在这个会馆里住着,很难
说是不想回去还是有家难回,渐渐地变得竟有点儿像是这个会馆里的一个人,一
个既不像主人,又不像下人或客人的身份无比特殊无比暧昧的人,每天听他操着
直愣愣的秦地口音讲话,天南海北地胡扯。
那几天,每天都有飞机嗡嗡地在上面盘旋,徘徊,街上出现了很多当兵的。
我问老四:" 出了什么事呢?"
老四说:" 报纸上讲,蒋介石来了,来找刘湘。"
我说:" 是什么事呢?"
老四说:" 看你问的,这我哪能知道呢?要问得问刘湘去。"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娃儿,带着一丝的惊慌和焦急在到处找我,是紫英姐姐打
发他来的。他先去了我们昔日的旧居,站在外面叫了半天门,里面没有人,只听
见一只狼狗在不耐烦地冲他大喊大叫。等他后来终于找到我时,已是满头大汗,
身上的衣裳像是麻雀的翅膀。这个从城南一带一路跑过来的小娃儿,就在桃花巷
里当差,他从身上掏出一块白色的丝帕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眼就看到在丝帕的
一个角上绣着一片紫色的竹叶,我认出是紫英姐姐的东西。我给了那个小娃儿一
块钱,他接过去,烫手似的在手里倒了几个来回,然后面有难色地对我说:" 先
生,我没有零钱找您。"
我对他说:" 不要找了,这又不是买东西。"
他说他本来有几个铜板来着,十有八九是刚才在来的路上跑丢了,一定是从
那两个眼儿里漏出去了。说着,他把自己的一只手伸进一个口袋里,又把那只伸
进口袋里的手连同口袋一起抬了起来,我看到他的口袋下面那可不是什么两个眼
儿,而是两个嘴一样的窟窿,他的几根手指就从那两个窟窿里探头探脑地伸了出
来,伸一下,缩一下,像是两个怕羞的小动物一样,想出来,又不敢出来。
脚上的鞋也是破的,一排脚趾头像一群挤在一起的没穿衣服的婴儿。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他懂得的多。
穿过轻纱般的霏霏细雨,新绿的柳丝垂挂在路边,我去城南找紫英姐姐。
来到城南一带,我就像又回到了过去。桃花巷里竟真的有桃花开了,少是少,
可总算是有了,扉前宅后,墙里墙外,一点一点的红颜,一串一串的绯色,你慢
慢地往里面走,渐行渐远地往深处行,像是在往前朝去,往极深极远的古时候去。
每一扇门上都有符。
来的路上,在霏霏细雨中我已想好,我不想把最近以来发生的那些事情告诉
紫英姐姐,但是,紫英姐姐却都已知道了,因为老四前些时候来过了,老四不仅
把那些事情都告知了紫英姐姐,就连我住着的川陕会馆的那间小小的耳房也没有
漏过。我在紫英姐姐的面前怒斥老四,尽管他本人并不在场。
我注意到紫英姐姐的容颜有些老了,有了一种很明显的改变。在见到她的最
初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
我没有当面称赞她漂亮、年轻,我觉得那是在欺哄她,在伤害她,对于紫英
姐姐,我不能够那样做,我还不如什么也不说呢。我向她问起另外的几位姐姐。
紫英姐姐告诉我说,就在几个月前,查姐姐被南充的一位富人买走了,说是要明
媒正娶,可实际怎样,谁也不知道,自走了后就再没有一点儿消息。
我听了,觉得心里往下沉了一下,对于查姐姐来说,这究竟是好事还是不好,
我一时竟完全分辨不出。我只是在想,到了南充,除了买她的那个人,再没有一
个人认识她。我不禁想起查姐姐的模样,想起她的如同皎洁的月色一样的脸,想
起她早年间身材修长,玉树临风地在城南一带行走时的情景,宛若就在昨日。
又问起慕容姐姐和兰姐姐,两个人竟都在病中。
紫英姐姐不让我去看望她们,她们都病得很重,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慕容
姐姐形销骨立,而兰姐姐的下面已经溃烂,每天都流出浓汤一样的脓汁,让人不
忍相看。
城南一带的桃花开了,但慕容姐姐和兰姐姐却不大能够再看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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