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阮郎归(41)
突如其来地说:" 文玉这个人不行。"
我听了,吃了一惊,一开始还以为是我听错了,文玉怎么就不行了呢?文玉
是大队长,在村里的位置仅次于戴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 你没觉得他不行么?"
我看着我面前的那个黑影子,不由得往后退了一下。
"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 可是……你们两家那么好。"
" 能有多好?全都是他妈假的,演给别人看的。我老婆和他老婆,两个狗女
人,名义上是干姐妹,实际却都在斗心眼儿,没有一天不在斗,互相暗中比赛,
比谁长得好,比谁穿得好,比谁胸前的奶大,谁比谁大了都不行,不行又能咋的,
总不能用气吹起来吧?斗啊斗,后来把我也斗烦了,我也不再管她们了。"
我又是长长的一惊,若不是他当着我的面亲口说出来,我怎么也不会相信,
不仅是我,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竟然会不好,太让人意外了。世界真像是一部诡诡
秘秘的相书,变幻莫测,无有穷尽。平日里他们互相称兄道弟,两家人之间的来
往也很多,他们两个人的女人真的都还是干姐妹呢,有人甚至觉得,要想在他们
两家之间插一根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那两个干姐妹经常在一起,挺胸抬
头,穿的衣裳也比别的女人的好,说话的声音也比别的女人的声音大,她们都喜
欢教育别人,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村里的男人、女人、孩子,甚至老年
人,不少人都接受过她们的教育,她们都相信自己能够教育别人,觉得自己有那
种资格和权力。
听见戴玉说:" 趁工作组在,应该把他闹下来。"
我说:" 他干得好好的,为啥要闹下来呢?"
黑暗中,戴玉像一个蒙面人一样站在我的对面,看着我。" 他干得好么?我
怎么没觉得?" 他说," 我不那么看,我从来没有那么认为过。"
" 你的意思是他干得不好?"
" 不要再说废话了。把他闹下来,我想让你上,你来顶替他。"
" 我能行么?我不行哩。"
" 别那么没出息,又不是让你当公社书记,那有啥不行的!又不是让你一个
人干,不是还有我么。"
在漆黑的夜里,我们慢慢地走着,小声地说着话,从西面的那条狭长的一年
到头都散发着草料气息的巷子里传来一阵狗的叫声,叫得蝎蝎蜇蜇的,像是看见
了什么让它觉得害怕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狗那么叫,不一定就是在乱咬一气,
它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呢,用声音驱走害怕,能驱走多少算多少。我又看看旁边
走着的戴玉,他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依旧沉稳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我又忍不住悄悄地看了看戴玉,他的沉稳让我佩服呢。我一边
走一边想,还得几年我才能也变成这样呢?就像现在,那只狗分散了我很大的注
意力,而在戴玉那里却是没有狗的,那只狗是不存在的,不管它叫得多厉害,一
到了戴玉那里就啥也没有了,既没有狗,也没有狗的叫声,狗到哪里去了呢?
我暗自觉得,和戴玉这样的人在一起共事,会让你成长得很快,刷刷刷地就
长起来了,像夏天里的庄稼,一天一个样儿。
每天我都要去一趟河东的榆树院,看看张区长有没有指示,看看工作组有没
有要办的事,工作组的人都和我越来越熟了。
每次我去的时候,都会看见院里院外的榆树上落满了喜鹊。工作组的小史说,
它们像是来开会的,又像是来探听情况的,常常一整天都不走,哪儿也不去,树
头上黑压压的。我问小史,是谁派它们来得呢?小史说,这还真不好说。我觉得,
不管它们是怎么来的,它们倒是很自觉的,从不喳喳地乱叫,很多时候,更像是
一些成熟了的果实一样安分守己地挂在树上。不过,也就在那同时,我却有了一
种十分不好的又让我有些害怕的感觉:它们为什么不叫呢?一只不叫,两只不叫,
那么多的喜鹊,为什么谁也不叫呢?没有一个开口的,那说明了什么?是不是说
明我们的生活中没有什么喜事?这个东西像一个突然出现的炸弹一样抱在我的胸
前,晃荡着挂在我的心里,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说。我觉得,要想把它扔出去也不
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想扔出去的时候不被别人看到,那就更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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