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阮郎归(46)
小雪也过了。路上,地里,人们的房上,山上,到处都白茫茫的。麻雀们从
树上下来,扒开地上的雪,在一点一点地搜寻吃的东西,看见有人过来,立即惊
慌地飞走,看见没有人了,再返回来接着搜寻;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是个东西
就比它们厉害,无论谁过来它们都得让开,飞走。我时常看见它们被撵得没地方
去,在寒冷的空中一遍一遍地乱飞,时常看见它们身上的颜色和枯树枝的颜色一
样,人里面最不行最窝囊的人也要比它们厉害得多。
工作组与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就要走了。我和戴玉商量,我们决定
杀一只羊,好好地款待一下张区长和工作组的同志们。我们都不想让他们走哩。
杀完羊以后,我们在河东的榆树下看见了张区长。
张区长问:" 羊还好好的吧?不要杀。"
戴玉说:" 已经杀了,正在让人剥皮呢。"
张区长生气地说:" 哎,你这个戴玉呀,无组织无纪律,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呢?"
戴玉说:" 和你说了,你就不让杀了。"
张区长说:" 不行,你要想办法给我把那只羊救活。"
戴玉说:" 已经杀了,血都放了一盆,那哪能再救活呢,神仙也没有那个本
事。"
" 你没看见好多人家里连一颗米都没有么?" 张区长说," 这个肉我们不能
吃。"
戴玉说:" 已经杀了,那咋办呢?"
张区长说:" 杀的时候有办法,杀完就没办法了?按人头分到各家去。"
戴玉哭丧着脸说:" 张区长,不能分呀,没办法分哩,一个人连一两都轮不
到呢,那得割多少刀呢?"
" 需要割多少刀就割多少刀。" 张区长说," 你们想过没有,一户人家里,
锅里要是突然有了一块肉,那一家人会有多高兴呢,就像过年一样呢。"
看到张区长是那样的坚决,就只有听他的。我忽然想起羊还有一副下水,于
是,我向张区长建议,下水就不要再分了,那也没办法分,一家一小截笔帽一样
的肠子,一户一小块儿扣子一样的肝?不如煮成一大锅,让工作组的同志们和村
里的干部们一起吃一顿,也算是为工作组送行。我的这个主意一说出来,张区长
马上就同意了,小队长以上的干部都来参加。
" 凡是来了的干部,就不能再分肉了。" 张区长说。
我和戴玉都说:" 当然不能再分了,两头都不误,那成了什么人。"
张区长说:" 把文玉也叫来吧。"
戴玉没说话。我说:" 文玉在家里病得起不来哩。"
张区长有些吃惊地说:" 哦,什么病呢?"
都不知道文玉是什么病,连他们自己家里的人也说不上来。
张区长想了一会儿,然后对戴玉说:" 分肉的时候不要给文玉家里分了,把
仅有的那个羊头和四个蹄子分给他们吧。"
戴玉勉强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出一个字:" 行。"
戴玉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对张区长说:" 我本来是要把那两样东西留给
你的。"
张区长说:" 又在胡闹,我要一个羊头干什么!我抱着一个羊头在那里啃,
你们在一旁看着,那不是要看我的笑话么。"
事情就这样定了。我立即让人敲着锣,在村里沿街吆喝,嘡啷嘡啷的锣声略
带沙哑地在冬日的村里回荡着,声音溅到山上,又被碰了回来,在人们的房顶上
和院子里嗡嗡作响,在每个人的心里也都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痕。锣声让村里蒙
上了一层古旧的色彩,时光仿佛在倒退,屋瓦上长出了几百年前的青草。不久以
后,饲养场里来了好多人,以那只已被剥去了皮的羊为中心,人们围成圈子,圈
子不断地还在扩大,变粗。我是分肉的总指挥,会计负责登记,还有两个人操刀
割肉,虽然正是隆冬时节,但他们仍然把袖子高高地挽起,赤膊上阵。我注意到
有不少老年人从家里搬来了凳子,坐在一边,如同在看戏。会计叫一个名字,就
上来一个人,肉一片一片地从羊身上割下来。人口多的家庭,能分得手掌那么大
一块,这让人们很是羡慕,人们的目光从羊身上移到人身上,又从人身上回到羊
身上,人少的家庭都暗暗地自己极其地不合算,吃了大亏。段五,光棍一人,只
分到拇指粗细那么一条肉,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肉放进嘴里,生着就吃
了,等人们明白过来时,那条拇指粗细的肉已到了他的肚里。段五说,吃了算了,
省得拿回去再做了,万一不小心,回去打一个盹,再让猫叼了去,连这一点儿也
没有了。有人说,那你就再连猫也一起吃了算了,羊肉在猫的肚里,猫又在你的
肚里,最终等于猫和羊肉都在你的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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