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阮郎归(49)
最早的时候,有人对我说过,说女人其实都是一样的,别看白天的时候一人
一个样,有的趾高气扬,有的可怜巴巴的,等黑了灯以后,其实都是一样的。我
忘了这是谁对我说的了,他是随口说说的,说完就没事了,但这句话却害我不浅
哩!有好多年,相当长一个时期内,这句话都在像慢性毒药一样深深地毒害着我,
不知不觉地影响着我,像是埋在我身上的一根刺,发作期贯穿了我的一生。我是
这么想的,既然女人都是一样的,那一个人一辈子有一个不就行了么,不就够了
么,是不是?上天造一个男人,再造一个女人,不会让你单蹦一个在这世上蹦跶。
你再去琢磨别的女人,那就是隔墙窃取,就像戴玉一样,不管好赖全都要,贪多
嚼不烂。这样一想以后,就觉得除了配给你的那一个,别的女人就都与你无关了。
年轻的时候,不大想女人啊男人呀什么的那些事,想的更多的是实现共产主
义。共产主义我当然信了,不信我还费那么大劲干什么呢?至今我都坚信不疑。
我相信不是那个事业本身有问题,而是一代一代的人有问题。
是的,我就是这么看的。觉得你四叔傻,是么?
戴玉后来常去公社告我的状,说我的坏话。我能想出来,就像他当年在张区
长的面前说文玉一样,说来说去,终于把个文玉给说没了。我呢,总是不想和他
多碰撞,一来是年龄比他小,二来总觉得自己当干部与他当年的提携有关,觉得
人不能没有良心,任何时候都要记住别人对你的好,尤其是在你年轻的时候,在
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十件事,哪怕只有一件是好的,那也应该记住。不能像有
的人那样,你为他做一百件事,九十九件都做得很好,只有一件没有做成或做好,
他也会因为这一件事而对你不满,甚至会记恨你一生,全不记得那九十九件。我
是这么想的,但戴玉却不这么想,我也是后来才慢慢知道的,我在不知不觉中竟
成了他最大最危险的敌人,这让我吃惊不小。我想,怎么会成了这样呢,究竟是
在哪一步上出了问题?这些恶草一样的东西究竟是从哪一年开始生长起来的呢?
一位本家的伯伯曾经对我说过,戴玉是把你当作他的一杆枪,一直觉得用的
挺顺手,瞄准这个,又打到那个,后来他发现这杆枪的枪口有时候会突然掉过来,
黑洞洞地对着他,瞄着他……本家伯伯的话把我说糊涂了。我仔细地想了好久,
我没有对着他啊,也没有瞄过他呀。本家伯伯说,那他怎么会觉得危险呢?
公社的祝主任有一次在村里吃完饭以后,让我和戴玉陪他去河东的麻地里看
一看。到了河东,到了麻地前,却并不看麻,而是对我和戴玉说:
" 都说一个槽子前不能栓两头叫驴,我原来还不信,现在信了。你们两个要
是一直都在又踢又咬,我就只有把你们分开了。"
我对祝主任说:" 我们没有又踢又咬。"
祝主任又问戴玉:" 你说呢?你说说看。"
戴玉说:" 德龙说得对,我们没有又踢又咬。"
祝主任说:" 真的是这样的么?那最好不过。那你们就给我好好地吃草,好
好地喝水,不要给我找麻烦。"
我和戴玉都点点头。祝主任说:" 来,我看着你们,两个人握握手。"
戴玉不想和我握手,他对祝主任说:" 都是一个村里的,我们经常握呢。"
祝主任说:" 经常握,还多余这一下么。"
在祝主任的注视下,我和戴玉握了一下手。我的感觉是不舒服极了,不知自
己握住的是什么?我相信戴玉一定也有同感。
地里的青麻像湖水一样在起伏,碧波荡漾,白翎鸟就在那种一望无际的碧青
色上面飞起飞落,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何方人氏,也没有人知道它们具体住在哪里,
只知道天一黑,就再也看不见它们的踪影了。
祝主任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和戴玉,对我们说:" 遇
到事情,互相让一让,就都过去了;不让,谁也过不去。"
我瞥了一眼戴玉,看见他的那张四方脸还是那种多年不变的酱紫色,就知道
祝主任的话对他来说就像是从他的耳边刮过去的一阵风,一点儿也没有往他的心
里去,甚至连一阵风都不如。这么一个人,不好给他灌输什么哩,即使捏住他的
鼻子给他硬灌进去,他要是存心不要,也会想方设法给你吐出来;吐出来以后,
他的那种憎恨之心会比没灌他之前还要更甚。我在心里说,祝主任啊,你还不如
不灌他呢;有些人是能灌的,就像生了病往下灌药一样,灌下去以后,他一吸收,
慢慢就好了,甚至很快就能见效,这样的人,他会心存感念,知道是在救他;而
有些人是不能灌的,因为他打定主意不要,那你不是白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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