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阮郎归(52)
我在那些静悄悄的院墙下面站着,望着上面的一片片红瓦,很多人家的街门
两侧都堆着黄土、煤,有几棵枯瘦的杨树,看不出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我看了
看天,是个阴天,却没有云彩,附近一带一直没有人,连个孩子都看不见。我想,
刚才那个门显然是不能再去敲了,该去再敲哪一个门呢?正想着,却看见刚才的
那个门忽然又开了,我又看见了那个老头。
老头把一只手放在身后,对我说:" 你还没走?"
我说:" 我在找张区长。"
老头说:" 你刚才说他叫什么?张什么明?"
我说:" 张景明。"
老头说:" 我想起来了,解放前是有一位张区长,就叫张景明,不过早就牺
牲了呀!土改的时候就已牺牲了。"
我说:" 牺牲了?不可能。"
老头说:" 咋不可能?明明就是牺牲了嘛,那还有什么能不能的,谁愿意牺
牲呢?"
老头说他见过张景明区长哩,他回忆起了张区长的身高、长相,我一边听着,
一边在心里暗暗地吃惊,暗暗地叫苦,老头描画的那个张区长和我要找的张区长
完全一模一样,完全就是同一个人呢,甚至连缺了一个门牙也一模一样呢。老头
说着话,可能是忘了,那只一直放在身后的手也终于来到了前面,挥舞起来,我
一看,那只手上竟然握着一把劈柴的斧子。我看着这个老头,我不敢相信他说的
话,可他说得又是那样的不由让我不信。
老头大概也看出了我的意思,有些生气地对我说:" 就你这德性还想到处找
人呢?我明告诉你,你就是找到天边你也找不见。别人跟你说什么你都不信,你
爱信不信,我还不信你呢!要不是我天生爱管闲事,你连见也别想见着我,我也
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我说:" 您别生气,我是找得太苦了。"
老头说:" 从这里出去,沿着东大街一直往东走,走到头,那上面有一个烈
士陵园,你到那里去找找,说不定就在那里呢。"
我忽然觉得身上冷极了。沿着灰蒙蒙的赤卫街又往上走了一会儿,迎面过来
的寒风不断地扑打着抱住我的腿,像是有人跪在我的面前,抱着我的腿喊冤。我
看见了路尽头的那一片高岗,上面长满了松柏。我站住了,没有再往上走。
从此我再没有寻找过张区长,渐渐地也在心里断了那种念头。好多年,一直
有一种东西在我的心里支棱着,上又上不去,下也下不来。那支棱着的东西是什
么?不知道,那哪能知道呢,要是知道了不就好了么,那也就不会再一直支棱着
了。
我这一辈子,也不知都闹了个啥,狗扯羊皮,乱七八糟地就过来了。
文玉原来在的时候,文玉是戴玉的敌人,文玉后来沉下去了,咚的一声沉了
底,我浮上来了,我又成了戴玉的敌人。戴玉这个人天生喜欢斗争,喜欢把你塑
造成他的对手和敌人,哪一天不斗争,就会觉得身上难受,不舒服。俗话说,狭
路相逢勇者胜,戴玉就是那种一往无前的勇者。我后来也看出来了,他就属于那
种与人斗其乐无穷的人。我虽然比他年轻,可是看见那么一个勇敢的斗鸡一样的
人,我也头疼呢,总是尽量不让自己与他碰面,看见他在地里,我就到梁上去,
看见他在办公室,我就回家去。我也知道,长期下去,这根本不是个办法,躲得
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而且总还是与他碰面的时候更多一些。正好村里要组织一
支青年突击队,到山上去修梯田。我想,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可以有很长时
间看不见他,于是我主动要求兼任突击队队长,带着三四十个年轻人离开村里,
上了山。好几个月,吃住都在山上,都不回家,虽然干活儿累点儿,可心里不累。
一个人,身上累点儿,睡一觉就缓过来了,可要是心里累,一直躺着不起来也缓
不过来。和那些年轻人们在一起,我觉得我自己也又年轻了不少。
可是后来有一天,戴玉竟然坐着村里的拖拉机找到山上来了,也许是村里没
人和他斗争,他憋得难受,所以又想起我来了,他一来,一看那架势,我就知道
他是来和我吵架的,和我斗争的。从那辆一路冒着黑烟的拖拉机上一下来,看也
没看,张嘴就说梯田修得不好,不够标准,土板墙筑得不够高,蚂蚁都能翻过去
;接着又说突击队从村里领走的粮食太多了,都吃到嘴里了么,有没有浪费,有
没有别的行为?我对他说,都是按人头领的,怎么会多了呢?再说,都是些二十
岁左右的年轻人,不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哪有力气给你修梯田呢?他抓住我表达
上的毛病,马上翻了脸,瞪着眼说,给我修梯田?我还不知道给谁修呢!我知道
这一句话是我说得有问题,一时竟像亏欠了他似的。接着,他又拐弯抹角地说,
突击队的粮食不够吃,梯田修得不好,土板墙筑得不够高,主要是我这个队长领
导的不好。我对他说,既然这样,那你留在这里领导,我回村里去。他看着脚下
的土,黑沉沉地说,不行。有那么几秒钟,我看着他那张酱紫色的脸,真想抡起
手里的铁锹把他一下拍扁,哪来哪去,让他重新再回到土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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