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阮郎归(53)
后来吃饭的时候,我让人专门给他盛了一碗上面漂着油花的菜汤,他看了一
眼,动也没动一下。锅里就那么几个油花儿,全都撇到他碗里后,别人就再没有
了。后来他站起来,假装不注意,竟把那一碗漂着油花的菜汤一下踢翻了,一碗
菜汤转眼之间就都渗到了土里。有几个年轻人已经坐不住了,就要站起来朝他扑
过去。还有人悄悄对我说,山上这么多土,不如把他捆起来埋了算了,就说是他
自己不小心掉到沟里了,这么多人都能够作证呢。我说,一碗汤,踢翻就踢翻了
吧,本来那也是给他盛的,就当他已经喝了。梯田里红旗招展,喇叭嘹亮,而一
道道土黄色的土板墙又像是古人布下的迷魂阵,让今天的人都身陷其中。那辆冒
着黑烟的拖拉机又发动起来了,戴玉怒气冲冲地坐上拖拉机又走了。我坐在山梁
上,望着远去的噪音和黑烟,我想,怎么办呢?没有办法,熬吧,除此再没有更
好的办法,他总不能活到一百岁吧?他真要是能活到一百岁,那只能说明他命大,
说明天不灭曹,老天爷也不想让人家完哩,那也只能是我们自己时运不济。
原以为不知还要熬多少年呢,一点儿也没有想到来得却是那么快,我甚至都
觉得是老天在和我们开玩笑哩,是在和我们赌气呢。
修完梯田几个月后,有一天,我忽然听说戴玉病倒了,病得下不了炕。一开
始,我还真以为他是装的,我心里在不停地打鼓,好好的,突然开始躺倒了装病,
不知他又在搞什么花样呢,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不知又有谁会遭殃呢。我暗暗
地留心着,也不大出门,有时到处走走,从人们的言谈中捕捉一些东西,那些东
西,不管是一丝还是一缕,都对我有用。
过了一些天,听说戴玉真的病得很厉害呢,不是装作不愿意下炕,是真的下
不了炕了。因为好多事情还得由他批准,人们有事就得到他家里去找他,也有人
是专门去看他的,带着吃的喝的。
很快,我又听说他得了一个奇怪的毛病,不管是谁去看他,他都要拉住人家
的手,痛哭流涕地说:" ×××,我对不起你哩,我当支书期间,总共和你的女
人睡过三次哩,就三次:第一次是在大队的办公室里,第二次是在村北的那个瓜
棚里,第三次……" 第三次是在哪里呢?歪着脑袋使劲地想,想了半天也没有想
起当年的那个地方来。就又说," 也不能全怨我呢,裤子是她自己解开的,我就
是再有定力也不行哩,谁能抵挡得住呢……" 本来是去找他办事的,本来是诚心
诚意地去看他的,听见他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去看他的人真是尴尬极了,真是
无地自容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被他说得毛毛躁躁的,虚虚实实的,也
不知到底是真是假,也就顾不上再说别的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走,一溜
烟回到家里,问自己的女人:" 到底是咋回事?只是三次么?" 女人就说:" 他
一个快死的人了,说出来的话都是胡话,鬼话,鬼话你也信么?" 男人看见自己
的女人拒不认账,就觉得也许真的是一番鬼话呢,正常的人,正经的人,哪能那
么说话呢?可是,转念又一想,也不一定就是鬼话吧?他说得可是有鼻子有眼哩,
一套一套的,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样样不少,就觉得这事有些不寻常,
也许没那么简单呢。再看看身边的女人,光光的脸,肥肥的乳,就越发觉得可疑,
就知道这事可能已经永世都理不清了,澄不清了,随着那一个病情的加重,必然
成了一桩无头案,心里从此也就埋下了一个硬硬的梗。
听见戴玉说出那种话来,不仅去看他的人被他说得心里很乱,就连他自己的
女人也觉得心里很乱,猫抓一样地难受。他的孩子们也都觉得很气短呢,有这样
一个爹,从前是那样的风光,那样的说一不二,现在却真是丢死人了,真的没脸
出去见人呢。孩子们觉得再不能这样下去,让他们的母亲想想办法。
后来,戴玉的女人就想出一个办法,看见他张嘴想说话时,就急忙上去用手
把他的两片嘴唇捏住,不让他说出来,把他的那些话扼杀在喉咙里,堵回他的肚
里去。一捏住他的嘴,他就呜呜地叫,用白眼睛看人。叫也就是叫几声,看也就
是看几眼,毕竟还是把他要说的那种让家人和外人都觉得无脸都觉得蒙羞的混账
话给他成功地堵回去了,堵回去了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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