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阮郎归(54)
以后,凡是来家里看他的人,都是放下东西就走,说还有别的事,明显地是
一会儿也不愿意多在,明明回去没事,也还是要赶紧离开,天不怕地不怕,什么
也不怕,就怕他突然之间又痛哭流涕地说出那种事来,什么三次呀,瓜棚呀,谁
都怕听到呢,谁都不想让那种事忽然糊到自己的头上呢。他说完就没事了,那一
头的那个家庭却从此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看见来的人放下东西就走,戴玉的女
人也觉得过意不去,就对来人说:" 坐一会儿再走吧,我把他的嘴捏住,不让他
说。" 有的就碍于面子稍微坐一会儿。有的人却说:" 算了,不要捏他了,他也
怪可怜的;我真的还有事哩,孩子他姥姥也病了,我得去看看。" 说完就走了。
女人看看人走了,就说戴玉:" 你这个不要脸的,你真恶心!"
有人对我说,这一回他是真的不行了,人已经完全脱了相,眼睛也变成了黄
的,玻璃珠子一样了。
终于有一天,戴玉的女人忽然来找我,说是戴玉让她来的,他很想见我一面。
我本来也正想去一趟的,所以立即就和她去了。到了家里,戴玉本来正睡着,我
说:" 那就让他睡吧,好不容易睡着了,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看看他们家里的
情形,我心里也觉得有些凄凉,大白天的,他却睡得那么沉,以前哪有这种事呢,
正经该睡的时候他还不睡呢,精力旺盛得像十头牛。但他的女人却非要把他叫醒,
于是就叫醒了。
戴玉睁开眼,看见是我,一下抓住我的手,直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眼
里就有泪流了出来,先是细细的两行,后来越来越粗,很快就流得满脸都是。
他哭着对我说:" 德龙兄弟,我对不起你哩……"
听到他说出这句话,他的女人马上又惊得变了颜色,急忙上去用手捏住他的
上下嘴唇,不让他再出声。女人一边捏着他,一边面有难色地对我说:" 德龙兄
弟,你看这个不要脸的,他又要说那事;不管谁来了,他都要跟人家说,我都不
知道他到底做过多少,好像全村的女人都和他睡过呢。"
我让女人不要捏他,但她不听,一直不敢松开手。戴玉呜呜地叫着,用愤怒
的白眼睛看着他的女人。实践出真知,一段时间以来,他的女人已经逐渐掌握了
一种技巧,学会了用巧劲儿,不需要太费力就能把他的两片嘴唇捏得紧紧的,牢
牢的,不像一开始的时候,那时候不得法,捏两片嘴唇,用的却是全身的力量,
捏一会儿就累得她满头大汗,人困马乏。
我对女人说:" 放开他,让他说。"
他能说出什么来呢?我想,无非就是说和我的女人有过三次,或者三十次,
前十五次在瓜棚里,后十五次在别的一些想不起的地方,对此,我也是有准备的。
他的女人看着我,迟疑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手。戴玉张开嘴,先是狠狠地喘了几
口气,然后也顾不上骂他的女人,使劲地抓住我的手,对我说:" 德龙兄弟,你
是我的好兄弟,这么多年,我也不知怎么了,像是吃错了药,无论看见谁,都想
和人家斗,一心只想着要把别人斗败,我不是人哩。"
听到他说出来的是这样的话,他的女人,还有我,不禁都松了一口气,他的
女人也放宽了不少心,开始坐到一边擦脸上的汗。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安慰他,
让他不要乱想,也不要多想,好好地安心养病。听到我这样说,他的眼里慢慢地
又有泪沁了出来,他想再挪过来一点儿,离我近些,可是他挪不动。他的女人对
他说:" 别动了,就在那儿躺着吧。" 他看了看,就不再动了。那时候,我的鼻
子忽然一酸,心里想,这哪是戴玉呢,这哪是原来那个高大威严谁都不在他眼里
的戴玉呢,分明是另一个人么,一个我们完全不熟悉甚至觉得从未见过面的陌生
人。
就是在这一次,他嘱咐我村里的事情以后要多操心。" 哥哥这一次是过不去
了,无论如何都过不去了。" 说着,看见他的女人到外屋去了,又忽然压低声音
说:" 鬼已经来过了,我看见了。" 我问他什么鬼?他说:" 就是将来带我走的
鬼啊。" 又指着外屋的方向说:" 我没和她们说过,怕把她们吓着。" 我说:"
你一个党支部书记,还能信鬼?" 他说:" 我从来不信,临走了,就让我最后信
一回吧,我真的看见了。德龙兄弟,你是没见过,真的好吓人呀,里面穿着中山
装,外面套着白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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