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阮郎归(55)
我想,他说的该不会是来给他看病的医生吧?
这年冬天,村里开始分地的时候,戴玉死了。尽管对这事早有预料,可当戴
玉的女人穿着一身白孝衣站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吓了一跳。门
开着,站在屋里。能看见外面的枯枝和雪,还有一个他们的亲戚,站在台阶下,
挎着一篮子纸钱,鬼一样地朝屋里张望。
一个十八九岁的愣头青,一脚把大队办公室的门踢开,进来就出言不逊地训
斥我,骂我,首先骂我是王八蛋,不容分说地给我定了性,然后才说:" 三十年
河东,三十年河西,转来转去,地又转回来了,事实证明我爷爷是对的,你们都
错了。"
我让他说得有些糊涂。我问他:" 你爷爷是谁?"
他不回答,却麻利地挽起袖子,朝我晃了晃他那年轻的拳头,像是要上来打
我。旁边有和我一样上了年纪的人说:" 他爷爷就是杨秀秀,这是杨秀秀的孙子。
"
原来是这样,我一下就明白了。于是,我对他说,当年是国家的号召,不是
我非要让你爷爷入社,我哪有那么大权力?你爷爷那么一个人,他能听我的么?
要是没有那样的政策,你爷爷就是想入也没地方入去,旧社会他咋不入呢?旧社
会没有农业社,想入都入不进去。
旁边的人们也都说他:" 这孩子,真是个愣货,老一辈的事你掺和个甚?这
种事情,连中央,连国家自己都弄不清楚呢,你能闹清楚?赶快到村口打台球去
吧。"
愣头青在地上腾腾地转了几个来回,又上天入地地比画了一阵,临走前把他
的拳头恢复成巴掌,又指着我的鼻子说:
" 不管咋样,从此你们再也管不着我们了。"
我对他说:" 也没想要管你们,把你们的地种好,把你们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
说着话,我忽然觉得时光好像又倒流回去了,当年我对杨秀秀就是这样说的,
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如今面对一个四五六不懂的愣头青,却还在重复说着当年
说过的话,我忽然心里有些灰呢。文玉不在了,戴玉也不在了,河东过去的那些
绿水一样的麻地和金黄的油菜地也都不在了。就在那些如今已消逝了的地边,豪
情万丈的张区长不止一次地向我描绘过共产主义的美好远景和宏伟蓝图,尽管很
多东西连他本人也很难想象出来,但他总是尽力去想,尽自己的一腔真挚的情感
和理想去想,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地去构筑,去完善,每次说到激动人心的地方,
他的脸是红的,眼睛里是湿的。
张区长,我好想他哩。
站在河边,我一下就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在河东的榆树院里,我
们抬着里面能蹲下一个人的大锅,从冬日的光滑的河面上走过,几个小队长劈柴
生火,忙得烟熏火燎,后来,浓雾一样的水汽就渐渐地弥漫了整个院子……第二
年春天,燕子飞来,柳树吐绿的时候,我们早早地就把榆树院里的房子清扫出来,
就等着张区长带着人回来。一个春天过去了,一个夏天过去了,一直没有他们的
消息。又一个冬天过去了,他们仍然杳无音讯。一年,两年,很多年就这样过去
了,榆树院里的房子坍塌了几间,窗户上结满了蛛网,院子里长满了一人高的荒
草,野猫在草里跑,白蝴蝶在草上飞。
眼前的这条河也越来越瘦,越来越细了,在有月亮的晚上,看上去更像是一
行泪水。
每次走进村里的办公室,看见只有拐子一个人在那里坐着,守着那台陈旧的
扩音器,话筒上蒙着的一块绸子还隐依稀能看出一点儿原来的红颜色。唯一的一
张报纸,拐子也不看,来了就都整整齐齐地堆到一起,已经堆得很厚了。天气好
的时候,拐子就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捉捉虱子,晒晒太阳。有一次,我来
的时候,他竟告诉我说,他发现太阳的里面其实是绿的。我对他说,没事别老盯
着一个东西看,容易把眼睛看坏了,腿已经坏了,别再把眼睛闹坏了。
有一年,村里一家姓廖的兄弟几个为了争夺家产,大打出手,爆发了一场持
续了好长时间的战斗。我从乡里开会回来以后,听说他们已经打了好几天了,有
人已被送到医院里去抢救。但是,剩下的没负伤的那些人还在继续打,稍微吃一
点儿饭,稍微睡一会儿,醒来就再接着打。所有的玻璃都碎了,到处都变得扎人,
晃眼,好几家的猪、鸡,死的死,亡的亡,房顶上都开了天窗。
我从乡里回到家里,连水也没顾上喝一口,就赶忙去调解。你四婶让我吃完
饭再去。我想,那又得耽误多少工夫,那边战事正酣,闹不好要出人命呢,我哪
能坐在家里吃饭呢。我对她说,回来再吃吧。你四婶也没吃,她就在家里等着我
回来一起吃。我和她都没有想到,那一走,却再也没能够回来。
那几个熊人,我至今都恨他们哩,为了一点儿东西,相互之间打成那样,连
畜生们都不如哩。我走进他们的院子里,他们正在打,院子里响成一片,我喊了
一声,根本没有人听我的。我上去想把他们拉开的时候,一块砖头忽然落到了我
的头上。
我就是被那块砖头打死的。至今也不知道那是谁扔的,肯定就是他们兄弟几
个中的一个,出不了那几个人。
我也不知道我是替谁死了。
我离开那个我生活了几十年的村里的时候,听见你四婶还在家里哭,炕上摆
着那顿我和她两个人谁也没有动过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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