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阮郎归(57)
我愣了一下,赶紧把扔到水里的马掌捞出来。名叫重光的人又向我比画了一
下,我才终于明白了。我对他说:
" 会打也不敢打,那可是要灭门的,除非不想活了。"
听见我这样说,名叫重光的人笑了笑,又回到后面去了。
织席子的朋友对我说:" 重光夸你呢,说你是个老实人。"
别人这样说,我也没往心里去,还是继续打我的铁。
有一天,织席子的朋友的妹妹来到我这里,来找她的哥哥,说他已经有好久
没有回去过了,这些日子以来,连席子也不织了,家里的人也见不上他的面,更
重要的是家里的米面也早就没有了。我对朋友的妹妹说,我见过她哥哥,再见到
他时,一定让他回去。朋友的妹妹走的时候,我给她装了两升米让她带了回去。
她在的时候,我没对她说,我知道我的这个织席子的朋友每天都和那个名叫重光
的人在一起,出来进去都形影不离,自从认识了那个小个子的丹凤眼,他或许早
就把织席子的事全都忘了,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干什么的,甚至也许忘了自己是谁。
而那个叫重光的人,我一直都觉得他来历不明。
天黑的时候,织席子的朋友和重光又从外面回来了,提了一点儿荷叶包着的
熟牛肉,一壶酒,邀我到后面去饮酒。重光先到了后院以后,我把织席子的朋友
叫住,问他有多少天没有织过席子了?听我这一问,他顿时显得很难为情,承认
自己真的把织席子的事给忘了。接着,我又告诉他,他的妹妹来过了,家里人在
找他呢,家里已断了炊。我的话到底让他着急了起来。他向我保证说,就这两天,
一定抽空回去一趟,并且赶快织出几领席子,拿出去卖了。我对他说,你要是一
不小心把自己的老娘和小妹都饿死了,看你后面这些年怎么过?街上的邻里们会
唾死你。我的话对他触动不小,好像把他哪个地方弄疼了,那一晚,他和重光在
一起饮酒的时候,第一次变得闷闷不乐,心里或眼前像是有苇子在跳动,软软地
飘着。
第二天早上,当我起来生火的时候,发现织席子的朋友和重光两个人都已经
不在了。
我打了一天的铁。到天黑的时候,刚想坐下来喝点水,一个人咚的一声从外
面撞了进来,一看,正是织席子的朋友,身上有土,脸上还有血。我把给自己倒
好的那碗水递给他,他一口气喝完,然后湿淋淋地告诉我说:
" 重光出事了,被官府捉去了,脖子上套着铁索,一路牵着走了。"
我问他官府为什么要捉重光?他说不知道。我就说:" 肯定有原因,街上那
么多人,谁都不捉,为什么单单捉他呢?"
织席子的朋友对我说,他要去救重光,可是又明明白白地知道救不出来。我
对他说,眼下最应该救的人是你的老娘和小妹,而不是重光;重光当然也应该救,
可是你根本救不出他来。在我的劝说下,他擦去了脸上的血,掸去了身上的土,
终于决定要回家去了,暂时先不管重光,先回家织两天席子再说。他的老娘和小
妹不仅仅需要吃的,也更想见到他的人呢。
我相信他在家里老老实实地织了几天席子,也相信他不时地还往外跑,他的
心思并不在家里,也不在那些席子上。果然,有一天,他风一样地从外面跑进来,
关上铁匠铺的门,十分高兴地对我说,他刚刚得到消息,重光从狱里跑了,官兵
们正在四处搜捕捉拿。我能看出来,得知重光跑了的消息后,他是真的高兴,说
话时,他的那张瘦削的带着菜色的脸上还在一闪一闪地放着光呢。那时候,我听
到街上有喊声,还有不断地跑过的马蹄声。织席子的朋友坐在我打铁用的一尊砧
子上,脸上是一种既担忧又高兴的神色,有时他会一个人不知不觉地笑出声来,
出神地看着某一个地方,自言自语地说:" 是龙就不会被困住。"
我问他:" 谁是龙?难道是那个叫重光的人?"
织席子的朋友抬起头看着我,觉得自己说漏了嘴,便也不想再继续遮掩下去
了。他对我说:" 你是我今生最好的朋友,我也不能再一直瞒着你了,再瞒下去,
我会没脸见你。我告诉你罢,重光不是人,是条龙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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