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阮郎归(58)
我问他,怎么知道重光不是人,是条龙?他想了想,说,这事不能细说哩,
反正知道,重光一定是条龙。又说,那么多的铁索上上下下地拴着他,他能跑出
来,这本身就足以令人称奇;寻常的人能行么?把你那么拴住,把我那么拴住,
我们能跑出来么?只有等死了。但是,重光却摆脱了那一切,像只大鹏一样地飞
走了,那些东西对他没有作用呢。
我说:" 也不能就因此说他是一条龙罢?一个会奇门遁甲的人也能逃脱得了
呢。"
我的话让织席子的朋友明显地有些不悦。他说:" 连我的话也不信,这些事,
我连我的老娘都没有告诉过,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你却不信。"
我想起了那个长着一双丹凤眼的名叫重光的人,想起了他说话时尽量遮掩着
的那一腔蛮子口音,他明显不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人,我觉得他像是楚国人。
织席子的朋友说:" 我真心实意地告诉你,你不要轻视重光,他是做大事的。
"
我说:" 什么大事?"
他说:" 到时你就知道了。"
又数落我,说我:" 你整天只顾叮叮当当地打铁,什也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呢?
他说:" 要不是家里有老娘和小妹,我早就走了。"
我问他:" 是去找那个叫重光的人么?"
织席子的朋友点点头,也知道自己被家里绊着,至少一年半载之内走不了,
哪里也去不了。另外,也确实不知道那个叫重光的人如今到底跑到了哪里,天下
这么大,一个人东躲西藏,另一个人要找他,真比上天还要难哩!再远的先不说,
光是从咸阳到洛阳,就得走上好几个月,那还得要一路上顺利才行。
我把炉灶上的火稍稍拨旺了些,又在上面压了几块炭,将三四根铁条插进火
里,让它们慢慢地烧着。昨夜快掌灯的时分,有两名樵夫找上门来,要我给他们
打造几把砍刀,他们常年出没在太白山上,手里的刀要是不顺手,不仅砍柴不易,
有时连命都保不住呢,狼虫虎豹,鹰鹫蛇蝎,没有一天不遇到的。我答应给他们
打几把最好的砍刀,我选了上好的铁,几番淬火,我不想让他们带着我打的刀,
又到山上被吃了。
织席子的朋友满腹心事地坐在我的旁边,看着我把烧红的铁条从火里抽出来,
他眼睛里像是盛满了凉水,让我在一起一落的打铁声中感到一种微微的寒意。
忽然,他说:" 重光其实不叫重光,他的真名叫陈涉。"
我一边打铁一边想,这是为什么呢?一个人有一个名字就够了,为什么要用
两个名字呢?陈涉就陈涉罢,这个名字也没什么不好的,更不是一个见不得人的
名字,为什么又要叫重光呢?依我看,重光这个名字还不如陈涉呢,不知他为什
么要这样搬着石头砸自己?当手里的铁条渐渐地变宽变薄时,我仍然没有想明白
这件事,我把它重新塞进水里。
我们一家人,连姓氏都没有哩。
我对他说:" 帮我拉几下风箱。"
织席子的朋友愣了一下,很快就坐过来,拉起了风箱,炉火开始呼呼地响了
起来,开始变红,变青,完全变成了一堆紧抱成一团的力气,变成了一堆刀都砍
不断的灼热的筋骨。我看见那些铁条在里面煎熬,慢慢地改变着容颜。看看火候
差不多了,就告诉他说行了。
织席子的朋友松开手,叹了一口气。我对他说,要不从明日开始,把席子拿
到我这里来织,他织席子,我打铁,两个人还能边做活儿边说话。我这样说,是
因为我觉得他在家里好像根本织不下去,他的心思也不在那些席子上面。那个叫
重光的人,那个如今又叫陈涉的人,那个长着一双丹凤眼的小个子的人,把他害
得不浅呢;受害的还不仅仅是他本人,还有他的老娘,还有他的小妹,还有他们
的家。
但是,他却很愚蠢地对我说:" 万一你的火把我的席子烧了呢?那不是又白
织了?"
我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对他说:
" 不会小心一点儿么?我们又不是两个傻子,专门烧你的席子?"
他有些愣怔地看着我,让我觉得他的魂好像已经不在他的身上了,已经走远
了。他伸出手又要拉风箱,被我叫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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