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节:阮郎归(61)
就这样都死了,包括那些一直以来自以为比我们高人一等的监工们,他们从
来也没有想过他们自己也会被堵在里面,总觉得他们是朝廷的人,和上面贴得更
近一些,各人都对朝廷有功呢,轮谁死也轮不到他们。
没有听见玉石匠福海的声音,也没有看见他那张白玉般的上面涌动着鸡血石
的脸,却听见从西面成排成排的陶俑们那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多少年过去了。
有人从外面扒开一个口子,他们在盗走一些财物的同时,也让我们那些冤魂
得以超生。
于地下看到一段文书,这样写道:
汉高祖取天下,皆功臣谋士之力。天下既定,吕后杀韩信,彭越,英布等,
夷其族而绝其祀。传至献帝,曹操执柄,遂杀伏后而灭其族。或谓献帝即高祖也
;伏后即吕后也;曹操即韩信也;刘备即彭越也;孙权即英布也,故三分天下而
绝汉,以报夙愿。
第二章
再出生后,国都已在建康。
皇帝有时会突然到来,与父亲下棋,我知道他是皇帝,但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一句话。四月的一个黄昏,我从旁边经过时,皇帝的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半天不
往下落。皇帝问父亲,这是谁?父亲回答说,是臣的小女。
父亲把我叫过来,站在皇帝的面前。
皇帝问:" 平常都学些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父亲代替我回答说:" 不过是些辞赋、琴瑟而已。"
皇帝想了一会儿,又问:" 辞赋比子建如何?"
父亲说:" 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比得上?当今江南江北,又有谁能比得上呢?
陛下难道以为陛下您在子建之上么?"
皇帝说:" 我当然不行,拢共只识得有数的几个字。"
皇帝看看我,又说:" 可惜女子不能出来做事,不然,朕真要封她一个官职
呢。"
父亲说:" 陛下这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万不可到处去说。"
皇帝说:" 愿意进到宫里来么?"
父亲说:" 陛下身为国君,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如此的话?不怕为世
人责难么?当今天下如此促狭,国家小而又小,身为国君却不思进取,会不得人
心的。"
皇帝道了一声惭愧,红着脸走了。
父亲告诉我说,皇帝这个人其实是个忠厚之人,不像他的那些祖先们,当上
皇帝,也并不是他本人的意愿,完全是被一群人架起来抬上去的,他本人并不愿
意。司马一族,就出了他这么一个没有野心的人。当上皇帝的当日,他一个人独
自在寝宫里哭到半夜,哭湿了好几条绫绢。又过了不几日,头上就有了白发。
那时候,我已与刘置订了亲,他的父亲是荆州刺史,他本人驻守江夏。九月,
他奉旨回朝廷述职,完事后来到我们府里。见了我,他对我说:" 娘子,你有皇
后相呢。"
他这样说,我只当是玩笑话。他这个人,也只是近几年才懂了点事。于是,
我也对他说:" 你是想说你有皇帝相吧。"
他喝着茶,说:" 皇帝也是人做的,别人做得,我为什么就做不得?" 说着,
站起来,在地上走了几个来回,又前前后后把自己看了一遍,然后对我说:" 你
好好看看,我又有哪一点不像一个皇帝呢?"
听见他没完没了地这样说,我赶紧让他住嘴,不让他再接着胡言乱语下去,
我担心会被父亲听见,又担心他在别的地方也会这样口无遮拦地胡说乱道。他看
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又有一种遮掩不住的得意之色,满面春风。我想,
是什么事呢,让他这样高兴,是朝廷奖赏他了么?可是,我却觉得他的那种春风
里隐隐地又有一股细细的杀气在低吟浅唱,前回后转。也许是我多心,我不愿去
想那样的一些事,我更愿意把它当成是一种远远的忧虑。
喝了两盏茶,他提出要走了。临走时,要我静候佳音。
他没有在京城里住,当天就又回江夏去了。我没有想到,这竟是我和他最后
一次见面。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和我说的那些话并不是玩笑话,比那更早的时候,他
已有了起兵的心,谋划的时日也不短了。江夏那个地方有两位占卜星相的,他们
先后告诉刘置说,太微星从紫微星的旁边经过,却没有与紫微星相交,长星在胡
星与火星之间突然消失。什么意思呢?就是告诉他可以起兵,皇帝的头上看不到
长星的光芒,那一长溜耀眼的光芒就在江夏,就在他这里。一个人这样对他说,
他听了只是心里动一动,并没有多想,也未想得更远。但是,不断地又有人对他
进行暗示,举证,甚至直言相告,他就不能不在意了,而且,他们看到的结果都
是一样的,这让他大为惊讶,心思就是从那个时候动起来的。转眼,事情已到了
不得不做的地步,不做便是逆天而行。这样,他开始暗中囤积粮草,招兵买马。
他们告诉他,起兵第一要紧的是联络荆州和扬州两个地方,这一条,他嘴上答应
了,实际却并没有听他们的。他是这样觉得的,荆州刺史是他的父亲,扬州刺史
是他的叔叔,他不联络他们,他们也不会成为他的敌人,更不会对他前后夹击。
到时候,只要他们两地按兵不动,他就会一路北上,直取建康。刘置啊,他有自
己的算计呢,他是担心取了京城以后,他的父亲,他的叔叔,与他之间又会有一
场血流成河的争斗与厮杀,他不想看到那样的情景,他想走一条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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