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节:阮郎归(65)
隔了一天,还没见齐王即位。我听说齐王看到送去的皇帝的玉玺和绶带时,
一再推辞,甚至躲到了帐幔的后面。他身边的人对他说,大将军这是怎么了?先
皇帝已经般出去了,玉玺和绶带也都送来了,如今宫里的门都大开着,就等着您
过去呢。齐王问,我登基以后,天下的人不会骂我么?身边的人说,放心吧,没
有人会说您的不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人们更关心的是眼前和将来,没有人会
为一个已经退位了的皇帝赔上自己呢。听见人们这样说,齐王终于同意登基了。
天亮以后,齐王来到正殿,正式即位,改年号为建元,他的十个儿子都封了
王。又在丹杨为退位的先皇帝建了一处宫殿,并派军队在那里守卫。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我仍然担任着中书侍郎。日里夜间,我时时都觉得不知
在什么时候,一定会有人来找我。朝廷上下,谁不知道我是先帝的人。这期间,
过去的相识也都不大再往来。月朗星疏的夜晚,看着窗外的飘摇的竹影,我常常
会觉得好多人仿佛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但是,等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又看见
他们,才知道他们都还在,一些人已得到提升,一些人正在努力。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快了,等待中的那一天或许就快要来了。
果然,没隔几天,有一天早朝以后,我刚出了东掖门,一名黄门执事就从后
面追了上来,对我说,皇帝要召见我。我也没有多问,因为我知道从这些人的嘴
里是问不出什么的。那时候皇帝早已离开了正殿,我在他的南书房前面的一片小
竹林里看到了他。这位昔日的太尉,骠骑大将军,齐王,如今的皇帝,正在一把
十分宽大的椅子上坐着,他的肥胖当今无人能比。早在先帝未登基之前,我就听
说,当时的皇帝常用他来做射箭的靶子,在他的肚皮上画一个圆圈作为靶心,当
然,箭是用麻做的。大臣们对那个喜欢射箭的皇帝说,若要经常能够练习,就不
能一次把他射死,射死就没这么个人了。这才改用麻箭。
我还没有行完礼,就听见皇帝已经开口了,他让我把一坛酒送到丹杨去。我
心里一惊,这才看见在他的脚边不远处放着一个坛子。
我说:" 要送给丹杨的谁呢?"
说完这句话以后,我看见皇帝的脸沉了一下,他显然不满意这样的提问。他
说:" 丹杨还有什么值得朕挂念的人呢?"
我又是一惊,果然是送给先帝的。那一刻,我好像看见先帝的脸浸在那一坛
酒里,六尺多的身高小得只剩下几寸。
我说,陛下其实不必挂念那么一个人,就算他曾经是一只老虎,如今也等于
是一只死虎。
皇帝说,死虎?他死了么?他不是活得好好的么?知道为什么让你去么,如
今满朝文武,只有你送去的东西,他才会放心。
我说,陛下!
他说,中书侍郎,朕自登基以来,还没有让你做过一件事呢,这是第一次吧?
话说到这种地步,我再没有什么说的,我知道这是一件不可推卸的事情,皇
帝让我抱着这一坛毒酒去送给先帝,我又能如何呢?大不了我替先帝把它喝了。
别过皇帝,抱着那坛酒就出来了。我叫了一辆两匹马拉的板车,我抱着那坛
有毒的酒坐在车上,赶车的坐在车前,只有我们两个人,出了京城,朝着丹杨的
方向走去。遇到上坡的时候,赶车的人就从车上跳下来,大声地吆喝着那两匹马,
鼓励中夹带着威胁。
有一阵子,我好像睡着了,睡梦中看见先帝和先皇后在丹杨的厨内亲自煮饭,
一个站在锅前,另一个站在门口,在弥漫的烟雾中,两个人互相都看不见对方,
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听见先皇后问先帝,陛下,前日丹杨县令送来的年糕到哪
里去了?先帝说,皇后啊,我看见那里面有些隐隐发红,像是有毒。又听见先皇
后说,陛下……后面的话听不见了,只听见先帝在烟雾中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在马车的颠簸中睁开眼,回忆梦中的所见,越想又越觉得那不是梦,我听
人说过,先帝和先皇后在丹杨真的亲自下厨为自己煮饭,朝中的其他人也都知道
这事。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幅相见时的情景,先帝看见我抱着一坛酒突然出现在他
的面前,定会万分高兴,定然不会相信我给他带去的会是一坛毒酒;我仿佛看见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看见他心怀感激,喜悦的热泪在脸上流淌;看见几日以后,
毒性发作,他和皇后双双不为人知地悄悄死去……已经看不见都城的轮廓了,马
车行走在旷野里,野渡,板桥,山寺,竹林,野鸭在芦苇丛中叫着,天是阴天,
我的心里也是铅云四合。先帝和先皇后若是被毒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一
个朝代已然过去,新的一局棋又已摆开,我原想站在边上瞧瞧,后来却被告知还
得往后退。当然,要是把这坛酒顺利地送到丹杨去,送到先帝和先皇后的面前,
亲眼看着他们喝下,我还有望被重现召回到中心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