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阮郎归(66)
我打开一路上怀抱着的那坛酒,猛喝了两口,正要再喝时,忽然想起佛教说
自杀的人是不能够再转世的,急忙停住,心里不觉充满凄楚。看看周围,四野无
人,只有我和车夫两个人。于是,我叫他收住缰绳,让两匹马站住。
我从车上下来,对赶车的人说:" 能否麻烦你一下,把我打死吧。"
听见我这样说,赶车的人像是没听懂我的话,却又觉得听得十分明白,他有
些惊恐地看着我,慢慢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说:" 大人啊,我还以为您是口渴
了,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呢?一路上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疯了呢?"
我对他说,我没疯,我就是不想再活了。
赶车的人愣在那里,歪着头琢磨自己一路上是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又觉得
自己一路上都在老老实实地赶着车,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更不曾得罪过这位
大人,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我对他说,他是个好人,这一路上我也看出
来了,我是诚心诚意地请求他,就算帮我一个忙。
他说:" 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呢,这个忙不能帮。大人,我们上路吧,离丹杨
还有一程呢。"
我说:" 不去丹杨了。"
他又愣在那里了,不知道为什么不去丹杨了,想问,又没有问出来。想了一
会儿,说:" 那是要返回京城么?"
我说:" 京城也不回去了。"
他说:" 那要去哪里呢?我扶您上车——"
我说:" 不上了,哪里也不去了,我就想死在这里。"
听见我这样说,他快要哭出来了。他说:" 大人,我看出您遇到了难处,人
生在世,谁不遇到难处呢?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么?"
我说:" 没有了,只剩下这一条路了,要有我还能不走么。"
他说:" 大人,别逼我做那种事,我不想做。"
我说:" 不想做也得做,谁让你碰上我了呢。我给你钱,还有我身上所有值
钱的东西,玉佩、玉带,你都拿走。"
他说:" 我不要。穷日子穷过,我们早已过惯了,只求大人不要连累小人,
把您打死了,我将来到了阎王那里也好过不了。"
我说:" 对阎王说清楚就行了,就说是我让你打的,他不会怪你的。"
赶车的人说:" 大人,您找别人去吧,我不打,我还想将来清清白白地去转
世呢。不瞒您说,下一辈子,我不想再赶车了,我也想转世成为一位大人,让家
里的人跟我享享福。"
我说:" 那正好,你如今打死一位大人,将来才能转世成为一位大人,就顶
着我的名分做大人去吧。"
赶车的人说:" 别骗我了,哪有那种事呢。大人,您连说谎都不会呢,一个
人背着一条甚至几条人命到了地府,阎王是不会有好脸色给他看的。"
我看着这个赶车的,我看出他是绝没有要打死我的意思,我往前走,他就往
后退,生怕与我撞在一起。我想,他不动手,我得动了,不能再等他了。我首先
要做的就是要想办法将他激怒,将他心里的火,多年来受过的苦,遭过的罪,一
点一点地拱起来,点燃,直至将他彻底激怒,让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到
了那时,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这样想过之后,我突然用头去撞他,只一下就把他撞翻了。他刚想起来,我
又是一下。这个人啊,到这时他还和不久前一个样,不仅没有被激怒,连生气都
没有,仿佛被我撞倒的是另外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他说:" 大人,不要这样,
我好痛啊。" 我心里说,痛了就好,就怕你不痛呢,你痛了就对了。就在那时,
忽然看见他的脚上没有穿鞋,这一路上竟是赤脚走过来的,心里一阵难过,眼前
却又顿觉一亮,心里说,可让我逮住你了。猛不防抓住他的那只沾满了泥泞的脚,
在踝关节处狠狠地一口咬下去,当即就觉得嘴里又咸又热,又听见他杀猪似的喊
道:" 大人,你把我咬破了!" 我把嘴里的咸热的血水吐出去,我对他说:" 咬
的就是你这个不懂事的东西!好说不行,非得来歹的!" 说着,又是一口。这一
下,仿佛咬到了他的心上,他的腿突然一硬,直挺挺地就朝我的脸上蹬了过来—
—我的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他的那条突然戳过来的腿竟像是一根椽子一样坚硬
有力,喜的是他终于肯动手了,终于开始还击了。他很快从下面翻上来,把我压
在下面。趁着那工夫,我在他的一条小腿上又咬了一口,他一脚踢过来,踢在我
的胸前,只可惜他的脚上没有穿着鞋,踢我时,他是用了力的,可等落到我的胸
前时,已不是很重了,那一刻,我真想把我自己的靴子脱下来借给他,好让他用
力踢我。听见他说:" 这是个他娘的什么大人呢?"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我又爬
起来,朝他的腰里撞了一下,他朝后倒去。知道他又要用力蹬了,我急忙迎上去,
正好被他踢中胸口。我在心里说,踢得好啊!亦未敢大声说出来,亦未敢勉励他,
怕被他识破了。忽然觉得有一股咸热的东西在胸口里急速生成,就知道快要喷涌
出来了,又怕他看见,怕他看见后就此住手,功败垂成。我翻身朝后面的草里倒
去,脸朝下,尽情地喷吐出来,一片草转眼被染红。再返回去时,看见他坐在地
上,正在用一把草叶子擦拭着腿上的血。我知道打人要打脸,那最容易让一个人
光火,迅速发怒,这样想着,我解下腰间的玉带,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我想,以
后我再也用不着它了,再也不需要每天都让它在我的腰间晃荡了。随后,我提着
玉带向他走过去,朝他的脸上打去,看见他的眼眶下面当即就乌青了一片。那时,
我知道他就要夺过我手中的玉带打我了,我把玉带松松地拿在手里,本来就是想
要送给他的,直接给他,他肯定不要,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送给他了,又能让他用
来了却我的心愿。我在这样想的时候,忽然发觉手里已经空了,再一看,玉带已
被他举了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手的玉带并没有让他感到惊讶和有什么不对
头的地方,疼痛和恼怒已使他顾不上去多想,他举着玉带向我打过来,我看见时
机来了,赶忙将头迎上去,落下来的玉带正好打在我的左脑上,我听见轰的一声,
就知道这一下足以致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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