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阮郎归(67)
我慢慢地倒了下去,我看见我心里亮了多少年的那盏灯终于灭了。
我躺在地上,对这个老实厚道的赶车的人说,没有什么好送给你的,亦没什
么好谢你的,这条玉带你收好,等过几年,人们都忘了的时候,悄悄地把它卖了,
它价值不菲。另外,身上还有些钱,还有一块先帝亲赐的玉佩。
说完这些后,我合上了眼睛。对于我来说,从这一刻起,所有的难题都没有
了。
我轻松地上升,看见我的尸身倒卧在去往丹杨的路上;看见萧皇帝赐予的那
坛毒酒还放在板车上;看见赶车的人跪在那里哭诉,请求上天为他作证;看见萧
皇帝的十个儿子分作三四伙,正在暗中走动,秘密地谋划着杀兄轼父的步骤;看
见江南江北的诸多小国如同一坛又一坛的毒酒一样在各自的位置上不停地晃荡,
互相碰撞,哗啦哗啦的碎裂声不时地传来血流成河,树叶猩红,兀鹰满天飞舞。
很多年,我一直在这个淫靡温软的东南小国里游荡,时常回到宫里,站在正
殿的一侧,看看皇帝在早朝时都说些什么,听听大臣们又都在启奏些什么。听听
他们君臣之间说的话,看看他们做的事,再看看民间的百姓,荡漾在市井中的声
色,我就知道他们离亡国不会太远了。那时候,先帝与先皇后已在丹杨的屋内双
双被杀死,是那些一直负责守卫他们的军士冲进去把他们杀死的。自我死后,再
没有合适的人能去为先帝和先皇后送上毒酒,等得不耐烦了的皇帝终于下达了指
令,他都等不及他们病死、老死。我见到先帝和先皇后的遗体时,不禁大吃一惊,
两个人竟然都赤身裸体,他们的阴部都已被挖去,分别装入两个盒子里,送往宫
里。两个盒子在进京的途中,成群结队的苍蝇一直紧紧地跟随着,渔网般自上而
下地罩下来,那么多苍蝇,我也是头一次目睹,无论谁见了都会惊得目不能转、
口不能言。途中解押的士兵们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刀剑,却丝毫不能够将那张密
集的蝇网刺破一角,更谈不上驱散;而在更高的空中,兀鹰也在一路跟随,从丹
杨一直跟到京城,最后在皇宫的上空盘旋不去。宫里宫外的人都不时地停下来,
抬头朝天上看,没有几个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皇帝一个人正在坐着,我在他的面前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他听到了,
等看见周围只有他一个人时,立即吓得面无人色。第二天夜里,我又来到他的龙
榻前,看着他入睡后的样子,我又发出两声叹息,他又听见了。他睡得不稳,睡
着睡着,突然睁开了眼睛,眼里闪动着一种又像星光又像是水银般的东西。随后,
他从龙榻上滚到地上,榻前的纱幔也被扯落下来,网在他的身上。自此以后,皇
帝不再有独自一个人的时候,身边时刻都有人陪伴着,睡觉的时候也有人里三层
外三层的站着,嫔妃们一层,宫女们一层,宦官们一层,侍卫们又一层。隔了两
天,又有从民间来的和尚和道士进入到宫里,到处都烧着香,贴着符。常常是,
和尚们在前宫颂经,道士们在后宫作法,从空中看去,整个宫里青烟缭绕,像是
着了火。
相国霍良起与一个名叫房南琴的女人私通,每个月的初一是他们幽会的日子,
两个人褪光衣服在屋子里互相追逐,名叫房南琴的女人管霍良起叫万岁,霍良起
则管她叫万万岁。有的时候,他们扮演民间故事,年近四十的房南琴会让自己装
扮成妖怪的模样,而相国霍良起则理所当然责无旁贷地成为一个降妖捉怪的人,
一个蛮不讲理的人,一个劫财又劫色的人。霍良起说:" 呔!此树是我栽,此路
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 扮成妖怪的又以民间女子形象出现的房南
琴说:" 实在没有钱,只有随身带着的馒头一个,这还是临出门时父母给的,要
就拿去。" 霍良起略作沉思后,上去察看她所说的那个馒头,边看边问:" 为何
只有一个?为何不多带几个?"
最近一个月,我看出霍良起有恙,脸上有晦星的气象,有黯然销魂的征兆。
初一那天夜里,看见霍良起与房南琴赤身相抱,霍良起流泻不止,不久便气绝身
亡,死在房南琴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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