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节:阮郎归(68)
又过了很多年以后,我降生在运河边。
那时候,运河早已凿通,已经流淌了好多年了。
第四章
运河里的那些时黑时白的东西大都是隋时留下的。
自我记事的时候就知道,每年都会有人在这河里淹死,如果今年死去的人数
目是单数,来年就一定是双数,就这样一年一年地交替着。没有人知道那水里到
底有多少冤魂,每年都在急切地朝两岸张望,寻找着自己的机遇,看见人远远地
来了,他们就能从水里上来了,就能远走高飞了,接替他们的人一天不来,他们
就一天出不得河里。有时候,一条船眼看就快要靠岸了。差不多已经万无一失地
平安抵达了,却不提防还会有人扑通一声掉下去,从人群里漏出去,等再浮起来
的时候,已是一具面容鼓胀的尸体。摆渡的人根据一次又一次的经历说,明显地
能看出水里的那一个力气更大一些,决心也更大一些,而船上的人,岸上的人,
尤其是那个即将就要被拽下去的人,那个时候更像是一个草人,一个纸糊的人,
只要下面轻轻一拽,乖乖地就跟着下去了。要说征兆,也几乎没有什么征兆,要
是谁都能觉察到,谁都能看出来,那也就不会再有人掉下去了。
有时,看见岸边的柳树下有人在那里站着,但等你走过去时,却又看到那树
下并没有人。
这些年算是好多了,偶尔有一两声哭泣,鸳鸯一样从水里浮上来,用不了多
久就爬上岸走了。早些年的时候,听老人们说,那时候,每到夜深人静以后,满
河里都是哇哇的哭声,在岸上点起火把,往河里扔石头,烧纸,多少能镇住一会
儿。但一旦当人们回去以后,当岸上空了的时候,河里就又呜呜咽咽地哭开了。
谭员外对我说,春天的时候,他的一位鄂州的朋友介绍来一个人,来了就住
到了他的庄上,住了两个多月,饭倒是没吃多少,却喝光了他窖藏多年的六大缸
酒,庄上的人都被他喝怕了。每天除去一壶一壶地喝酒,最关心的事情就是到处
打听有没有从长安方向传来的什么消息。" 我对他说,这里离长安十万八千里,
很难有什么消息传过来,就算来了,等真正传过来的时候,也早已尽人皆知,什
么都不是了。" 他听了,半晌无语,显得没着没落的,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出去
沿着河堤走一会儿,看看堤上的柳树,河里的船只,回来后又开始喝酒。一边喝
着,一边又如同做梦一般嘴里胡话不断。"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
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庄上的人都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
都不知他在说什么。有人对我说:" 醉了,赶快让他睡去吧。"
" 每次醉了,要躺倒睡的时候,还总忘不了一遍一遍地叮嘱我,他睡着以后,
要是有从长安来的人找他,一定要赶快叫醒他。我故意问他:' 为什么呢?' 他
说:' 一定要叫醒,不然会误了大事。' 我嘴上答应了他,可并没有真正往心里
去。这么一个人,谁会来找他呢?找他做什么呢?他又能做什么呢?还说是从京
城长安来的,还说是从朝廷来的,还说有什么大事,唉。我在心里说,吹吧你!
喝多了你就吹吧,在我这里喝多了,你就胡言乱语吧!反正你无论说什么,也没
人和你计较,也没人管你,想说什么就说去吧。"
" 不是我不叫醒他,也不是我不相信他,真的没有人来找他呢。" 谭员外说,
" 在我的庄上住了两个多月,从来也没见有一个人来找过他。看着他,我经常在
想,我已经够富有的了,良田万顷,奴仆成群,庄客成百上千,至今都没有见过
朝廷派来的人,你又算个老几呢?成天京城呀朝廷呀,还说有大事,他能有什么
大事呢?"
我问谭员外:" 是个什么人呢?叫什么?"
谭员外说:" 姓李,名白,蜀地人。"
我说:"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据说诗作得很好。"
" 我却看他是个没有一点儿用的闲人。" 谭员外说," 蜀地那么远,也不知
他当初是怎么一步一步地从那么偏远的地方挪出来的。没钱就没钱吧,没势就没
势吧,我也不笑话他,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纯粹就只是一个酒囊。每天把脖
子伸得长长的,就盼着长安来人,就盼着朝廷来人,盼不来就又开始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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