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阮郎归(69)
谭员外说着,用一只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对我说:
" 我怀疑他这里不对呢。"
" 你是说他的脑子里有毛病?"
" 在我的庄上住了两个多月后,有一天忽然提出要走了。临走时,说要送我
一件礼物,以感谢我两个多月来对他的盛情款待。我还以为是什么呢,闹了半天
竟是一首诗,还只有短短的四句,趁我不在的工夫,写到了我的一面墙上。唉,
那么一个人啊,让我说他什么好呢,要写你就多写点儿,反正墙已经染黑了,我
也不会怪他,他却只有四句。"
我问谭员外:" 那四句话如今还在么?"
" 不在了。" 谭员外说," 字也不太好看,我就让人铲了。"
" 铲了?"
" 是的,不得已又把那面墙重新粉刷了一遍。"
" 不应该铲去啊。"
" 怎么,铲得不对么?我是这么想的,那要是王羲之的字,我也就不铲了,
多难看也得留着。"
我说:" 住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走了呢?"
" 听你这话,好像是我把他撵走的?" 谭员外说," 我哪能那么做呢?我谭
某富甲一方,哪能做出那种让子孙后代蒙羞的不开面的事呢?不看僧面看佛面,
还有个鄂州的朋友在中间夹着呢。再说,那也不是个不良之人,只是没用而已。
我庄上有的是吃的,有的是住的地方,他一个写诗的闲人,他能吃多少?就算他
那么拼命地喝酒,我也能供得起。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把我这里当成他的家也
行。实在是他自己想要走了,他嫌闷呢。我后来也看出来了,他心里闷得厉害,
那么样的喝酒,和那也有关。我一想,他想走就让他走吧,你非不让他走,他会
闷出病来。"
" 走到哪里去了呢?"
" 往东去了,说是要去庐山。看他那又可气又可怜的样子,临走时,除了盘
缠,我又专门送了一头毛驴给他。凭他那两条腿,路上再喝醉了,醉得泥一样,
猴年马月能到了庐山呢。"
" 路上喝醉了,他会把驴丢了。"
" 是呀,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对他那样的人来说,把驴丢了也是意料中的
事,所以,我给他的盘缠不少。我还一再嘱咐他,路上不要光顾着喝酒,不要把
毛驴丢了。酒不是不能喝,但是,每次喝酒前,一定要先把驴拴好。"
谭员外与我们家是世交,从前,父亲在世的时候,他称我为世侄,后来,父
亲不在了,人们开始像原来称呼我父亲一样称呼我,谭员外有时也会半是玩笑半
是郑重地称我为员外,话里多是一种奖掖后生的宽容与尊重。
转年,我乘船沿运河南下,去江都看望一位朋友。
等从江都回来以后,家已经没有了,我只见到一片发黑的土地,上面连只鸟
雀都没有。我不在的时候,我在江都逗留的那些日子里,一场大火,家中八十余
口人悉数被烧死,庄上所有的房屋也都化为灰烬。我坐在被烧成木炭的树桩上,
心里想着家里的人,那么多人,像是事先都约好了,忽喇一下就都走了。我离家
南行的那时候,竟一点也没有看出来,他们做得滴水不漏,没有任何一个人透出
一点儿风声,言谈举止中也没有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象。我想起几个月前我临上
船时,他们对我说,行船要平稳,一路上能慢则慢,又不是端午日龙舟竞赛,走
那么快做什么呢?天黑前要系船上岸,寻得上好的客栈住下,第二日天大亮后再
走。到了江都,不要急着回来,应该慢慢地细水长流地十步一亭百步一桥地游玩,
春雨、杏花、湖光……在他们还在继续说着的时候,我已上了船。船走开时,看
见我的娘子忽然从岸边的柳树下跑了几步,似还有话要对我说;我站在船尾,朝
她挥了挥手。
几个住在不远处的佃户知道我回来了,来叫我,让我跟他们回去吃饭。我对
他们说,从今年起,他们各家租种的土地就都归他们各家了,所收的每一粒粮食
也都是他们自己的了。听着我的话,几家人都愣在那里,没有一个说话的。看到
他们那样,我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几家人都听明白了,却一时又都有
些慌张。都说,那么多的地都不要了,老爷要去哪里呢?莫非要离开庄上么?我
对他们说,不要管老爷去哪里,老爷自有老爷的去处,你们只管把各人的地种好
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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