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阮郎归(71)
我说:" 不知扈春生在地里夹住田鼠没有?"
她说:" 不管他,让他夹去吧。"
忽然想起了我的娘子,想起几个月前,船在运河里走开时,她忽然从岸上的
柳树下面跑了几步,似有话要对我说,我站在船尾,朝她挥了挥手,满以为让她
把想说的话留着,等我从江都回来再说也不迟,却没想到那竟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等我回来时,她已不在了。那时她或许已有所感应,知道今生已不能再见面?娘
子啊,我在那片烧黑了的焦土上一遍一遍地寻觅,却没有找到她一丝一毫的痕迹。
身边的女人分开两条腿把我紧紧地夹住," 老爷," 她柔声说道," 我不管什么
扈春生扈秋生了,我跟你去吧,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早晚服侍你。" 我
对她说:" 何出此言?这可不行。老爷如今已一无所有,不能带你走。地也有了,
你和扈春生好好过吧;再过一些年,你也会是一位员外夫人呢。"
第二天一早,我顺道去向谭员外辞别,家人却说他出去吃酒未归,昨夜就没
有回来。我想,这岂不更好,省却了相互之间的寒暄之苦,惜别之累。我最后望
了一眼那片曾经是我的家园,如今已成为一片焦土的地方,觉得再也没有什么让
我牵挂的了,然后我转身沿运河南下。这一次我没有乘船,而是徒步行走。
几天以后,在那个叫做五更的渡口,我渡到了河的南岸。
无云方丈在山上等我。
这个寺,多年来我一直是它最大的施主,进门的一刹那,我竟觉得像是在回
家,在推开自己的家门。院子里洁净、幽静,慧明一个人正在池边剥莲子,看见
我上来,他说:" 方丈到后山打坐去了,他说你应该明日才到。"
听到慧明的话,我不得不在心里叹服无云方丈的推算,方丈的推算是正确无
误的。来时的路上,有一天晚上,一位店主留我住宿,我没有住,而是整整又走
了一夜,这就多赶出了半日的路程;无云方丈算得对,如果没有那一夜的行走,
我如今还应该在路上。
当晚,无云方丈亲自为我削发、受戒,为我取法号为一讥。
三更天的时候,听到窗外有人在叫:" 一讥,一讥!" 凝神听着,心中一片
模糊,竟不知所叫为何物?忽又看见禅房外面的月亮如一盘白木的车轮,正在寺
院里的上边缓缓地转动,每转过一轮,就见有许多光斑闪闪地漏出,鳞片一般,
树叶一样,洒落在地上。
隔天夜里,方丈又让我看一道白虹,看见周围血气充盈。方丈言说是刀兵之
气。
三年后的一个傍晚,日已落,山林寂静,天上不见一丝一寸的云霭。但是,
过了不久,忽然看见山南一侧有白云绵绵密密地过来,如白毡铺展,正是不易多
见的祥云。见此情景,方丈立即召集众僧礼诵,燃香跪拜,一拜未起,已看见金
桥及金色相轮煌煌呈现,轮内是深绀青色。三拜过后,天地间一片暝黑,三道霞
光由山前直起。方丈说,圣灯就要出现了,昔日曾有浙江僧人在此拜请,圣灯飞
现于栏杆之上。酉时以后,山前现出一溜黄金宝阶。戌初,看见有火炬出现。方
丈说,圣灯也。说着,俯身便拜。众僧也一齐参拜的时候,又出现一灯。过了一
会,正殿左右各出现一灯,殿前有两团大光,亮如掣电,山下的溪水上又出现二
灯。亥时以后,看见那些灯忽大忽小,忽赤忽白,忽黄忽碧,忽分忽合,照耀着
远近的林木。方丈率众僧一拜再拜,十拜以后,溪水上的两盏灯忽然如红日浴海,
腾空而上,大放光明,整条溪水上都流满了金光。正在升起的金色身曲屈而上,
有身穿白领紫袍的,有螺髻而结跏趺的,有仗剑的,有戴角的,又有白圆光从地
上越起,旋转不止。
子时,大风呼号,四野昏晦,听见一声经天彻地的叹息,看时,天已豁然开
朗,祥云五色纷郁,布置出一个琉璃世界,现出菩萨的队仗,楼、殿、山、林、
幢、盖、台、座,依次出现,天王罗汉狮子香象森罗布护,不可名状;又见真容
殿上紫气宝盖,曲柄悠扬;不久,菩萨骑狮子而来。
到四更天时,所有的灯都渐渐地暗下去。寺院后面的松林里白气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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