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宫心伤,离路长(1)
第十一章宫心伤,离路长
他站在我的床头良久,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走出了屋子。我听到他的
脚步声渐行渐远,慢慢地止住了眼泪,却感觉浑身懒懒的,连手都不愿意抬起,
只颤抖着手拉过床尾的被子,蒙头盖住,再也不想其他,只愿能从此就这么睡死
过去。
不再管满屋的狼藉被人看见、传出去,也不管皇后会怎么看我,我只想从此
昏睡过去。
我也当真睡了过去。当太阳光从窗棂间洒下光点的时候,我才醒了过来。猛
地忆起昨晚的一切,我心中沮丧加剧。从未哭过的我,在皇上面前号啕大哭,终
使得他厌烦不已,未能尽兴便离去,当不会再来了吧?这样也好,我便可以专心
一意地巴结上皇后,使她对我信任依赖。不过,昨晚沐皇恩的事传到皇后的耳内,
可得有个什么样的解释才好?
我想了又想,太过明显的解释反而不好,反正像我这样几个月才受三两次皇
恩的妃嫔算不上受宠,不如让这件事慢慢淡化,她终究会忘了它。会有其他受宠
的妃嫔引起她的注意的,而我当下的任务,是从太后那里获取消息,以求一举成
仁。
思考良久,我从床上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着寸缕,我叫了一声:“素洁……”
门前这才传来应诺之声,“娘娘?”
昨晚的事想必已然落到了素洁素环的眼里,我素性破罐破摔,道:“你进来
帮我拿件衣服。”
素洁推门走了进来,语气之中却略有些吃惊,道:“娘娘,怎么地板湿了这
么一大块?”
我闻言一惊,探出头去,见依旧满地狼藉,未见丝毫收拾过的情状,不由一
怔,“素洁,你们昨晚没进来?”
素洁脸色红红的,“娘娘,皇上叫我们不要打扰您休息,所以我们未曾进来
收拾。”
他这是留我几分面子还是怎么的?我转眼一望,却见素洁开始收拾地上的残
水,她眼神之中没有丝毫轻视之色。我又迷惑了起来,他既然如此对我,又何须
在宫女面前顾及我的面子?
夏侯辰当真让我越来越瞧不明白了。
既然想不明白,我便不再想,叫素洁拿了衣服给我,自己穿上了,这才走出
了帐门。素环捧了一个颜色精致素雅的小瓷瓶站在门边,神色奇特,我便问她:
“你拿的什么?”
素环脸一红,“皇上说您嘴唇有伤,让人送了药过来。”
我一怔,摸了摸嘴唇。昨晚受伤之处早已结痂,我心中暗自发愁,这个模样
倒没办法出去了,太后那里却是说好今晚过去的。
素环拿了药瓶过来,递给我,“娘娘,让奴婢给您搽上?”
她神色中夹杂了少许羡慕,看得我腹中暗自苦笑。她只看到皇上人前对妃嫔
的关怀亲切,又哪知道我私底下受的折磨。就如我的父亲,在人前何尝不是对每
一位妻妾都关怀有加,一团和气,但私底下的苦处,却只有娘亲自己心里明白。
我任由素环给我搽上药膏。这药膏里显然加了蜂蜜,带了一种益母草的蜜味,
舌头触到之处,清甜凉爽,显是花了御医不少的心思。
素环道:“娘娘,看来您今天只有留在兰若轩了。”
我明白她说什么。我现在这个样子,出去被人见到,只会给人留下话柄,惹
得宫里人人眼红,以为我到处炫耀皇上的恩宠。
冷风袭来,鼻端有些发痒,我打了一个喷嚏。素环机灵地道:“奴婢就向管
事太监说娘娘风寒感冒了,起不了床。”
我想了一想,道:“算了吧。到时又要御医跑一趟,不知又传出什么闲话来。”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越发的盛了,点点金黄撒落下来,铺得一地都是。今天太
阳甚好,暖暖地从树枝间透过,映照在我身上,金黄点点。鼻端传过桂花的清香,
我懒懒的,不想动弹。昨晚那场哭泣让我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让我的软弱裸
露于他人面前,我忽然对夏侯辰生起一种极端厌恶的感觉。我知道不应该,可这
种厌恶之感却怎么也不能消除。厌恶感之后,便是从心底升起的心灰意冷,连手
指头都不想稍动。
素环与素洁见我神情懒懒的,便不过来打扰,连走动都放轻了脚步。
用过午饭之后,我正想回房睡个午觉,却有两名宫女送来一个蒙了红巾的盘
子。那两名宫女看起来颇是眼熟,我这才忆起她们是皇后宫中颇得脸面的大宫女。
我心中不由惴惴,皇后这是要传递一个什么信息给我?
从那两名宫女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痕迹,只道:“这是皇后的赏赐,宁选
侍娘娘既然昨晚上受了恩宠,理应赏赐的。”
送走了两名宫女之后,我便思量开了。以前我受恩宠之时,皇后娘娘从未打
赏,这次打赏,看来是一个信号。
揭开绒丝红布,盘子上放了一支精巧至极的金雀钗,上面雀儿展翅欲飞,口
衔一枚谷物模样的玉珠,玉珠上照样有翡色点珠垂落,看起来美不胜收。
素环在一旁看了,轻声道:“皇后好脾性儿呢。”
我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帮我插上这支雀钗。”
素洁有些莫名其妙,开口问道:“娘娘,您有无数这样的钗子,无不大过它,
美过它,这支钗子有什么好稀奇的?”
我望了她一眼,心知她品性如此,也不责骂她,任由素环给我插上了这支雀
钗,梳了一个平常的乌蛮髻。贯金雀钗在乌发之间闪烁,镜中的人杏眼桃腮,端
的是美丽异常。我曾听素环素洁私底下议论,说我平日里的神情虽总是冷冷淡淡
的,可行走过来,却有一股媚入骨子里的风情,是其他娘娘都没有的,如果偶尔
一笑,若百花盛开,就连珍品兰花蝶蕊也不能夺了我的美态。
她们的话我自是听过了便罢。宫内美人无数,旧人红颜未老,新人便又如新
笋一般林立,就算我生得再美也会被人取代,在宫中唯一的生存之道,便是要有
自己应有的价值。
这支贯金雀钗向我传达了一个很明确的信息:她叫我安守本分,以凤为尊,
雀鸟朝凤,在宫内便会如我所愿。这对我来说,的确是一个好消息。在昨天受宠
之后,皇后便向我递了橄榄枝,看来在后宫之中,她与太后的摩擦是愈演愈烈了。
皇后发出的命令,妃嫔自然是表面上遵从,但有些任务落在了具体承办人的
身上,便大打折扣。比如说每一年,皇上为了慰劳边疆军士,总会叫内务府准备
了棉花棉布,叫宫内的宫女们缝制一些棉衫以送给高级将领。这次由皇后主持,
却办得不尽人意。制好的棉衣有的薄,有的厚,针口参差不齐,比民间作坊做的
尚不如。查下去,下面的人却互相推诿责任,不知何人所制。
查不出人来,这其中也有一个缘故。宫女寂寞,如果独叫她制一件衣衫,未
尝不会让她生出别样的心思,在衣衫衬里夹带等等,所以,每个宫女,或只绣衣
袖,或只做开襟,最后才统一连成整一件衣衫,所以若想在这样的成万件衣服中
查找源头,便如大海捞针。
兰若轩人少,素环与素洁只领了上百件衣袖来做,早就做完了,见我近日里
懒懒的,便把这件事当成笑话讲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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