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第一部苦福(19)
崔浩看着她:" 你也进来?男人的事儿,你做不了!"
狱警吆喝起来,哭什么哭?要哭街上哭去。白玉止了哭:" 戴耘这个混蛋,
他一个人跑了。"
崔浩摇摇头,不是的,和他没关系。
白玉气得说不出话来,她站起来," 骨灰就放这儿,你看着办吧!"
" 父亲想有块属于自己的地,一块真正的坟地。" 崔浩看着窗外自言自语,
" 我就是他的坟地!" 白玉没听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见他把崔云高的骨灰搂
在怀里," 就让他在我怀里歇歇吧。"
白玉看看崔浩解开囚衣,把父亲的骨灰裹进去," 我带着他,让他和我呆在
一起,我做他的地。"
林白玉这才听懂了:" 你要带着你父亲的骨灰盒坐牢?"
崔浩看看她,眼神里空无一物,右手指指自己的怀里:" 除了这里,他没地
方可去。"
" 戴耘害你!" 白玉道,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有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后悔过。
崔浩说:" 他怎么害我?他是我兄弟!他把自己的伙食费都拿去给她母亲治
病,饿得晚上出来偷泔水吃,能借的钱他都借了,能挣的钱他都挣了。他卖过一
年的血。"
崔浩捧着骨灰盒,两手食指交错着在骨灰盒上摸索。
林白玉看看崔浩," 可是,他不应该拿了你的5000块去北京的,去北京也不
需要那么多钱" 。林白玉眼里又漾起一圈泪水," 你就只为他,有没有想过我?
"
崔浩看见狱警抬手看腕表,他站起来,对林白玉说," 你回去吧。该怎么生
活就怎么生活!找个好男人,过好日子去!"
" 你不要我等你?"
崔浩点点头:" 什么叫等?守着等我出来?不需要!自己去活,闯条活路。
"
林白玉绝望了,她眼睛里冒出火来:" 你这个杂种,虚伪,伪君子!" 她把
碧螺春砸在了崔浩的身上。
崔浩站起来,出门。
白玉一把拽住他问道:" 把戴耘追回来!让他还钱!你不好意思,我去要!
"
崔浩瞪大了眼睛,一把推开她:" 钱,给了就给了。牢,坐了就坐了。你敢
去找戴耘,我跟你没完!"
白玉的身子被他推得东倒西歪,■一声,靠在了铁栅栏上,铁栅栏的冷一下
子沁入了她的身体,一下让她的心都凉了。
李愚把白玉的话记住了。父亲最讨厌家人为人托情,可是,如果这个情是正
确的、正义的呢?他决定试试,不管如何,崔浩是他的大学同学,同学的情谊难
道不重要?当初,他们在一起写诗,读弗洛伊德、萨特、尼采,谈很多国家大事、
国际大事,现在朋友进了监狱,难道他不应该帮忙?李愚的家在华山路、江苏路
口,是一幢三层小洋楼,当初是日本正金银行买办兼实业家叶铭斋的房子,解放
后政府没收了,分给领导住。李愚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喜欢这幢房子,陡峭的坡顶
是西班牙风格的,宽大的平台却是英国风格的,栏杆的纹饰又是俄式的,这种混
搭说起来就是没格调。当初,叶铭斋是很有钱的,据说家里文物古董数也数不清,
以至于有一天佣人要找块石头压咸菜缸,一时找不到干净的,看见门边上有块石
头挺重,拿来就压上了,到取咸菜时,才发现那竟然是清代咸丰帝的玉玺。不过
叶铭斋后来的结局很不好,离开大陆乘国民党海岸巡逻艇民进号走,船刚出吴淞
口,莫名其妙就沉了。李愚每次进家门,都会想起叶铭斋莫名其妙地死,又想到
病恹恹的母亲,就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当年,叶铭斋特别喜欢茶,据说暴
富之后还经常独自去山里访茶。有一年,他得玉佛寺高僧净空大师的指点,冒着
大雪到浙江安吉寻茶。走到地溪峡,只见一条深不可测的峡谷,被两座山面对面
锁住泄风口,举头只有一条缝可见阳光,迎风面悬崖上是一棵千年茶树,正午时
分那一道光正好照在它身上。叶铭斋不顾一切地往山崖上攀,他看见了,在初春
的料峭里,它新发的芽的迎光面是鹅黄的,背光面却是白色的,叶片莹薄透明,
叶脉油翠碧绿。叶铭斋剪下茶树上的枝丫,带回上海,把它们种在自己的院子里,
随着气温的上升,茶树叶色渐绿,当年夏秋季发出的新叶却又都是浅白色。叶铭
斋知道,这就是失传千年的白茶,他不敢相信白茶会在他的手里复活。当年叶铭
斋重新发现白茶的事迹在上海曾引起轰动,一时间大上海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叶铭
斋奇遇茶王的故事,《申报》还专门编发过专访,但是,叶铭斋一直守口如瓶,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出那株老茶树的所在。叶铭斋当年培植的茶树依然活在华山路、
江苏路口的宅院里,只是物是人非,叶宅的主人如今叫李钧儒。事实上,这几棵
树在上海还有一些近亲,它们藏身在叶铭斋的好友,大商人崔静园在宝山弼村老
家建造的私家园林彩蕨园里面。崔静园是叶铭斋的好友,他们有过一段了不起的
友谊,可惜,这些都已经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