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节:永不永不说再见(2)
赚钱。
多赚钱。
要报复,就要有钱。
二
北京像一只巨大怪兽,吞吐着汹涌的人潮。
这里很难找到一个清净的地方,到处都是人满为患,马路挨着马路,楼挨着
楼,人挤着人,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人的气味、噪音、尾气。这儿不像A 市,有
条大江从城市中穿过,气候湿润、空气清新。这儿的冬天格外干躁,宽阔的街道
塞满车流、人流,人们摩肩接踵,匆忙地从身边掠过,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注
意谁,好像还没来得及呼吸,就被淹没在人海里。
一夜醒来,叶婉晴惊讶地发现了自己两鬓出现的白发,她瞪视那几根白发,
看到了自己被打击后的衰败。
她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晚上躺下,辗转反侧到后半夜也闭不上眼睛,就算
偶尔睡一会儿也是做噩梦,不是被审查公示,就是被判定有罪。昨夜,她还梦见
自己杀了人,抱着人头、拖着尸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挖坑。现在,站在镜
前,仍是心跳悸悸,窗外北风呼呼作响,她像一个才从沉重的壳里脱出来的幼体,
虚弱、精疲力竭、没有头绪。
从被逼出建大那一刻起,她已下定决心要不择手段报复。被剥夺了理想,基
本上已经等同于废人,除了报复,一切智慧与创造力都已经没了意义!到北京来,
只因为理论上北京机会多,可现在,她既不知道到哪里找发大财的途径,也不知
道到哪里找重新做官的途径。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当她昏睡够了起床,找点吃的,有点力气,就会几小时
几小时地在大街上游荡。
累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呆视面前滚滚车流和携着大包小裹匆匆而行的人
们,脑子里却空空如也。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垂死的野兽,昏迷着,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想,只
要闪失一点,体内那点残存的气血就会孤单、猥琐地死亡。
这样傻呆呆的,一直混到大年三十。
在家家张灯结彩的夜色里,叶婉晴来到三里屯酒吧街。
酒吧里热闹非凡,外国人多过中国人,暮色降临,窗外的焰火此起彼伏,电
视里放着新年联欢晚会,乐队的噪音震耳欲聋,烟气和酒气浓雾一般沉重,服务
员把耳朵贴到她嘴上听清了她要的酒水。叶婉晴坐在吧台前自斟自饮,旁边卡座
上零落地坐着两个单身客人,像她一样,喝着酒不说话,谁都懒得搭理谁。
这个世界,总会有人和你一样痛苦,叶婉晴醉意蒙眬地下了结论。春节晚会
的主持人们开始倒计时了,全场汇成巨大的合声,大家幸福地高喊:十、九、八、
七、六、五、四、三、二、一!忽然,窗外被焰火映成白昼。在一片喧闹声中,
叶婉晴打电话给父母拜年。在鞭炮的巨响里,她用快乐的声音喊:“爸!妈!过
年好!什么?太吵了?放心吧,我和一群朋友在酒吧里喝酒呢!好,不用担心!
新年快乐!”
在假装的声嘶力竭的喜庆里挂了电话,叶婉晴趴在吧台上。
她趴了很久很久才慢慢站起身,穿过成群欢乐的人们,走出酒吧。
最伤心内疚、愧对父母的年关,终于过去了。
三
两人斜拉着手走过木桥,山色清翠欲滴。叶婉晴微仰着脸望向前方,那脸上
的表情,任谁看到都会心中一动。那么纯净的幸福感,充满整个画面,还有让人
一目了然的美好年龄。
吴俊宁看了会儿,翻过几页,夹着另一张照片,江边,她灿烂地笑,身后的
天空里有两只江鸥在盘旋。
午夜之后,新年的第一天渐渐沉寂下来,远方,鞭炮偶尔零星地响,当叶婉
晴独自走过平安大街的时候,她不会想到,离她五十几公里的地方,北京大兴区
的一栋旧楼里客厅的台灯下,一个人正在翻看她的照片。吴俊宁毫无睡意,妈妈
已经回小屋睡了,他有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可以不用备课工作,不用照顾妈妈,
难得的清净。
吴俊宁去年年初就已来到北京,出来,实在是无奈之举。
给妈妈治了几年病,花尽积蓄,妈妈的治疗效果仍然不好,他渐渐失去了信
心。但每次去精神病院,看到妈妈从病房里走出来,周围各色各样病人打量他们
时异样的表情,他就不能忍受让妈妈在这种地方度过余生。
他打定主意,送妈妈到北京最权威的医院,不管治好治不好,也算做最后一
次努力。于是,他卖房筹了钱,又应聘到北京的一家高考补习学校,把妈妈送到
北京安定医院。
治疗了一段时间,妈妈的情况又见稳定,但类似的情况已经出现许多次,换
个地方,换了药,也许会好一阵,但不久又会反复。一天,吴俊宁来看妈妈,偶
然和一个病人家属聊起了反复的问题,那家属说,准备等自己爱人情况稳定后,
把她送到大兴医院,说大兴医院虽然不是三甲医院,但那里有个农疗中心,可以
根据病人治疗情况,适当地让病人下地干点农活,充分和大自然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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