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卖盗版的孙平和马六一
我已经学会重新看书了,但从不敢把自己看的书拿到八角酒吧里看,因为那帮
家伙说了我一次,说,你以后也一定能当个老耿那样的人。我一听就知道他们是在
嘲笑我,再也不在他们面前说耿老师的事,说自己看书的事。但有一种书还是能在
八角酒吧里看的,金庸和琼瑶写的那些。自从孙平把盗版的金庸和琼瑶弄到我们八
角酒吧里后,你别说,还真是多卖了不少酒。也是有了盗版的金庸和琼瑶后,让孙
平和马六一出去推销挣了一些钱,出手开始大方了,每出去一趟回来,都要请我们
吃一顿好的。其间,他们也被抓住过一次,但没有多大的事,联防员里有一个是飞
虎队里的人,放他们出来后还到八角酒吧里找过马六一和孙平,三个人交谈了一会,
成了朋友。从此以后,马六一和孙平就能在有内线通报的情况下,不用天天在推销
盗版书时腰里别一把刀子了,而且还有人经常找到八角酒吧来,直接向两个家伙要
货,谈成了就到孙平家去拿。八角酒吧成了他们一个藏身的据点。两个人还商量联
系一个印刷厂,自己印一批,一定能挣不少钱。但终没有实现,可能是各种条件都
不成熟。我想,他们一旦条件成熟时,就能迅速成长为芝麻街新的怪物王一名,也
许比王一名还要强一些,王一名富起来靠的是关系,这两个家伙靠的是自己读了几
年书,知道怎么曲线挣一些靠直线挣不来的钱。不久,先富起来的马六一就买了一
辆摩托车,每一次都是惊驴一样从芝麻街穿过,把王大庆羡慕得不行,也动了加入
的心思。但周东风说他,你家名声本来就不好,你要是再卖黄书,所有的女人见了
你都会跑。于是,王大庆就打消了念头。
李胜利
那些日子,我有了空除了写小说,就是去看文小妍。
我到文小妍那里差不多都是一些阴雨天,因为只有这样的天气芝麻街上的行人
才会少一些,所有的生意都冷清了,雨水让芝麻街安静下来,我也就能把八角酒吧
交王大庆和周东风看着,自己一个人跑出来。我差不多看见天要下雨就会兴奋,尽
管芝麻街的道路会因下雨变得像芝麻酱一样让人走路不停地跳脚。有一次,我遇见
了穿一身假名牌的李胜利在文小妍书店里买书看,这家伙现在终于把生意做到我们
芝麻街,不再批发我们家的散酒或别人家的瓜子卖了。他租了一间房卖一些化妆品
和装饰品之类的玩意,总之都是能让漂亮女人用了更漂亮丑女人用了更丑的东西。
店的名字叫李胜利时尚美丽店。李胜利是个有心思的人,常到文小妍这里买一些怎
样化妆和美容的书,参照着去弄些投女人所好的东西。
李胜利说了几句尊敬我的话后把我拉到门外边叫我大哥。我说他,什么大哥不
大哥的,听着像哈似的。
他说,好好好。
我问他什么事。
他说有人经常到棉花厂找他妹妹的麻烦占¥‘我问他是谁。
他说是飞虎队的田春光。我一听来了兴趣,忙问他对李又梅都干什么了。李胜
利说田春光让他妹妹看电影,他妹妹不去,他就让他赔电影票钱。
我想这有点不大可能,在我印象里回春来虽然是个坏蛋,但还不至于坏得这么
有心计。李胜利说,如果他说假话还敢在芝麻街上混。我相信他不会说谎,问他想
怎么着。他说,田春光最害怕马六一,让马六一说说他。我说,你不也认识马六一
吗。
李胜利说,认识我也不敢说,我也害怕他。
李胜利这么一说,我就突发了善良之心。答应帮他把这件事给办一办。他对我
谢个不停。
我给马六一说了。马六一说,我才不管这闲事。我说,李胜利说了,办完事了
请你喝酒。
马六一说,我没有喝过酒不是。
我只好去找王大庆,我相信王大庆会去。王大庆果然去了。
王大庆在工会旱冰场找到了田春光。我没有走近,我在一边站着看,我不想让
田春光看出来这件事里有我。
田春光张口就承认了他去棉花厂找李又梅捣乱的事。
王大庆说,我追李又梅还没有追上,你又来给我添麻烦,是不是跟想让飞虎队
和天龙帮动刀子。
田春光说,王哥,我不知道你在追她,我保证,以后再不见她。
这件事算是被王大庆给摆平了。李胜利也挺仁义,他开了他们家那辆机动三轮
车来拉我们去他家喝酒。我们正苦于在芝麻街呆得太难受,关了门就上路了。去时,
马六一要骑他的摩托,被周东风说住了,说,你去了一定会喝醉,还不一头钻汽车
下面。马六一开玩笑说,你不是不喝酒吗,你骑,你如果能骑回来,摩托车就送给
你。周东风不仅喝酒不行,对所有的现代化东西都心有恐慌,说,你送我一辆汽车
我也不要。马六一算是没有骑摩托,跟我们一起坐上了三轮。车开到半路,王大庆
非要开,李胜利让给了他。他开得比李胜利野,弄得我们跟坐船一样,刚跑出芝麻
街,我们就连人带车冲到了一个大坑里。
还好,坑里没有水和石头。
我们下了车,有的骂王大庆有的跳到马路上拦车。我们拦了一辆外省的车帮我
们用绳子往外拉,拉完了还点头哈腰地给我们烟吸。
我们重新上路。
李胜利他们村现在成了城郊,城郊的农民大多都种菜,种菜的地方先闻到的不
是菜味而是屎味,因为菜得用人体排出的东西才会长得壮,所以李胜利他们村收集
了不少屎尿,倒在路边与土粪和在一起摊开了晒太阳,晒成屎饼好弄到地里去。
我们在粪堆里绕了半天才绕到李胜利他们家。一进门,李胜利的爹妈都迎了出
来,他爹见一个让一根烟,他妈见一个笑一下。我们哪让人这么待见过,心里挺不
是个味,觉得李胜利太不孝顺了,让他爹妈像对待好人一样对待我们。马六一说李
胜利,这样子下去肯定喝不好酒。李胜利明白了什么意思,吃饭时让他爹妈都出去。
马六一说,这可更不对了,于是,李胜利就又去叫他爹妈一起进来,他妈说她就不
往桌上坐了。我们也不劝,任她到厨房里坐着去了。
喝着酒,李胜利说了不少感谢大家的话,说他在芝麻街上全靠大家帮忙了。李
胜利他爹则一个劲地说他年轻的时候交了不少芝麻街上的朋友,现在老了,都不走
动了,他还感叹现在的芝麻街不是以前的芝麻街了,变得快。老头越说越起劲,说
王宝堂喝酒怎么怎么威风,说老万的肉冻和土豪的烧饼怎么怎么让人流口水,还说
到了我爷爷双粮等等芝麻街上的一些老家伙。我想,被他说到的这些家伙年轻时也
在芝麻街不是坏蛋就是好人,不然名气不会传这么远和这么久。
老头边说边喝,差不多有点醉了,仍是说个不停,马六一坏劲又上来了,站起
来连跟老头喝了六杯,终于把老头给喝得摸着墙说是去拿酒,一直拿到我们喝散了
场也没有回来。
喝完酒,我们问李胜利他们村有什么好玩的。李胜利说这儿能有啥好玩的。
马六一说,领我们去几家走走,看有没有长得排场的姑娘让我开开眼。
王大庆说,怎么到哪儿都跟日本人进村一样,在这儿不能瞎闹,一传就传到咱
们街上去了。
马六一明白王大庆心里想着李又梅,就不怀好意地说王大庆,你要是当这儿的
女婿我就不闹了。
王大庆说,想闹你闹去。
马六一说,你让我问我就闹,多没意思,不去啦。
我们都喝得有点高,在屋里坐不住,非让王大庆开三轮到外面转圈子去。
我们出了村子一直往前,一路狂奔,也不知道过了几个村,王大庆一调方向把
车开进了一片玉米茬子地,三轮车成了越野车,李胜利也忘了心疼自己的车,比我
们还高兴,直喊让王大庆再开得快一点。
出了玉米茬子地,前而出现一条小河,河里没有了水,顺着河道朝前,眼前突
然出现一个高土堆,李胜利说,窑厂窑厂。我们决定去看看窑厂,看看砖瓦到底是
怎么从窑里烧出来的。
开了过去,才发现是一个不再用的窑厂,可能是没有土烧了,地上是散了架的
草棚子,看来不只停工一年半年了,便没有了进去看一看的念头。正要走,王大庆
说不能白来,他得到窑顶上去拉一泡屎。李胜利说,你别从窑眼里掉下去了。王大
庆听见了像没听见,一溜烟跑过去冲到了窑顶。他在窑顶上蹲下来,还一边给我们
挥手。正挥着他不挥了,提上裤子就冲下窑来。我觉得他连屁股都没有擦,也不知
道他急什么。他把车发动着,拉着我们又是一溜烟跑了,远远地,我一回头,看见
窑顶上站着一个人朝我们这个方向望,也不知道是我喝醉了,还是我眼花了。
后来,王大庆告诉我们,他在那窑上的一个口子里看见窑里面有人正在做茅台
酒,领头的是怪物他小舅子田春光。我们想,那一定是怪物的一个造假老窝。他还
挺会找地方的。
我还想再问问王大庆看见了什么,他一挥说,我说看见李又梅你信不信。
我说,你要是看见了李又梅,肯定要掉到窑眼里。
他说,这不就得了,还问什么。
王大庆和李又梅
李胜利请我们喝过酒之后,他在芝麻街上开的小店突然关门了。据知情人说,
他家出了事,他的妹妹李又梅被东关一个放录像片的家伙给整了,肚子里有了小孩,
想到没脸见人,喝了一包老鼠药,可能是喝得少了,虽然没喝死,但神经受了点刺
激,正在医院治着呢,全家人都住医院看着去了。
李又梅的事让我产生了怜香惜玉式的难受。我相信比我更加难受的应该是王大
庆。
有一次,我们在谈论李又梅将来怎样生活时,王大庆急了,说我们,你们也是
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别人怎么活着。
孙平说,不是没事说着玩吗。
王大庆说,说着玩也不能拿别人这事说着玩。
孙平给他弄得下不了台。
我不想让他们再闹下去,拉着孙平出去了。
孙平边走边说,真是邪门了,说个人也不让说,他怎么这么邪性啊他。
我说,你管他呢。
谁也不想看见王大庆翻脸的样子,所以,从此以后,我们谁也没有在他面前提
起过李又梅,只当没有她这个人,其实我们的生活里也没有过她,有过的一点影子
也是王大庆曾经带来的,现在,王大庆都不愿意提起来她,我们何必让他难受。也
是从此后,李又梅的身影在芝麻街上消失了,直到一年以后的一个夏天,她在电影
院里被马六一重新发现。
我和文小妍
从李胜利他们家喝酒回来那天,我们路过了布衣书店,我借口自己有事下了车,
等他们一走远,我就进了布衣书店。
那天因为喝了酒,我看文小妍的目光就比以前大胆了,我是越看越觉得她好看,
也不是多么漂亮的那种好看,就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样子。
我也不跟她说话,她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顾看她的书。她抬头的时候,突然
问我,你眼睛为什么老是看来看去停不住。我这个毛病终于又被一个人发现了。第
一个发现我的是家丽,她说我眼珠子乱动,动个不停,以后要改一改,看着觉得人
不老实。现在,第二个女人文小妍又看出来了,她说,你这个人一定有很多心思。
我觉得文小妍看透了我的心,便不好意思再呆下去,走了。
紧接着,雨季就来了,这一次下了很长时间的雨,地上都起了绿毛,空气粘稠
得像果冻一样,走路都走不动。我心里也像长了毛一样没事就跑去看文小妍。我那
种想见她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这种强烈不同于想见吕思亭乃至任何人,我觉得吕思
亭早晚都是我的人,是我家里放着的一瓶老酒,越放得时间长就越好,而想见文小
妍就不一样了,我感到能这么与她坐坐的机会正在一天比一天少,仿佛就在明天或
者后天,就再也不能与她坐在一起了。有几次,我都想在没有外人来店里买书时把
我心里想的一些东西对她说说,这些东西包括我要写的东西,包括我喜欢偷看她,
包括我会变成一个与芝麻街人不一样的人,包括我不会继承我父亲的手艺每天做酒,
也包括我的八角酒吧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桃花源,可是,我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孙平和文小妍
我对文小妍火山一样隐藏起来的情感还是没有瞒得住聪明的孙平,他说,你承
认了吧,不承认显得多虚伪啊。实在不想承认也好,我陪你去看一看,说不定也能
帮你出个主意。你不去是不是,那我可自己去了。我不得不和他一起到了布衣书店。
我明白,孙平也是想借我的胆认真地看一看文小妍。在芝麻街,我相信有许多
年轻人都知道文小妍好看,但又知道她难以接近。
孙平在店里呆了一会,便知道文小妍是怎么难以接近了。
文小妍说,你好,是不是买书。
孙平说,咱们都是一个街上住着的人,你怎么说话这么客气。
文小妍说,这是应该的,来我店里的人都是顾客,顾客就是上帝嘛。
孙平说,我如果看书应该看什么样的书。
文小妍说,我跟你不熟悉,不会向你推荐书的,你可以对我说你喜欢什么类型
的书,我再告诉你这个类型的书中哪一本比较好。
孙平说,类型,我不知道什么是类型。
文小妍说,那还是你自己挑选吧,我可以在选中的书中告诉你哪一本比较好。
孙平企图跟文小妍说些别的,但总是打不开缺口,他的额头上很快就出汗了。
他终于说,文小妍,你知道不知道出污泥而不染,我看你就是。
文小妍在嘴角笑着说,谢谢你的夸奖。
孙平像是受了鼓励,又说,我看你这儿是谈笑有鸿儒,以后咱们也是往来无白
丁了。
文小妍仍然嘴角带着笑说,谢谢你能看得起这个地方。
孙平又说,那我以后就要经常来了。
文小妍仍然用嘴角笑着说,只要是来买书,我都欢迎。
过了几天,孙平才回过味来,说那天文小妍是不是在嘲笑我,不行,我得去找
他。我以为他说着玩,没想到这家伙还真的要去,不过,他没有进门,他站在门口
说,看在你是他朋友的份上,我不去了。我说,你去吧,只要是买书的人她都欢迎。
孙平说,我算是信了,微笑和礼貌不仅能温暖人,还能把人拒之门外,这种力量远
比打人一耳光还有力量。
我后来对文小妍说,孙平就是这种人,别生他的气。
文小妍说,我说我生你们的气了吗,我为什么要生你们的气,你们值得我生气
吗。
我听出来,在文小妍眼里,我和孙平是一路人。这以后,我有两个月没敢去见
她。如果不是我路过她书店门口,她走出来喊我,我是没有再见她的勇气。
她说,怎么了,怎么不来了。
我说,哪啊,没有,我忙着呢。
她说,我看你一点也不忙。
我只好笑一笑。她给了我一本书说,才进的,你看看吧,挺好的。我坐在那里
看书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好像我们才刚刚认识,以前的事情都发生在别人
身上。
这以后,我与文小妍之间的话就更少了,往往是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她不
说话有她的理由,她要给顾客拿书,把一些书码整齐,总之,她会用动作告诉我她
正忙,没有时间陪我说话。而我不说话就是一种毛病了,我又有了想在文小妍面前
站起来就跑的念头,就像我第一次到她的书店里那样。我奇怪这个念头会又一次出
现,这次出现虽然与第一次出现时的心情有点不一样,但有一点我敢肯定,我一定
是在逃避什么。我是怕忍不住在口袋里颤抖个不停的双手。
就是这样,我差不多每次抱着美好的心情去看文小妍,也差不多每次都是落荒
而走。
我发现,除了我经常光顾文小妍外,李胜利也常去文小妍那里,我怀疑他有与
我一样的心,因此我想踢他。我怀疑的理由是李胜利不是每次去了都买书,而是与
文小妍说他的时尚美丽店。比如,有一次我听他说,他不想开现在这个店了,他说,
现在的人用的都是冒牌的化妆品,他的真化妆品反而卖不出去,不如开个茶馆。比
如,我又听他说明年想再开一个饭馆,他还问过文小妍借不借他的钱把书店扩大一
点。文小妍说不想。我也知道文小妍不想。因为芝麻街上的人对读书一点也不感兴
趣。城里的大图书馆搬到我们芝麻街后,阅览室都改成台球厅了。图书馆的管理员
如果是天气好的时候,都会坐到门口打毛衣,或看着在芝麻街走动的人和车。一个
大图书馆命运还如此,更别说文小妍的这个小书店了。
我总是忍不到李胜利把话跟文小妍说完,就面无表情而内心充满愤怒地走掉。
而当下一次我再来时,文小妍会问我上一次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我的回答是,
有事。接下来,她便不问了。看来她根本不关心我有什么事,或者说她没有好奇心。
于是,我心里就失望透了。就像坏孩子考了好成绩,自己不夸自己而别人也不说一
声那样的失望和委曲。所以,我在深夜常常不能人眠,听着那些不时传来的狗叫声
和压着路面行走的车轮声,自己可怜着自己。有时,我觉得自己实在可怜了,就从
床上起来跑到文小妍的书店门口,这时,她的书店早已关门,我坐在她睡觉的窗户
下面,听屋里传来的任何声音,事实上,很少有声音传过来。偶尔有一次,她的灯
突然亮了,我以为她发现了我,一口气跑出去老远。人刚站定,面前突然黑影一闪,
紧接着又是一声铜锣响,跑什么。黑影说。我吓得魂都出了窍。等定下神来,我发
现是我爷爷双粮。我说我睡不着觉在跑步呢。他在黑夜里笑一笑说,小心夜里看了
不该看的会瞎眼,我可是个捉鬼人。这句话让我想起我们去年在护城小区看人家后
窗那个晚上我爷爷双粮说的那句。我想,我爷爷双粮难道真是个捉鬼的人,总是在
我们冲动的时候突然出现。第二天,我觉得自己坐在文小妍窗下的事情被所有的芝
麻街人知道了,为了迷惑大家,我就栽赃说,我晚上路过布衣书店时,看见周东风
在书店门口溜达。相信我的话的人很多,人们说,农民诗人周东风是不是想晚上在
墙上写诗。
终于在某一个醒来的早晨,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因为文小妍再
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了。我决定远离她,当然不是跑到几千里以外,而是从心里离开
她。一旦有了这个想法,文小妍在我心里突然就变成了一幅画,顷刻间,我便安静
了。我想,我以后也许只能隐藏在某一个角落看看她,一句话也不要跟她说。
我隐藏的地方是红棉乐队。我总是对别人说要听他哥弹吉它才去文小妍家的。
就这样,我开始坐在他们家房子的某一个角落,边听断断续续的吉它声,边等着文
小妍从书架后面的小门里突然出现。
不久,红棉乐队参加了一个比赛,比赛时整个乐队都去了,主唱的就是文树声,
唱的是唐天白写的一首歌,名字叫《青春少年》。
你不明白
我为什么在等待
我在等待
我在等待青春的时先一步步悄悄走来
你不明白
我为什么要拒绝
拒绝的是
那让雄鹰无法飞翔的太多关怀
今天,我还是一个青春少年
不要对我说时光走得太快
有阳光就有黑暗
有春风就有秋霜
我知道哪一个是我的最爱
我还是一个青春少年
相信我的步伐比时光更快
我不怕无数的等待
无数的失败
无数的希望
无数的重来
因为我青春少年的脚步
比时光更快
我多么想用这样的歌声与琴声打动文小妍啊。一个彻底难眠的夜晚,我从床上
爬起来,自己写了一首歌,准备以后给红棉乐队唱。歌名叫:《出门的姐姐》
在我雪花飘飘的故乡
雪人记得一个姑娘
那是我出门的姐姐
纯洁像雪花一样的她
阳光离开她,温暖离开她
远远地离开她
离开她,怕她融化
只有我这个雪人
知道独自出门在外的姐姐,也想有一个温暖的家
在没有雪花的地方
谁在日夜思念故乡的妈妈
那是我出门的姐姐
雪花一样的姑娘
为了回家,为了回家,雪花正被泪水融化
啊,出门的姐姐,我心中最洁白的一朵小雪花
我不想看见你的泪水
化成蝴蝶在风中飞
啊,出门的姐姐,我心中最洁白的一朵小雪花
我不想看见你的泪水
化成蝴蝶飞回家
啊,出门的姐姐,我就是你的雪人
没有你在身边,我就会融化
啊,我姐姐一样的雪花,你今天就回来吧
小敏和红棉乐队
为了经常去看文小妍,我不得不找一些借口,以免别人对我有所怀疑,于是,
我就领了小敏到红棉乐队。
小敏就是上次那个拿我们家一把镰刀走掉的那个小敏,我的同学。她拿走了我
们家的镰刀后不久,便真的来找我,让我领她去见真正的农民。我自然要领她去了。
找我三叔很容易,他要么在芝麻街上给人打煤球,要么就在他包的田地里收拾庄稼。
我领着小敏先在芝麻街上从东到西走了一遍,没有看见有人在路边打煤球,然后就
直奔芝麻街墓地。果然就远远看见我三叔光着个油黑发亮的上身给小麦浇水。
我三叔喜欢吸烟,我来时给他带了两包精装的喜梅。我先掏出烟来给我三叔。
三叔一看,说什么也不要,他说他不能吸这么好的烟,他说,我吸了都白搭啦,这
一包烟要是换成他的那种能换成三包,你以后要给我就给几毛钱一包的。
我把烟硬推到我三叔手里。
他说,你拿一根给我吸吸就行了。我三叔就是这性子。小敏在我身后小声说,
你三叔真是个好人,如果我以后嫁不出去了,我就来找他。我心想,她说的这都是
什么话。
小敏让我三叔给她做个割麦的样子,她要用相机照下来拿回家画成画。三叔对
这个要求表示不理解,但还是把架子给摆好了。当小敏要求我三叔割一下麦子时,
我三叔说什么也不干了。他说,这个东西还没有长熟呢,割了就白搭了。小敏骗我
三叔说,我要是画不出这张画就考不上北京的美术学院了,考不上美术学院,以后
怎么办,来跟你学种地。我三叔说,那可别,种地都是没有本事的人干的活,我给
你割。结果;我三叔就割倒了一片没有成熟的小麦。幸亏小敏只拿了一卷胶卷。要
是再多两卷继续拍下去,我三叔非心疼得两天吃不下饭。
我和小敏从麦地往外走时,她问我下一步去什么地方玩,逛街去,她替我回答。
我可不敢跟她去逛街,我想如果让我妈看见我跟当年和郑长天一起私奔的丫头一起,
她还不得用头把墙撞破才罢休。况且我也不能对不起吕思亭啊。我就说,在这麦地
里坐一会吧。她同意了,说她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庄稼呢,一定要好好欣赏欣赏。
看看吧,没有当过农民的人都会把庄稼当成风景。
我们坐在麦地里,正在扬花的小麦有一种清香,直往人脑袋里钻。这时,一只
虫子飞到了我的额头上,小敏眼明手快,啪一下就给握住了。她的手在我的额头上
作了短暂的停留,但就那短暂的一停,挡也挡不住的一种想法又来了,把我自己都
吓得不行。我浑身抖了一下,两手抓住了两把麦子,才没有让自己跳起来。我觉得
自己快要实现当年想抱一抱她的心愿了。当年,她是多么的活泼,胸部像装了弹簧,
让人想上去试试。可惜,让郑长天先试了。想到这些,我突然冷静了。我不由又问
她,你当年跟郑长天是怎么回事。她还是吐了一口,脸色难看地说,别提那个王八
蛋。我便又不提了,免得她向我撒谎。她问起我红棉东队的事,问,我听说你们芝
麻街上有一个红棉乐队。我马上说,有啊,我跟他们都是朋友。我这话有明显的吹
牛成份。小敏马上说,走,你领我认识认识他们去。
我想都没想便领她去了,因为我自己还正苦于没有借口去见文小妍呢。
就这样把小敏领到了文树声那里。
说小敏是个见面熟一点也不假,她跟文树声也是三句话没说完,就让文树声手
把手地教给她弹吉它了。弄得文树声的女朋友齐小曲坐在一边把吃到嘴里的瓜子皮
狠狠地吐到小敏脚下,我真担心她一口忍不住就吐到小敏的脸上。
就这样,我把小敏做为一件礼物送到了文小妍家,算是光明正大地见了一次文
小妍,也让红棉乐队队长文树声有了新的听众。
让我想不到的是,自从我把小敏介绍到文树声的红棉乐队后,小敏就成了文树
声家的常客,我每次见她,她差不多就坐在文树声身边,让他手把手的教她弹。我
想这都是怎么回事呢。我还想,齐小曲一定恨死我了,因为小敏坐的位置以前都是
齐小曲坐的。一个女人坐了另一个女人的位置,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也越发
觉得小敏就是个小妖精。
我想,挽救这局面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把小敏这个小妖精的另外两个男朋友
杨刚和朱龙领到这里来。但事情的结果并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杨刚和朱龙来了后,
并没有把小妖精领走,而是很快与文树声也成了朋友,他们还商量着一起写篇东西
吹吹红棉乐队。我暗示两个人,小敏这个小妖精可能喜欢上文树声了,两个人仿佛
就根本没有小敏这个朋友似的,说,她就是个小骚货,我们早习惯了,下一步还不
知道骚到谁头上呢。我想,这个妖精是不是习惯性地想勾引男人呢。我怀疑,当初
一定是她先勾引的郑长天。
我觉得我天天都在干一些傻事,干一些后悔的事,一些自己认为聪明的事,一
些干了之后才明白怎么回事的事,以及我当回事别人不当回事的事。
天龙帮和红棉乐队
我频繁地到红棉乐队,有人说我是文小妍家里的保安。说我的人就是蓝瓦房里
那几个家伙。他们还猜测我想打文小妍的主意。不用想,我知道这个谣言应该起于
孙平,他在文小妍那里讨了没趣后,就拿我报复。我当然不承认他们说的是事实,
虽然我内心曾像火山一样对待过文小妍,但那只是没有喷发的火山,对谁都没有造
成任何影响。而且,我也越来越冷静,我已经发现我对她只是好感而没有别的,也
就是说我非常尊重她,虽然我很想投到她怀里哭一场,但我敢肯定哭了之后绝不会
再干别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美好的感情,反正我一想起她,就觉得自己仍然
有美好的未来。所以,我说我只把她当成我精神上的一个朋友。但几个家伙不承认
我所说的与文小妍的朋友关系,他们的逻辑是男女之间只有性而不存在朋友,交女
朋友就是冲着能上床那一天奔的。操他妈的,我在心里骂他们,我就知道我崇高的
想法会被他们说得像个流氓。为了证实我确实不是一心只想看文小妍才去她家。我
就买了一把红棉牌的吉它,正式成了红棉乐队的成员。
我买了吉它并成为红棉乐队的成员后,几个家伙不再说我了,马六一和王大庆
还让我领他们到红棉乐队也看一看排练倒底是怎么回事。
文树声对天龙帮主要人物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我从他弹吉它的样子可以
看出来,比我单独来时弹得起劲,每一首曲子都弹的很完整,弹了一会,还拿出一
把电吉它插上电来了一通。他还邀请他们明天再来。
第二天,当只有我和文树声两个人时,他问我马六一和王大庆怎么没来。我说,
他们有事。文树声说,我有一次从文化宫回来的晚了,被人抢了一把吉它,抢的人
是谁我也知道,我想让他俩帮我要回来。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说,这事你别说了,
我给他们说一下就行。马六一和王大庆听我说了,觉得这不是一件大事。马六一就
到他哥屋里,偷回了那把被没收的藏刀,别在腰间,跟文树声去了。凭马六一的名
声,没有办不成的事。
天龙帮和飞虎队
有一天,飞虎队的田春光提着录音机到八角酒吧来,说要送给王大庆一架好录
音机。自从田春光听了王大庆的话,不再找李又梅看电影以后,王大庆就跟田春光
好上了,王大庆说,飞虎队也并不是就会吃狗肉,还会干一点人事。
孙平却提醒王大庆,他是想利用你,你想想,他们家那么多坏蛋,每天都担心
有人报复他们,他想让你当他家的保安,不然他平白无故送你录音机干什么。王大
庆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孙平见王大庆不听他的,转过脸就对田春光笑着说,我在小区看到一条好狗。
田春光马上两眼放光,问,小区什么地方。
孙平说,有空了我领你去。孙平是越来越有与人相处的办法了,那怕是与自己
家有仇的人。他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家已经不是田家的对手了。他一定在心里恨死了
在蓝瓦房里磕过头的这几个人,他至今没有发现一个人为他甘愿往自己身上插两把
刀的。
那天,田春光因为送了台录音机给王大庆,王大庆一高兴,就放起曲子跳了一
段当年极其流行的霹雳舞。他一跳,田春光也跳了起来,两个人比了一番,王大庆
没有比过田春光,问田春光在什么地方学的,他也要去学一学。田春光说,我跟着
歌舞团混了一个多月才学了这么多。别提多苦了,每天都要给人拉大幕,搬箱子,
不然别人不教啊,告诉你们,我不仅学会了跳霹雳舞,还学会了唱歌。他怕我们不
信,便拿掉头上的太阳帽,一头长发就露了出来,说,看没看见,齐秦就是这样的
头型。
过了几天,田春光把他们那伙人领到蓝瓦房里大家聚了一下,喝到最后,吐得
屋里成了厕所。周东风说田春光,以后不能再领人来了,别人还以为这里是匪窝呢。
田春光说,不是我非要领他们来,是他们想见你们。
马六一说,见我们干什么。
你们是芝麻街五龙啊,五龙中最有名的还有芝麻二少,谁不想见。说真的,我
和兄弟们是真崇拜你们,打架够狠,还被派出所的人给请过去过,都想跟你们喝血
洒,叫大哥。
马六一把这次联聚会说成是芝麻街英雄会。但除我们以外的芝麻街人说这是同
流合污。
有了这次同流合污聚会后,八角酒吧的名气大了一点,外街的人也开始有人来
了。田春光觉得我们思想不开放,建议我们在八角酒吧里搞点活动,把八角酒吧的
名气弄得再大一点。
几天后的端午之夜,我们便在八角酒吧开了一场舞会,把田春光送给王大庆的
那台录音机音箱拆下来,一个架上了房顶,一个摆到了窗台,声音开到最大,飞虎
队的所有成员都来了,田春光要求他们来时必须带女友,否则上家法,也就是打耳
光。飞虎帮的人都领着女朋友来了以后,我们才感到芝麻五龙里除了马六一打架最
狠有了些名气,剩下的四龙就是四条虫。好在那天人多手杂,谁也不知道我们芝麻
五龙没有女朋友。为了进一步掩人耳目,王大庆他们故意在人群穿梭,动不动还骂
几句粗话。大家像是疯了一样,狂歌乱舞,屋子里舞不下,延伸到了街上和院子里,
那场景仿佛就像世界末日要来了,恨不得天马上蹋下来,让黑暗把自己埋藏。
我虽然有疯狂的想像,但面对疯狂的场面时,我却能做到出奇的冷静。我越来
越喜欢并习惯于在别人疯狂的时候把自己像个间谍一样隐藏到一边,看他们毫无掩
饰的嘴脸,那些嘴脸尽管丑恶、变形、扭曲,但却是真实的,真实得让我感到恐惧。
我确实感到恐惧了,天龙帮老大和飞虎队老大正在合唱我要抓紧你的双手,你这就
跟我走。还有人在唱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也有人在唱妹妹
你大胆地跟我走。王大庆唱的是我编的《不是我一个人长大》
想家的夜晚,我沉醉在风中
想起了许多日子许多年
爸爸要我独自去长大
为何妈妈不要我去想她
哦,爸爸妈妈
我走远之后再听谁的话
我不是一个人长了这么大
风中的夜晚,思念向谁说
妈妈的油灯我放在一个角落
爸爸的老酒也曾醉过我
我爱的人让我如何来报答
哦,爸爸妈妈
我走远之后再听谁的话
我不是一个人长了这么大
哦,爸爸妈妈
哪儿还有妈妈的油灯照亮我
哪儿还有爸爸的老酒让我长大
我走远之后再听谁的话
我不是一个人长了这么大
还有那些跳舞的人,男的脱光了上衣,女的穿一个小背心。我相信,这个时候
如果有谁振臂一呼,大家都会像当年的红卫兵一样冲上大街,把他们平时不想看到
的人吊到空中,一把火烧掉。可是,这激情和疯狂并没有持续太久,大家都像被突
然捕捞上岸的鱼一样,拼命地挣扎一番后,眼见重回大海的希望越来越小,渐渐就
失去了力量,开始显得慌张,动作开始显得不知所措。但他们还不想就此罢休,重
新鼓起力量,想拥抱的就拥抱在一起,想哭的开始哭泣,想骂人的破口大骂。我的
耳朵和眼睛开始难以承受他们,一种类似绝望的情绪马上进入到我的身体,我开始
发抖,我觉得八角酒吧不是从今天走向繁荣,而是从今天走向灭亡,我眼睁睁地看
着它离我当初的想法越来越远,我想通过这个地方和方式带给大家的不是快乐而是
疯狂和迷乱,不是幸福而是紧张和压抑,不是美好而是黑暗和恐慌,就像一支偏离
了方向的利箭,出发的一刹那,就注定要走向歧途。这时,门外突然一阵锣响,随
着又是一声断喝,该收场了。这是我爷爷双粮的声音。他的出现让沸腾的场面有了
短暂的休克。我走出去,让他别来捣乱,他不听,还想拿铜锣敲我的头,我一挡,
铜锣掉地上了,不知是谁正好从屋里奔出来,一脚下去,把锣踏了个粉碎。
我爷爷双粮说我,你让人在你这里疯吧。
我说,爷爷,你还是赶快回家睡觉吧。
他说,一群疯子。
而这还仅仅是这个夏天疯狂的开头部分。
大烟壳子与头痛粉
八角酒吧舞会过后,生意果然好了不少,没有几天,大家就分了一次钱,往家
交钱时,我妈高兴得不行。她虽然对此不理解,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支持我,还
给我出主意说,最好把八角酒吧搬回来,别在蓝瓦房里跟人合伙干了,那样挣的钱
都是自己的了。我觉得我妈的脑筋已经跟不上形势的变化了,她还以为芝麻街是她
刚嫁过来时的芝麻街,那时人们都是一个比着一个做好事,生怕自己做的少了遭报
应。现在的人,说了她也不懂,我如果像她那样想,八角酒吧用不了几天还得关门。
由于挣的钱多了,大家都受到了鼓舞,已完全代替我军师角色的孙平提出来说,
八角酒吧要想生意继续好,光靠跳舞和盗版书还不行,还得有绝招。已经完全对孙
平折服的马六一问他有何绝招。他说,放点勾魂药,用大烟壳子泡酒,让他们上痛,
离不了咱们。
我记得往酒里放大烟壳子的事孙平曾说过,现在他又提出来,我仍然觉得不妥,
那要是传出去,多不好。
王大庆说,没事,根本不会上痛,只能使酒更香。
孙平说,王大庆家和马六一家的锅里都放过,这么几年了,不是也没事。
马六一说,我可没往我家的锅里放。
诗人周东风说,新的鸦片战争到来了,这样挣的钱我不要。马六—一脚踢到他
屁股上说,不要正好。
可是当他们准备到药店去买大烟壳时,还是犹豫了,这毕竟比他们卖盗版书的
事要大得多。喝的人真离不开我们的酒,八角酒吧还不成了大烟馆,那就不是没收
的事了,人也会被没收的。最后,孙平又有了新的主意,他说,他在跟他爹坐小诊
所时知道止痛片里含有咖啡因,人经常吃也会上一点痛。后来,孙平就从他们家的
小诊所里偷了一瓶止痛片出来。第二天,他就被他爹叫过去问话,说,一定是你拿
走止痛片了,这种药可是禁药,要有医生的配方才开得出来,量过了会上痛,像吸
鸦片一样上痛你知道不知道。孙平摇头装着不知道。在他爹的威胁下,不得不交出
了半瓶止痛片,那半瓶已经被人喝到肚子里去了。没有了止痛片当勾魂药,孙平又
拿来了一盒头痛粉,他用他所掌握的知识告诉我们,凡是止痛类的药里都有咖啡因,
都能让人上痛。他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芝麻街有一些人总是口袋里装着头痛粉,
有的冲水喝,有的卷到烟里吸。
站在八角酒吧的门口,我通过幻觉看到以后的芝麻街人都会每人拿一个开水瓶
像打开水那样排着队到我们的八角酒吧打酒,他们已经被我们的酒深深吸引。这样
想完,我出了一身冷汗,我趁他们几个不在时,把孙平放在柜子里的头痛粉换成了
奶粉。那换走的头痛粉,一半被我倒在院外的那棵槐树根上,一半用纸包了起来,
防止他们发现头痛粉变成了奶粉时,我再拿出来应急。当他们几个回来后,得意地
给来喝酒的人加勾魂药时,我也在得意地看着窗外的那棵槐树,我觉得刹那间槐树
已经长高了一倍,树头像中了魔一样舞蹈起来。走到外面一看,原来是刮风了。风
不是凉风,是属于夏天的热风,只吹了几下,就把我的脑袋吹大了。
小杜鹃出现在八角酒吧
在这个夏天,还发生了一些让人脑袋变大的事。自从那个端午之夜的疯狂舞会
和往泡的酒里添加勾魂药以后,我们的心就再也难以平静下来,每到夜晚来临,我
们便挥汗如雨地从八角酒吧里抱出几捆啤酒猛喝,天天如此。后来,我算了一下,
那个夏天我们差不多每天都把挣的钱喝掉一半,喝饱了以后,就拉一张大草席铺在
蓝瓦房后面的空地上坐着边纳凉边胡扯。
蓝瓦房前面的空地也是芝麻街人经常来纳凉的地方,每天晚上都有不少人,他
们的到来,常常影响我们关于女人身体的谈话,而且他们还睡在那里,让我们夜晚
的行动也不能自由。虽然我已经不是他们心目中理想的军师,但他们还是让我出个
主意赶走他们。我想了想,想起来小时候听说的那个蛇能变粮食的故事,我说,很
少有人不怕蛇。没有几天,几个人就想办法弄了几条蛇,趁他们说话不注意或睡觉
时,放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当然,蛇已经处理过了,每个蛇身上都穿上了一
个避孕套,根本张不开嘴咬人。给蛇穿避孕套可不是我想的,按我的意思是放一条
死蛇就行了,马六一认为那样不彻底,就自作主张地用八角酒吧的公款买了一些避
孕套给蛇穿上了。买的避孕套蛇没有穿完,让后勤主管周东风收起来,周东风却像
一个纯情小姑娘一样脸红着不愿意接。马六一笑着说,来,分了,一人一盒,会有
机会用的。大家突然都像小姑娘一样,但嘴里却说,都什么年代了,还穿着衣服洗
澡。马六一说,那你们就脱了衣服洗澡去吧。他全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可睡了一觉
起来,马六一就喊,谁晚上趁我睡觉时把套子全偷走了,妈的,分的时候不要,偏
要当小偷。无论他怎么说,也没有人承认,更没有人交出来。当然,那些身穿避孕
套的蛇很快就吓跑了所有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人,有些人吓得鞋都跑掉了。捉鬼的我
爷爷双粮回来找鞋时发现了一条因穿避孕套而窒息的蛇,他拿起来研究了半天,拎
过来找我们问原由。见我们不承认,他说,还有没有,有的话全给我,我拿回去刚
好给你们泡一个五毒酒。我爷爷双粮成了唯—一个没有离开蓝瓦房前面院子回去的
人。他迫使我们溜到他屋里,把他院子或屋里的东西变换位置,比如,吃饭的桌子
会在床上站着。这样给爷爷搬了几次家,他也终于不来了,我们不动声色地保卫了
蓝瓦房前院子前那片属于我们的天地。我们厌恶芝麻街上的成年人像他们厌恶我们
一样,大家都有点水火不相容。我们怎么能够容忍他们一边在我们身边纳凉还一边
诅咒我们的生活。说实话,是我们,而不是他们使芝麻街的生活更年轻和更有活力,
酒吧是我们带来的,音乐是我们带来的,舞蹈是我们带来的,甚至那些价格低廉的
尼龙袜,电子手表,翻版的音乐带都是孙平和马六一从别的地方贩过来的。而他们
却一边享用着,一边在议论着,指责着,似乎是我们使芝麻街失去了秩序和道德,
失去了安静和朴素。狗屁,是时代造就了这一切。
有一天,我们正胡扯着,旁边钻出来一个人,是田春光。然后又钻出来一个人,
那模样有点像个女中学生,待我看仔细,发现是花茶从老家领过来的那个女儿,我
曾见过她一次,你们也都知道,还因为她长的有点像山口百慧,我为了多看她两眼,
不得不给她妈捏身子。说实话,从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有想与她拥抱的念头,因
为她的嘴大性感了,真的有点像山口百慧。我想她一定不会记得我。我去她家那次,
她正接受她妈的训话,而没有机会抬头看我。这一天,我也装着不认识她。免得她
知道我和她家的特殊关系,使大家都有心理障碍。
孙平表现的不理想,一张口就问,哪个学校的。
田春光替她说,社会大学。
女孩子说田春光,净他妈胡说。
我们就笑了一下。
她说我们,你们笑什么,嘴都张得像癫蛤模似的。
她叫茶花女。田春光介绍她说。
女孩说,又他妈胡说,我叫小杜鹃。
田春光不开玩笑了,说,来,小杜鹃,认识认识我们芝麻街上的五龙。
我心说,小杜鹃啊小杜鹃。
小杜鹃坐在我们中间,不躲避大家看她的目光和问话,样子就像个天生的妓女,
跟我去她家看到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我不由心里有点难受。大家说了一会儿话,
便都熟悉了,小杜鹃说,你们别都围着我,像一群苍蝇一样,给我让出点空,透透
风。
田春光说,怎么这么说话,去,跑步去买六包烟回来,我们一人一包。田春光
说这话时表情很兴奋,可能是看出我们喜欢他的女朋友,觉得自己脸上有光了。
小杜鹃去了一会儿没有回来,孙平说田春光,你去找找她吧,她可能是找不到
这个地方了。
田春光说,她不可能那么笨吧。突然又问马六一,怎么样,她怎么样,你弟妹
怎么样。
马六—一语双关地说,跟她妈花茶一个样。
田春光问,她妈什么样。
马六一说,像个唱戏的一样。
田春光一时脑袋转不过弯来,高兴地站起来找小杜鹃去了。
田春光领着小杜鹃回来后说,说她笨一点也不假,给她的钱不够她不回这儿来
要,非要大老远的回家拿。
孙平说,人家多好啊。
过了一会,田春光领着小杜鹃走了,说是去看电影。我们本来也想去,但想到
田春光身边有好看的小杜鹃在,而我们身边什么都没有,便心生嫉妒兴趣全无了。
花茶的女儿小杜鹃,是怎样被田春光领出来的,原因很简单,花茶想让她的女
儿嫁给田春光。花茶虽然瞧不起我家的酒坊,但像田老板这样的人她不会放过。她
经常领着女儿到田老板家,去了几次,田春光就带着小杜鹃看电影去了。
小杜鹃时年18岁。
人一旦有了嫉妒心,就会起坏心,背着田春光,我们一起说了他不少坏话,我
这个不喜欢在公开场合说话的人也说了不少,可见我对他是多么仇恨。
马六一对一向喜欢当老大的孙平说,孙平,你如果想让我们认你当老大,从此
以后听你的,你现在就出个主意,让田春光得不到小杜鹃。我们对马六一的话表示
赞同。
孙平得意地说,你们等着瞧,我早已知道这条蛇的七寸了。其实孙平也对田春
光充满了仇恨,只不过他的仇恨与我的还有一点区别,我是因为他捣乱我第一次开
酒吧的事,纯属个人恩怨,孙平的则带有一点家族性,他要为他爹出口气,我早说
过,孙平这样的人是不能得罪的。
孙平
我们见了田春光就说,老田,咱们都是兄弟,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得小心
小杜鹃以后会变成她妈那样的人。田春光说,她妈不是像唱戏的一样吗,我就喜欢
唱戏的人,好看。我们说,好看是一方面,可她妈是怎么来芝麻街的,整个一个老
三陪。田春光一听生气了,要跟我们拼刀子。马六—一巴掌过去,打掉了他手上的
刀子,说,算了吧你,你这个样的还能比牛劲头大,我两手一抓,你也是翻倒在地。
田春光软了,但从此也不再理我们。看来,他心里挺在乎小杜鹃的。
田春光不理我们,小杜鹃也自然不会到八角酒吧来玩了。我们都骂孙平出的主
意是个狗屁。孙平说,慌什么。他问王大庆,你在喜欢李又梅时如果发现别人也在
喜欢李又梅,你会怎么办。
王大庆说,敢跟我争女人,不废了他我就不姓王。
孙平说,不等你废他,他就跑了你怎么办。
王大庆说,李又梅还能也跟着跑了。
孙平说,李又梅如果不告诉你你会怎么办。
王大庆说,她如果不告诉我说明她心里有鬼。
孙平说,你等着,看田春光是怎么变成你的。
晚上,我们在田春光家门口站了半天,看见田春光领着小杜鹃出去后,马六一
便迅速地走到田春光家里;把一封孙平制造的信扔到田春光房子里。信是我们几个
在孙平的启发下写的,王八蛋,以后别再纠缠小杜鹃,她是我的,身上有几颗病我
都知道。
过了两天,田春光便到蓝瓦房来了,问我们,小杜鹃会不会真的变成像她妈那
样的人。
马六一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田春光说,我怀疑她除了我之外还在跟别人好。
马六一说,你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田春光说,我问过她,她妈的她还不承认,我气得扇了她一耳光,她还是不承
认,好,跟我做对,我决定跟她玩下去,玩死她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王大庆在边上说,吹牛。
田春光说,我是吹牛的人吗。
第二天,田春光就领着小杜鹃离开芝麻街出去玩了一圈。回来后,他告诉我们,
我得在你们这里躲一躲,我已经在她身上做下案了,肚子一定能大,她要是来找我,
兄弟们谁也别说我在这)L.马六一说,我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嘴。
田春光说,我给你买一身好西装。
马六一说,你太客气了。
当小杜鹃到八角酒吧来找回春光时,我们都说田春光没来过。找不到田春光,
小杜鹃就一个人喝米酒;喝了半天,见等不来回春光,便哭着走了。
我们觉得局势不受我们的控制了,本来想喝酒庆祝一下,也没了心清,心里只
觉得这事太他妈的那个了。
后来的事,就越来越由不得我们。我们一心只想让小杜鹃把田春光从蓝瓦房里
领走,她一来就掉泪,我们受不了女人这样子。就把田春光从套间里拉出来告诉他,
人家可能是真的只爱你,给她一次机会。
田春光听了我们的,对哭红了眼睛的小杜鹃说,别哭了,先把肚子里的东西弄
干净了再说。
小杜鹃说,我听你的。
田春光说,干净了我也不会再要你,就当交个朋友吧,像你妈跟着老楚一样跟
着我。
小杜鹃说,只要让我跟着你,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孙平就这样把小杜鹃和田春光的恋爱给化神奇为腐朽了。
小杜鹃在八角酒吧
小杜鹃再来八角酒吧时,已经是另外的样子了,是我们想见到,也是我们不想
见到的那种。
这时已经是夏天的尾声,但天还是热的,我们仍然拉了一张大草席铺在蓝瓦房
前面的空地上坐着胡扯。有一天,又是田春光从旁边钻了出来,身边跟着一个人,
不用看就知道是小杜鹃。我们仍然每人都用自己的目光把她给看了一遍,有一个尖
尖的下巴和明亮的双眼,只是比第一次见她时变得瘦了点,肤色虽然白,但已没了
光亮。
我们像演戏一样问她,哪个学校的。
王大庆替她说,社会大学。
小杜鹃说王大庆,你鸡巴不也一样,还说我。突然又说我们,笑得一个个跟癫
蛤焕一样,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别想跟我套近乎。
田春光不耐烦地说,你这个样谁想跟你套近乎,身体跟她妈垃圾桶似的。
她拧着田春光脸上的一块肉说,你才是垃圾桶。不等她说完,田春光一伸手把
她推翻在地,滚到了诗人周东风怀里,把老周吓了一跳。我们笑了起来,觉得老周
也太正经了。她还以为我们在笑她,说,有什么好笑的。听口气像是恼了。田春光
一把又把她从老周怀里拉过来说,我说你像垃圾桶你还不乐意,刚才一倒在老周怀
里你都不想起来,你说你是不是垃圾桶,是不是谁都可以把垃圾往你桶里扔。小杜
鹃叭地给了田春光一耳光,说,我早晚会杀了你。田春光扭住她的胳膊,说,他妈
的我三天不打你,你就敢上房揭瓦了。小杜鹃因为疼痛而惊叫起来,说,田春光,
你杀了我吧,你要是不杀了我,你就不是你娘养的。田春光说,你别逼我,再逼我
我动真的了。我们看不下去,把两个人拉开了。田春光捂着自己刚才被打了的脸说,
小娘们,下手还挺重。又说,你们八角酒吧如果改成妓院,我就把她送给你们。然
后朝小杜鹃一招手说,你还有脸哭,过来,不过来一辈子就别理我了。小杜鹃还真
的擦着泪过来了。两个人重新化敌为友,互相拥抱着,田春光说,今天不是看我的
几个兄弟在,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看,他们都不说话了,给我这几位兄弟讲个故
事,让他们高兴高兴。小杜鹃说,好。便问我们是想听带色的还是不带色的。没等
我们说她又做主说,给你们作首诗吧。她说,天鹅一出鸟不现,木目都在心上面,
屋空住进九个人,人尔来找不得见。
小杜鹃问我们知不知道这首诗里藏的四个字是什么字。
我琢磨了一下就想出来了,但是没有说出口,虽然我内心很冲动。田春光说了
一句,这个不要脸的小B.王大庆也即兴来了一首。说的是,天鹅一出鸟不现,竹子
长在寺上面,人尔来找也没用,空屋九人还不见。他说完了也让小杜鹃猜。小杜鹃
说,这还不容易,就是,我等你夙。又说,这个不算,是模仿我那个来的。
田春光又说了一句,这个不要脸的小B.说完,他让小杜鹃拿鞋砸王大庆。
小杜鹃听了,真的拿起地上的拖鞋往王大庆头上扔去,被王大庆很准地用胳膊
抢到一边去了,小杜鹃又拿起另一个扔过去,同样被王大庆抡飞。小杜鹃来劲了,
把地上的十几只拖鞋一只接一只地扔向王大庆。她扔一只,我们呼喊一声给她助威。
这个夏天,我们就像腐烂的沼气,不需要别人帮助,自己就可以燃烧了。
我渐渐看出小杜鹃挺看不起我们的芝麻五龙的,她对我们五龙就像一个妈对一
群孩子。她趁田春光不在场时说我们,你们都是坏蛋,都有过跟我上床的想法,但
又都是胆小鬼。你们如果谁敢打田春光一耳光,我就跟谁,你们敢不敢。马六一说,
你怎么这样说话,破坏我们兄弟间的感情。小杜鹃说,你们还有兄弟感情,都是互
相利用,你们开八角酒吧挣的钱有一半都是田春光的,他如果不领人来,谁会喝你
们的东西。任她怎么说,我们只当没听见。
相继而来的夜晚,我们仍是一边内心充满战斗,一边仍装着若无其事地一到晚
上便关了店门坐在大草席上胡扯八道或睡觉。这时,田春光已经很少来我们这里,
可能是另寻新欢去了,把小杜鹃没有交待地就扔到我们这儿了,像是他穿旧了的皮
鞋。为了安置小杜鹃睡觉,我们费了一点心思,以前都是她睡在田春光边上,现在
没有田春光,大家都觉得再睡在一起,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只好拿酒吧的公款又买
了一张草席给小杜鹃单独用。
这以后,我常常在梦里突然醒来,然后再也睡不着,原因很简单,也不用说了。
我在黑暗是仿佛看见马六一和王大庆夜里起来好几次去尿尿,尿完了又独自朝小杜
鹃睡的那个地方望一会。
田春光的缺席,让小杜鹃也有点不自在,不过,她很快找到了与我们能亲密相
处的招数,她跟王大庆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巴不得田春光别再回来。
王大庆说,你说啥呢,我听不懂。
小杜鹃说,你不懂你怎么还知道天鹅一出鸟不现,竹子长在寺上面,人尔来找
也没用,空屋九人还不见。
王大庆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说话这么不注意影响,你没听外面的人都说你
什么,说了你可别恼,破鞋。
小杜鹃抓起地上的鞋就朝王大庆扔过去,扔了几个没扔够,把我们脚上的也给
扒下来砸王大庆。这样闹到半夜,大家陌生的感觉就没有了。
第二天,我们起来一伸脚,才发现鞋都不在老地方了,便都走到王大庆身边去
穿鞋,穿上后,一人踢了王大庆一脚。
中午时,王大庆从钱盒子拿了钱说,我先借走一点,你记上,月底少发给一点。
我问他干什么用。他说小杜鹃都饿得口吐白沫了。
我说,王大庆你怎么突然长了一颗这么好的心,咱们在一起做了长时间的生意
也没见你单独给谁买过吃的,小杜鹃才在你身边躺一晚上你就侍候上她了。
王大庆说,我看着她怪可怜的,田春光这狗杂种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天晚上,我们谁都不愿意在八角酒吧里守着顾客,干脆就关了门,我们心里
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大家又是坐在草席上像向日葵一样围成一圈,小杜鹃当然是
被围在了中间,一个一个讲故事。轮到我讲时,我不想讲,轮到了周东风讲时,他
也不想讲,于是,三个人就把我们两个赶出了圈子。
过了几天,田春光突然又出现了,满面沧桑的样子,也不说他干什么去了。有
一晚,他手下一个叫黑脸的家伙来找他,田春光、黑脸和小杜鹃三个人在一起说话
说到半夜,然后又倒在一起睡了,到天亮,田春光脸色灰败地说,小杜鹃,我还得
出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我们商量,是不是扇田春光几耳光,如果不扇他,以后他真把我们这里当成匪
窝了。
周东风说,还扇别人,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一想,他说的也不错,就
没有扇田春光。
那几天,我觉得八角酒吧周围始终有一眸气味,像是发了酵的玉米,腥,酸,
还有一点让人恶心的甜。
小杜鹃在我们那里过着崛幅一样的生活,白天她躲到屋里睡觉,晚上出来被我
们围成一个向日葵。有时候,我们的话常常让小杜鹃的笑声打断,也不知道她为什
么笑,跟傻笑没有什么区别。听她的笑声多了,我们就知道她已经成了一个现世乐,
笑了现在不想将来。
小杜鹃白天睡觉的地方是周东风单独住的那间房子,里面的电线是我们偷拉的,
电线一头永远吊着一个十五瓦的电灯泡,窗户都被我们用布给蒙上了,就是在白天,
如果灯不亮,屋里也是一团黑。这是我们故意自己制造的黑暗,利于我们想睡觉的
时候马上就能人睡。小杜鹃就在我们制造的黑暗中天天沉睡,她似乎永远都有睡不
完的觉。
小杜鹃无论是平躺,还是侧卧,都给我们一个饱满的胸脯,让我们看了心里非
常难受。我真想大家一起轮奸了她。我这样仇恨小杜鹃,肯定是我已经把对田春光
的仇恨也转移到了她身上。
我们的心情变得非常恶劣,那感觉犹如瞄了半天的目标突然飞走了让人难受。
因为难受,我们谁都不愿意单独跟小杜鹃呆在一起了。我们不怀好意地建议周东风
把小杜鹃收在屋里当她的老婆。我们又建议当王大庆的老婆,因为王大庆一直管她
吃饭。王大庆一听,气得去赶小杜鹃。小杜鹃只好技散着头发走了。小杜鹃一走,
我们又抱怨王大庆不是个东西,就是说他两句也不能把人赶跑啊。王大庆被我们说
得气上加气,拿起一块砖头把屋子里的电灯泡给砸了,还骂了一声,王八蛋。
在灯泡烂掉的当晚,大家都生气地走了,我因为要看守八角酒吧,便提出来不
走。他们说,今天谁都不许回八角酒吧。可是,我突然觉得小杜鹃还会回来,因为
这个晚上太热了,热得人想腐烂,小杜鹃不会愿意自己烂到外边。我假装跟在他们
后面走了一会,说,东西忘记拿了,得回去一趟。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或者是根本
就没有人关心我在说什么。于是,我就独自一个人回去了。
我把门半掩上,并点上一根烟,好让小杜鹃回来时能看见一明一灭的烟头,知
道屋子里头还有个人,这样,她才会推门进来。我想,等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是
一下子扑上去,还是慢慢地勾引她,我比较着两个方案,比较了半天,我认为还是
勾引她最好,防止她不高兴了告我强奸她,而且勾引她以后再干了她一定会很刺激。
那天晚上,小杜鹃果然一个人来了,她站在门口说,王八蛋,为什么不开灯,
我看见你们在里面吸烟了O 我听见她说话,故意把烟弄灭了。她真以为屋里有几个
人在跟她闹着玩,就猛地撞开门,朝她判断好的位置扑过来,那个位置除了我没有
别人,她一下子就扑到了我身上。抓到了,她尖叫着,仿佛很高兴。我试图推开她,
她像是成心跟人玩一玩,一条胳膊闪电似地圈住了我的脖子,另一条也如同闪电般
到了下面,没容我想明白,她的手就像抓鱼一样抓住了我的那个东西,她抓的是那
么准确,有力,像个职业女特工一样训练有素。我仿佛被电击打了一下,浑身都随
着那个东西一下子变硬了。而她,则是一声尖叫,可能是感到自己抓住的东西超出
了她的想像,不是一只手所能制服的,她把另外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只手同时抓
住说,谁,你是谁。她一连串的动作把我原来的想法全打乱了,我喘着粗气,一句
也说不上来。我身上的汗也出来了,贴着我的皮,让我难受。我想推开她,但她存
心要跟我闹,一个身子全扑到了我身上,胸脯顶在我脸上,我恨不得一口咬掉一个。
她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你身上有你们家酿的那种酒味,推倒山。
她说,你怎么不动了,刚才你是个流氓,现在你是个胆小鬼。她为能揭穿我并
控制我而得意地笑起来。
我被她的笑声所迷惑。她停住笑说,我早就看出来你喜欢我,从你见我的第一
眼我就看出来了。
她又说,你带没带钱,我看中了一件衣服。明天陪我去买。你如果不敢,我自
己去。她的一只手空出来往我的口袋里伸,竟然知道我的钱装在什么地方。她终于
把钱掏走了。她问我是多少。我嘴巴僵硬地说,不知道。她说,不会少,有五张,
还你三张,我用两张就够了。说着又把手往我的口袋里伸,而另一只仍然紧紧地抓
住我那个东西不放,那个东西在她手里仿佛就是一根拴羊的绳子,她不仅抓着,还
一拉一拉的像拉一头羊,说,又大了,又大了,来吧,你抱抱我吧,抱抱你就别让
我还你的钱了。来啊,胆小鬼,她继续说,胸脯又压了下来。这一次明显与上一次
压下来的不同,少了一层布,尽管在黑暗中,我还是看到了她乳房的光亮。我的身
体哆喀起来,手脚突然间不听使唤了。小妖精。我听我自己在内心呐喊了一声。
事实上,最后不是我抱住了她,是她抱了我,或者说,她把我给强暴了,在我
还没有真正想强暴她时,她先我一步拉下了我的短裤,面对裸体的考验,我突然犹
豫了,这犹豫就像要跃出战壕的将士被一颗流弹击中或突然听到和平的宣言,也像
是音乐里突然跳出来的一个休止符,更像突然断开的电源发动机,我僵硬了,呆滞
了,混乱了,陷入黑暗了。
没出息。她说。你当不了流氓。然后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出门凉快去了。
我在地上躺了一会,心情竟然非常的难受,我觉得这一切真是他妈的没劲,她
把我好好的戏弄了一番就走了,我心想早知道小杜鹃是这样的人我就应该在她进来
的时候先把她扑倒在地,然后撕毁她的衣服,骑在她身上,挤压她,让她尖叫和求
饶,那一定就不是她抛下我先走的结果了。到了这个时候,我突然不想再把对田春
光的仇恨转移到她身上了。
事实上,我和小杜鹃只是进行了一次互相裸露的拥抱,除了胳膊和双腿,别的
任何地方都没有进行交流,原因就像小杜鹃说我的,没出息,当不了流氓。她说得
没错,我虽然每天都有流氓的想法,但真正让我成为一个流氓,我在思想上和行动
上仍然有很大的距离,我心里一直认为我是未来的英雄,是芝麻街上的模范式人物,
我不能就这样毁到小杜鹃身体上面。
有了上次和小杜鹃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的拥抱,我在短暂的时间内无法对女人再
有兴趣,也猛然觉得人生没有意义了,于是,又坐下来写我没有写完的《芝麻开门
》。
《芝麻开门》之二
1985年春天,大哥去了上海。现在的说法是经商,那时候说是走私,他走私了
两盒双狮手表。这是大哥第一次真正外出走上生财之道。
哥大的时候带了四百块钱。全是贷款。
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上海的东西便宜。他就对我父亲和母亲说,给他贷几百
块钱的款。妈说我哥疯了。史母问我哥干什么用。哥说到上海贩些衣服来卖。父母
说,他不务正业。当年,父亲脑子里轻商的观念很浓,这现念一直保持到90年代初
期,因而,他身边的人都纷纷富起来而他还有许多债没还得上。
父亲和母亲开始都反对大哥去上海,争执了几天,最后,大哥说中了他们的心
思,他说,借的贷款不要你们来还。
于是,大哥就用这四百块钱去了上海,坐火车去的,当年的火车票是十三块钱
(连站必停的普快),大哥还剩下三百八十七块。
与大哥结伴同行的还有王玉海。
王玉海的功夫显然没有练到火候,但终比我大哥强得多,卖石滚那天回来他还
赊了半斤散酒喝。
谁都不知道王玉海那么喜欢喝酒,但都说他是因为年轻时太得意、年纪大了不
得意的缘故。年轻时,他是很风流的一个人,喜欢过一个姑娘,但就因为一些风传
的小事或谣言(不可考)就不理人了,没想到后来找了一个媳妇,是孙二娘的性子,
气得王玉海有几年不回家,不知道跟着一群什么人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地走动,收
性子回家是近两年的事。但很快又不安分了。
王玉海毕竞有些江湖经验,不急着让我大哥贩东西回去。他们先在上海滩转了
一天,又到南京路去转。王玉海说,要转得许多店都对你眼熟了,见你真是做生意
的,他们会找你,主动找你,才会有真货。这样转了两天,却没有人主动找他们,
哥耐不住性子,先买了一些衣服。第三天时,有一个人找他们搭话,问他们要不要
手表,双狮牌,二十元钱一块。
哥一听心里就一跳,双狮手表当时的国营牌价好像在六七十块钱以上。但哥还
是多了个心眼。后来,他们先看了货,表是真表,只不过不是在表厂装的,而是个
人私下装的。又一番讨价还价,哥他们走时以每块十二块钱各人买了两盒。哥和王
玉海非常高兴,算计着回家能挣不少钱。兴冲冲每人提着几个包上车时,却发现火
车票忘在旅店的钢丝床腿里。
住旅店利用钢丝床腿放珍贵物品是哥第一次出远门就发明的招数。带了三百八
十七块钱到了上海,他觉得这么一笔钱放那儿都不保险,尤其是王玉海说先转一两
天不要买东西后,他根本不敢带着钱上街,凡热闹的地方,小偷就多,这是他们的
生活经验。于是哥就看到了他睡的钢丝床,他掀起床头,摸了一下床腿是空的,哥
毫不犹豫地就认为这是放钱的地方,他真的放了进去。回家时,他们提前买的车票
也是这样放进去的,走时却粗心了。而这时,火车已到站里,怎么着时间都来不及,
王玉海说混上去再说吧。
普快火车好像从来检票都不严,这类火车也好像从来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要紧。
多数情况下火车上的人是多的,包饺子一般,就差一把火了。这就是穷人的待遇,
这样的待遇我拥有了很长一段时间,是浑然不觉,哥他们也一样,他们心里甚至还
充满了发财的快乐。车过兰考,他们要下来换乘汽车回家,却已是没有钱再买汽车
票了,好在他们手中有东西,在车站一人卖了一块手表,各得五十块钱。在兰考,
哥他们本来有机会发一笔财的。有人答应把他们的手表每块五十块全部买下,但哥
想着回家也许能发更大的财,坚决不卖,执意要回家卖。
回到了家,东西却没法拿到外面卖,他没有执照,担心让工商和税务员逮住没
收掉。于是,哥就采取了一种最直接也最原始的交易方式,他在我们本家亲威和他
的朋友间奔走相告,一时间,我们家成了热闹的集市,我很容易就想起了门庭若市
和财源茂盛达三江这样的话。
大家对我哥走私的东西爱不释手,大家越是喜欢,我哥越是得意忘形,在大家
的赞叹声中,我哥说了他走私货物的真实过程,包括他放钱的招数、忘车票的慌张,
买手表的价钱。哥把商业机密全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便不知道他的东西该要多少
钱合适了,他只有说,把我的路费、吃饭、住店的钱算出来就行了。哥在想,第一
次,亲威朋友的钱不能赚。名声很重要。
哥的思想里有江湖义气。这思想使他那次上海之行本利皆无。
大家嘴上答应着我哥的活,然后取走了他们喜欢的衣服和手表,说,过一段就
送钱过来。于是,一扫而空。忙乱中,哥想起一件事,自己也抓起了两件衣服,女
式的,他是要送给我嫂子石英,那衣服质量确实不错,石英嫂子穿了几年。
人去房空,过了一段日子,却没有一个人来送钱,哥急了,但又不好找人去要,
虽然他的货加起来算是一笔钱,但分散开,就不算是钱了,几十块钱的账哥张不开
口。大家也不觉得欠我哥什么,就像我哥买了一块肉,你吃一口,他吃一口,都吃
了,但又没吃出兴趣和味道,跟没吃差不了多少,所以,他们就很容易忘掉这件事。
也有没有忘的,偶而有谁给我哥送来一块表钱,每块没有超过二十五的,他们说,
陶,给你手表钱,原价上给你添几块,没敢添多,省得你不高兴。他们说的是实话,
在我们那里,不管你欠别人什么东西,一定要借多少还多少,多还一点,就是对人
的不尊重,否则,对方骂你几句也不一定。
这样的钱哥收到了有大概一百五的数目,然后,就再也没有增加了。本来,哥
想着等收齐了钱再去一次上海,然后不停地去,这样就可以积一大笔钱于一件大事。
是的,哥想干一件大事,他的目标越来越明确,他要办一个粮食加工厂,加工
成各种东西,这个想法是他从上海带来的,因为他吃到了面包和方便面,他说,这
就是我们农民种的粮食做成的,我们一亩地的粮食有好几百斤,好几百斤够一个人
做馒头吃一年,卖了买方便面和面包怕只能吃一个月。
哥知道马克思的剩余价值论和经济转换率,他学的知识,终于国在上海吃了面
包和方便面得到了结合。
哥说,我们家乡有那么多粮食,我们不能再一车子一车子往外拉出去卖了,我
们要改变一下它的形象、颜色和气味以后再卖。其实,这样的工作,我们县里一直
有工厂在做,几乎全国所有的县都在做,那是食品厂和面粉厂,不同是,有的食品
厂只做挂面和馒头,面粉厂只是磨面粉,至少我们那里是这样的,如果内容再多些,
就是中秋节拍出一些烤糊的甜面饼子。这些东西我大哥都吃过,但没有在上海吃到
的印象深,上海应该是高一等。我们县食品厂晒干的挂面,应该是现在让许多人吃
了就胃痛的方便面。可在前些年,这是没有普及的精品,哥在上海唯一的收获就是
他学到了精品意识。除此,我父亲说他是不务正业的笨蛋和败家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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