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这是北京郊外的一个射击训练场。
说是训练场,实际上什么都没有。长着一些茅草的山包下,用围墙一围,背靠
着山坡再竖起一排半身靶,就算射击场了。山坡上的茅草已经一派枯黄。
骆战提着枪刚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就被一个人叫回去了:骆战,你的电话。
骆战进到屋里拿起电话:喂,我是骆战……局长,有什么指示?
电话里崔志国的声音:你怎么跑到射击场去了?
骆战:局长,今天该我射击训练。
崔志国的声音:你现在立刻去找一个人,然后把他接到总部来。
骆战:是。他的地址。姓名?
崔志国的声音:他叫许子风,是个老同志。西城区,蔡家胡同58号。
骆战随手拿过自己的笔记本,将地址姓名潦草地记了下来。
崔志国的声音:我警告你,对他你一定要注意态度,要是挨了他的臭骂可别怪
我没先打招呼!
骆战笑了:局长,这人是于什么的?说得这么邪乎?崔志国的声音,好像也在
笑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厂突然那边就没了声音,骆战连声叫着:局长!喂喂……
过了会儿,电话那头才又传出崔志国的声音:算了,还是我和秦副局长亲自去
吧。你就在射击场呆着,接着人我们就过来。
骆战放下电话,有些发蒙。
2
深秋季节,北京的天空非常明净,钢蓝色天空下有几只鸽子,贴着一片低矮的
屋顶盘旋。
耀眼的阳光里,一辆黑色轿车急速驶来,在一个胡同口停下,掀起一股灰尘。
崔志国和反间谍局的副局长秦全安从车上下来,砰地关了车门。接着司机从车
窗里递出来一瓶山西名酒。秦全安接过来,崔志国却把它拿到了自己手里。
崔志国:还是我来吧。
秦全安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并排着,走到了许子风家的院门前。
院内,许子风坐在门前的屋檐下,戴着老花眼镜,正细心地摆弄着自己手里的
一只邮票。在他面前,放着一个集邮本,一块贴了几张邮票的玻璃,一只盛着水的
脸盆。看来,他似乎是个集邮爱好者。不过,他的动作显得并不熟练。
崔志国和秦全安进了四合院,看见坐在屋檐下专心致志的许子风,都不禁笑了。
听见脚步声,许子风抬头看了看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自己手中的
邮票放下,算是确认自己看见了崔志国和秦全安的到来。
秦全安:老局长,干什么呢?
许子风还是不吭声,摘下了老花眼镜。
崔志国指着许子风面前的集邮摊子:你怎么开始鼓捣这玩意儿了?
许子风:呆在家里闲着没事儿,你说我该干什么?
崔志国是这家的常客:婉云呢?又飞广州了?
许子风:没有,去机场上班了。
崔志国扬了扬手中的酒瓶:看我给你找到什么了!这可是真正的“竹叶青”。
许子风接过酒瓶看看,这才笑着说:好酒!不过,大白天的,局长副局长专门
跑来给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送酒?不可能吧?
秦全安:谁说你退休了?不是还没办手续吗?
许子风立即从这话里捕捉到了什么,顿时来了精神:这么说拖了两三个月不给
我办退休手续,是你们有意为之了?
秦全安:有意无意之间吧。不过我和老崔一直在为你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好
让你退而不休。
许子风:现在找着了?
崔志国笑起来:就算还没找着,我们来看看你,慰问慰问。你也不能不给我们
两人面子吧。
许子风站起身,开始收拾他的集邮工具,脸上的表情有些暖意了:算了吧,我
一个糟老头子,本来就没什么面子。酒我收下了。怎么样,在这儿谈,还是出去谈?
崔志国依然笑着感叹道:你这样儿哪像什么“糟老头子”呀。好,车在胡同口。
3
黑色的轿车离开了许子风家的胡同口,穿过阳光里的市区,来到尘土飞扬的郊
区公路上。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被疾驶的汽车惊了起来,像子弹一样从树梢上飞走。
车内,秦全安坐在前排,崔志过和许子风坐在后排,他们之间的谈话当然已经
讲行一会见了。
崔志国:我们分析,如果不是那个华侨专家,哦,总部给他的代号是“四号专
家”,如果不是“四号专家”本人在不经意间泄漏了什么,问题就出在我们这边了。
要是那样,估计麻烦会很大。我们商量了一下,准备让你回来接手这件事。这也向
总部汇报过了,总部同意我们的建议。
许子风:朱学峰这家伙,还在香港?
崔志国:对。
秦全安回头道:亏了有这个朱老板啊,他不仅救了张晓明一命,而且今天早上,
他已经和“四号专家”联系上了。
崔志国:怎么样,老许?
许子风:我服从组织安排。我这个人你们知道。
崔志国笑了:哎,对了,我和老秦讨论过了,这次准备给你配个助手。
许子风十分干脆地想拒绝:助手?我不要。
秦全安:助手还是要的。一个挺能干的小伙子。
许子风苦笑:怎么,你们真的觉得我老了?
崔志国笑起来:哪儿的话!我们是想培养几个年轻人,用你的经验带带他。
许子风叹口气:他叫什么名字?
秦全安:骆战。过去在总部干文职工作,不是咱们局的。几年前送去进行了专
业培训,刚刚调进我们局。这可是个人才,挺机灵的,就是缺乏实际工作经验。在
你手下干干,你指点指点,这小子以后说不定能有什么大出息呢。怎么样,同意了?
许子风:还没有。现在去哪儿?
崔志国:去见你这个徒弟。
许子风哭笑不得地叹口气:我没同意呢,怎么就成了我的徒弟?
4
郊外的那个射击训练场上。
“徒弟”骆战和几个穿着差不多的男女,正举着手枪在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骆战把军帽的帽檐转到脑后反戴着,几乎不间断地扣着扳机。一发一发的子弹
从他枪口射出,全都击中靶心。标靶的后面,泥土被打得四下飞溅。子弹出膛的爆
炸声,在一连串的山包中间激起一阵回声。
看着在标靶后面比比划划的环数指示杆,骆战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似乎
在体验一种发泄的快感。
这时,报靶员正在忙着把那些打坏的半身靶换成新靶。骆战又把一颗颗子弹压
进弹夹。
在他身后,远远的出现了那辆黑色轿车。轿车扬着尘土开进了训练场,在离大
门不远处停下。
许子风和崔志国、秦全安下车,问了问哨兵,然后朝骆战一帮人这边慢慢地走
过来。
骆战旁边一个小伙子看了看骆战,说道:真不愧是神枪手呀。还有什么招儿,
给我们表演表演。
骆战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神秘的笑意:把你的枪借我使使。
他从小伙子手里接过枪,查看了一下弹夹,将两支枪都拉栓上膛,呼一口气。
许子风和崔志国、秦全安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不远处。秦全安给许子风指了指
骆战,正要招呼,被许子风制止了。
骆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旁边的四五个同事,都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表演。骆
战屏住了气,突然双手举起两支枪,开始急速地射击。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射出
枪膛,分别击中了五个标靶的头部和胸部。标靶被打得纸屑横飞。
旁观的人都鼓掌叫起好来。
骆站有些得意地转过身来,夸张地吹了吹枪口。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正在微笑
的崔志国、秦全安,和他们身边没有一丝表情的许子风,于是脸上的一切都收敛了。
崔志国招手示意,骆战连忙把枪还给了那个小伙子,跑到他们身边。
崔志国:表演结束了?
骆战不好意思地解释:不是……是他们让我露一手。
崔志国:收拾一下,马上跟我们走。哦,这是老许,咱们的老局长。
骆战热情地伸出手来:老局长,您好!我来了以后,就老听别人说起您……
许子风似乎没有一点儿友好表示,只是看着眼前的骆战,不冷不热地说了句:
枪打得不错。
说完,也不跟骆战握手,自己转身就朝轿车走去。
骆战伸出去的手像冻僵了一般,缩不回来,愣愣地站在那里,尴尬万分。
秦全安无奈地对骆战笑了一下:赶快上车吧。
5
一个十分普通的农家院子。院门外,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和一辆吉普车。
有几只母鸡,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觅食。院子中央放了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
茶壶、茶缸。许子风、崔志国、秦全安围桌而坐。木桌上堆着一些烟头,茶缸里冒
着热气。
他们已经谈了一阵了。
骆战从厨房出来,给大家的茶缸续上水。
许子风点燃一支香烟,再次认真地看看崔志国和秦全安:你们真的认为,是北
京这边出了问题?
崔志国点点头:虽然还不能最后肯定,但我们必须走在前面,该考虑的方面都
要事先考虑到。不用我强调,你们也清楚,这个事件非常严重。台湾当局成天在叫
嚷“反攻大陆”,倚仗着美国人提供的飞机军舰,隔着个海峡有恃无恐。解放才十
几年,我们自己的舰艇制造技术还比较落后,尤其是潜艇制造,在推进器方面始终
没有大的突破。这次的客人,是世界数一数二的潜艇推进器专家,虽然他本人是个
很爱国的华侨,但身在西方世界,想帮忙也帮不上。前几年,他主动提出要回国来
帮助我们解决一系列尖端技术问题。有关部门,也包括我们,花了两年时间精心策
划他的回国,上边儿把它叫做“512 项目”。“四号专家”回国的事情是在非常绝
密的状态下进行的,包括行程。可现在还是出了问题。
秦全安:好在这个专家侥幸躲过了一难。
崔志国:据香港那边汇报过来的情况,一四号专家“的幸免于难非常偶然,也
就是说,台湾间谍机关准确无误地掌握了他的回国路线和行程。所以这个事件,我
们就叫它”专家事件“吧,这个事件,高层领导非常重视。总部的意思,第一,必
须确保专家安全回国;第二,专家行程的泄密问题,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许子风慢悠悠地问:那么,都有些什么人知道这个“四号专家”的回国任务和
具体行程呢?
秦全安:除了总部和相关部门的高层领导,就是船舶动力研究所那边的几个人
了。
许子风:船舶动力研究所?
秦全安:接待和协助“四号专家”工作,由这个研究所具体负责,他们为此成
立了一个专门的“专家工作协调组”。协调组里,科工委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少将
担任组长,当然只是挂名;还有两个是研究所的人,都是副组长,具体工作由这两
个人做。
许子风:没有我们的人?
崔志国:有一个,谢国强。但出了这次“专家事件”夕后,已经把他召回了。
秦全安:骆战将接替这个位置。当然他归你领导,但组织上已经决定,进协调
组后,骆战的公开身份是你的领导。还有,局里决定,骆战的那个四人行动小组,
也随时听你们的指挥。
许子风又问:是不是我们的通讯密码被敌人破译了?
秦全安:这种可能性已经完全排除了。
许子风点点头:就是说,问题大致会在研究所那边了。
崔志国:还有一件事儿,可能与“专家事件”有关联。我们在北京跟踪了一个
从香港来的家伙。根据我们的情报,他是来北京跟当地特务接头的。可是,这家伙
没接上头,却又匆匆忙忙连夜飞回香港了。
许子风:什么也没干就回去了?
崔志国:这事儿是骆战在负责。骆战,你说说。
骆战说话小心翼翼,十分在乎许子风的反应:是这样,他一下飞机,我们就盯
上了。从下午跟踪到天黑,可都没发现他和谁接头。后来他又突然退房,匆忙赶到
了机场,然后上了去香港的飞机。我们一直跟着他,最后局里命令我们放他走。就
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飞走了。
许子风:你们的跟踪没出问题?
骆战:……不会吧。局里有命令,我们很小心,从来没有接近他。
许子风问崔志国:局长,为什么要放虎归山呢?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崔志国笑笑:他什么都没干就走,无非是两种原因,一是我们惊动了他;二是
他们的计划突然发生变化。既然如此,何必再惊动了那条一直冬眠的蛇呢!
骆战疑惑地问:谁是冬眠的蛇?
许子风:毛阳?
崔志国点点头:就是他。我想这个香港人的出现,应该不是来和毛阳接头的,
选择红旗宾馆住下来,是他们以为有毛阳在,会比别的地方安全一些。
秦全安笑着说:可他们哪儿知道,这个毛阳已经被我们控制好几年了。
骆战很惊讶:他早就在我们的监控之下?早知道这样,我还费什么劲去查他的
身份啊!
许子风感兴趣地问道:你查他干什么?他和香港人有过接触?
骆战:接触倒没有。可在那个香港人离开宾馆的时候,我发现他在窗帘后面悄
悄观察动静。
许子风看着他,没说什么。不过那眼神里已经有了些赞许的意思。
秦全安:虽然放走了香港人,没有惊动毛阳,但敌人这次的意图我们目前无法
知道了,毕竟线索已经断了。
许子风沉吟一阵:那我们还能做的,也就只有把毛阳这个人再看紧一点儿了。
这个红旗宾馆的“北京事件”和那个“专家事件”会不会只是时间上有些巧合呢?
这以后再说吧。我在这儿先表一个态,既然组织上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要我来主持
这件事情,我就会全力以赴,一定把它做好。
崔志国:老许,老秦和我都在,局里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许子风:这没问题。还有一件事,关于我的助手……
骆战正要喝茶,听到许子风谈论自己,连忙停下。
崔志国:骆战虽然还没什么经验,可他挺好学的,而且还是我们重点培养的年
轻人。这一点上,老许,你不能跟我们讲条件。
许子风笑了:你们的意思是说,我没有别的选择?
骆战的脸上不免有些尴尬的神色。
崔志国似笑非笑地说:没有。
许子风沉默了。
秦全安说:老许,帮助年轻人成长,也是我们的责任。有你这样的老同志带一
带,年轻人才能成长得更快呀。
许子风面无表情地答应了:那好吧。我服从领导。
崔志国看看他,哈哈一笑:配一个助手都那么不情愿,那我要是再给你个助手
呢?
许子风完全没脾气了:都是领导说了算。
崔志国问:蓝美琴怎么样?
这太让许子风喜出望外了:她回来了?
崔志国和秦全安都笑起来。
崔志国:还没有。不过她恐怕会比你早一步进入这个“专家事件”了。
许子风吃惊地问:她在香港?
秦全安:蓝美琴在美国读完了心理学硕士学位以后,已经在香港好几年了。负
责接应“四号专家”回国的张晓明死里逃生以后,显然不能再继续这个任务了。局
里已经通知朱学峰,由蓝美琴来接替护送专家人境的任务。
许子风高兴了:这太好了,我要的就是她这样有脑子的人!
骆战终于忍不住了,道:我不明白,您是说,我是一个没脑子的人?
许子风看了他一眼,怪怪地一笑。崔志国和秦全安也笑起来。
崔志国站起身:今天就这样。老许,待会儿你跟我一起走,在车上我还要和你
说些情况。过几天,你们给我一个行动的计划,我们详细研究后再作决定。
等崔志国和许子风上了黑色轿车,骆战和秦全安也钻进吉普车内。骆战发动了
车子,吉普车跳动了一下,很快就上路了。
离开那个农舍不久,吉普车便驶人了一片开阔的田野。眼前的土路,在几乎落
光了树叶的白杨树中间向前延伸。公路两旁的大地,在西斜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荒芜。
更远处的山峦一片黛蓝。
骆战一边开车,一边心事重重地问:秦副局长……
秦全安:什么?
骆战:我不明白,这许子风,他怎么……
秦全安:你是说,他怎么有点怪?
骆战:这人好像很难相处。
秦全安劝慰道:小伙子,跟他一起呆久了,你就知道了。我刚来那几年,也是
不太习惯,后来就知道了。好人,就是这个脾气。
骆战:那他为什么……
秦全安:老许是老资格的专家,我们局里的老前辈、老副局长。他解放前南京、
上海、重庆都呆过,立过大功。现在年龄大了,所以嘛,脾气也就大了,再加上刚
刚要让他退休,心情不好吧。
骆战苦笑:没听说过,脾气还有跟着岁数一起长的。
6
晚饭时分,胡同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了白色的烟雾。
沉寂了一个白天的胡同,仿佛在这个时候真正恢复了生机。
许子风家的客厅里亮着灯。书房里的收音机开着,一首革命歌曲的旋律从打开
的门飘进客厅。许子风和女儿许婉云在一起吃晚饭。许子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默
默地喝着酒。崔志国送来的那瓶“竹叶青”已经打开,放在桌上。
许婉云起身到厨房里为父亲盛上一碗汤,端过来,也顺便拿走了酒瓶:爸,少
喝点儿酒吧。
许子风咂了一口酒:婉云,你下星期什么时候走?
许婉云:星期二,星期六回来。怎么了?
许子风:没什么。你回家要是我不在,别大惊小怪他处去找我。
许婉云:是不是,你又开始工作了?
许子风:不关你的事,你就别问。
作为许子风的女儿,许婉云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对话模式。于是她顺顺当当地说
:好吧,我不问。
许子风喝了一口汤,头也不抬:你妈怎么样?她身体还好?
许婉云踌躇一下:还好。
许子风:有时间你该多去看看她。
许婉云犹豫地说:爸,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许子风:说吧。
许婉云:我觉得,妈妈现在一个人,怪孤单的……
许子风打断了许婉云的话:那怎么办呢?反正我无能为力。
许婉云只好换了话题:爸,你不会到其它地方出差吧?
许子风长吁一口气,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会。不过,可能要忙活一阵
了。
许婉云:那还不好?我看你在家都快闹出病来了!一股怨气找不到地方发泄,
就知道冲着我来。我都快成受气包了。
听见这话,许子风终于笑了。他知道自己眼下接受的任务非同小可,也清楚自
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困难,但毕竟,他现在又开始工作了。那个刚刚开始进行的集
邮计划,现在可以暂时装进抽屉里,一时半会儿不用再搭理了。
7
香港铜锣湾的一家小咖啡馆里,没有几个客人。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室
内,显得有些温馨。
朱学峰进门来,走到吧台跟前,找了只凳子坐下。
服务生见他来了,连忙上前:老板,今天怎么有空来坐坐?
朱学峰:生意不好啦,只好到处走走。
服务生:哪里呀,老板发大财的,怎么会闲着。老板喝点什么?
朱学峰:不喝了。告诉你们老板,说他要的咖啡豆,已经到货了,什么时候取
货时,别忘了把支票带上。
服务生当然理解了这句暗语的意思:好呀好呀。
朱学峰:那我就走了。
服务生:老板走好。
朱学峰出门后,服务生若无其事地用抹布清扫着吧台。然后,他从吧台下面端
出一盆仙人掌,将仙人掌放到了吧台旁边的窗台上,再将窗帘拉开。
从咖啡馆外面看去,栽在白色花盆里的仙人掌足够醒目的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正是人们上班的高峰时候。外表看上去很成熟、很漂亮的蓝
美琴开着一辆红色的两座轿车穿行在铜锣湾的车流之中。蓝美琴是反间谍局的外派
人员,虽然只有二十八岁,但却已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在常人眼里,她不过
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香港白领。然而,那双漂亮的眼睛,却隐秘地闪烁着一种特殊的
光芒。
车在一个路口遇上了红灯。像很多时髦女人一样,蓝美琴利用这一点儿时间,
对着后视镜精心修饰着脸上的淡妆。
绿灯亮了。蓝美琴启动了汽车。驶过这个街口不远,就是那家不大的咖啡馆。
蓝美琴远远地就看见了那盆放在窗台上的仙人掌。仙人掌在白色窗帘布的映衬
下,非常显眼。
她开着车从咖啡馆前经过,并没有再看那里一眼。
蓝美琴的车来到了自己上班的一栋写字楼前。她通过了一个狭长的车道,把车
停在了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里。
锁好车门后,蓝美琴走进了电梯间。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她静静地看着不断闪烁变化的楼层数字,微微锁紧了眉头,
思考着那盆仙人掌的含义。她知道自己将会有新的任务了,但不知道这会是一个什
么样的任务,会让她到哪里去。对于她来说,仙人掌也好,其他的什么也好,都像
信号灯一样刺眼,像冲锋号一样刺耳,虽然那仙人掌只是静静地呆在窗台上,沉默
在阳光里。
当电梯门在一个楼层打开的时候,蓝美琴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轻松的状态,
走进了挂着“安成心理咨询”铜牌的办公室。
外面的接待室里,一身护士打扮的曾秀娟迎上来:Mag -gie ,罗先生已经来
了。
蓝美琴—Magi,对已经在那里等候的罗先生微笑着:对不起,让您久等了,请
跟我来吧。
8
北京的早晨,一大片高高低低黑灰色的屋顶上,说不清是炊烟还是薄雾,在慢
慢地飘散。
骆战的吉普车停在了许子风家外的胡同口。
骆战坐在车上,无聊地翻看着当天的《人民日报》。那时的报纸只有几个版,
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内容,于是他哗啦哗啦很快翻完了,然后把报纸撂在了一旁。
胡同里,许子风迎着阳光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骆战看见许子风来了,急忙从车上跳下来,跑到另一边,将车门打开。
许子风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话,一屁股坐进了车里。
骆战替他关好车门,从车头方向绕了半圈,回到了驾驶座位上。
骆战问:老局长,咱们上路了?
许子风一笑:什么老局长,你也不嫌叫着别扭。再说了,我从来就是副局长。
骆战:那您说怎么称呼吧。
许子风:老许,许老头儿。随你便。走吧。
吉普车开出了胡同,绕上了大街。
大街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里。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光滑的沥青路面上,让路
面微微发亮。许子风上车以后,就沉默着,两眼注视着前方,仿佛在观察光亮的路
面怎么从自己眼皮下滑过。
吉普车通过了一个古老的城门后,朝郊外行驶。
许子风仍然两眼直直地看着窗外晃动着闪过的排排树木,没有说话。
骆战一边开车,一边有意无意地在用眼的余光源着许子风,可没有得到任何回
应。对许子风来说,这个年轻人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最后,还是骆战忍不住,开口说话了:老局……老许,您不爱说话?
许子风慢慢睁开眼睛,也不看骆战,像是回答骆战,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不爱
没话找活。
骆战顿时被噎住了。他有些恼火地给了一脚油门,吉普车猛地颠簸了起来。
许子风急忙调整了一下坐姿,这才第一次将目光真正投向了骆战。
许子风微微带了点儿笑容:小伙子,你知道干咱们这一行的大忌是什么?
骆战:是什么?
许子风:不能掩饰自己的情绪。
骆战瞟了他一眼,略带讥讽地说:开始给我上课了?
许子风并不在乎他的语气:别以为我收了你这个助手,就想给你当师傅。干咱
们这一行,基本。没有课堂。如果有,课堂上能学到的东西也非常有限的。这一点
也是你必须记住的。
骆战不说话了。
许子风问道:以前是干文职工作?
骆战:是,在总部秘书处于了六年。
许子风淡淡地说:六年也不短了。不过,秘书工作上的许多习惯,是不能带到
这里来的,起码在我这儿是不行。比女口…
骆战笑着打断了他:比如说好枪法?这可不是当秘书的时候练的。
对骆战的挑战,许子风几乎没有任何回应:对别人任何形式的攻击耿耿于怀,
并急于实施报复,也是这一行里的忌讳。它会导致你在判断上失去理性。
骆战和解地说:好吧。我听您往下说。
许子风这才接着自己刚才的话头说:比如,不用去给你的上司开车门。
骆战:为什么?
许子风淡淡地说:因为那等于是为敌人指示目标。别忘了,在我们即将去的研
究所专家协调小组,你的公开身份是我的上级。
骆战不说话了。
吉普车七绕八拐,来到北京郊外的一座山脚下。
绿树掩映中,有一幢土黄色的小楼。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一直通到楼前,路边的
野草曾经长得很茂盛,甚至有乱发般的荒草从路面的裂缝中伸出来,不过它们现在
都变得枯黄了。看上去,似乎这里已经被弃用多年。
吉普车疾驰而来,在楼前停下。
骆战动作利索地从车上跳了下来,上了进楼的台阶。然后回过头来,看着吉普
车上的许子风。
许子风正在开车门,大概是车门的把手有些不好使唤了,他费了半天劲才将门
打开,下了车。
骆战就在台阶上看着,脸上挂着微笑。
许子风缓缓上了台阶,径直进了楼里,并不在意骆战的表情。
楼道里有些暗。
许子风头也没回地说:我刚说过,急于报复会让人失去理性的判断。
骆战有些无趣地跟着他上了楼梯。
9
一间很宽大的房间,里面没有什么摆设,连墙上也是空空荡荡。房间里只有几
张宽大的、显得陈旧干涩的牛皮沙发。还有就是放在墙角的一部落满了灰尘的电话
机。
房间里已经坐着崔志国和另外两个人。
看见许子风和骆战进来了,崔志国便起身为他们介绍:来来,我介绍一下。这
是船舶动力研究所的副所长、总工程师,也是专家工作协调组的副组长马知远同志
;这位是科工委的赵处长,专家协调组成员。
然后,这几个人拉开了距离,很松散地在一圈沙发上坐下来。
崔志国很舒服地仰靠在沙发上,环视了自己面前的几个人,然后点上一支烟,
不紧不慢地说:香港发生的“专家事件”,已经过去五天了,我今天是代表总部来
和研究所与科工委的同志碰个头,算是一个三方碰头会吧。“专家事件”引起了高
层领导的极大重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有关精神也都传达下来了。我们局现在的
任务,就是尽快查清“专家事件”的来龙去脉,并保证“四号专家”到来后的安全。
至于技术方面的工作,当然是研究所老马这边的事情。
马知远点头道: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很震惊。昨天我已经和我们研究所的
保卫处副处长范仕成同志商量了一下,哦,他也是协调组的副组长,我和他对“四
号专家”到达后的具体工作协调讨论了一个详细方案,以保证“512 项目”的正常
工作进度。
科工委的赵处长说:工作进度一定要快。
崔志国说:保密和安全方面的工作主要由我们负责了。我可以先给你们二位透
个风,昨天晚上总部领导把我召去,就各方面搜集汇总的有关“专家事件”的情报
进行了分析。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基本上可以排除专家本人不慎泄密和通讯泄密
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我们初步认为,问题应该是出在了北京,具体点儿,就是出
在了研究所里。
马知远听崔志国的话后,顿时显得有些紧张。
崔志国看看骆战,意味深长地说:骆战,这就要看你的了。
骆战:是。
也许是天花板上的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吸引了许子风的注意力,他仰头看着天
花板,对其他人的谈话没有任何反应。
马知远表态说:我们一定积极配合,尽快查出泄密原因。这样专家到来后的工
作也才有安全保障。
一直十分低调的许子风突然问:马副所长,您刚才提到的另一个副组长今天没
有来?
崔志国说:哦,今天这个碰头会是我安排的,我想范围控制得小一些,这对你
们开展工作有好处。
许子风:他叫范……
马知远:范性成。
许子风:您能简单介绍一下他的情况吗?
马知远:他是我们所保卫处副处长,实际上也是一个技术专家,专业和水流动
力学有关。曾在国民党政府的军工研究所干了两年,东北解放后,他就投奔了我们,
当然还是干老本行。后来我们研究所成立,他调过来,却没有再做技术工作了……
崔志国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老马,具体情况让他们慢慢掌握吧。我看今天就
先谈到这儿。赵处长,你看……
赵处长:就这样吧。我也还有另外一个会要参加。
崔志国:那好,谢谢二位。我和小骆,还有老许借马副所长这个地方再商量点
儿事情,没问题吧,老马?
马知远:当然没问题。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为你们提供的临时办公地点。这是范
仕成同志费了好大劲,昨天才找到的一个地方,我们研究所的旧房子,应该是很安
全的。
崔志国一边表示着感谢,一边送马知远和赵处长出去了。
在崔志国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里,许子风仔细打量起这个地方来。
崔志国回来,房间里只有他和许子风、骆战三个人了。崔志国重新坐下来,表
情当然也变得松弛了些:哦,还有一个情况,昨天总部领导也提出了一个问题,那
就是“专家事件”,和这次在红旗宾馆发生的事情,也就是“北京事件”,两者之
间到底有没有关联?我们那天曾谈到了这个问题。
骆战说:这两个事件只相差一天。我看这不应该只是一种时间上的巧合。
许子风依然看着天花板,对骆战的看法提出了异议:这不能成为推断的理由。
虽然我也认为它们之间可能有联系。
于是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崔志国:老许,现在一切都才开始,不论是“北京事件”还是“专家事件”,
我们都还没有掌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目前局里也正在通过其它渠道了解那个香港
人的真实意图。我的意见,目前还不能急着下结论说它们之间没有关联。老许,反
正骆战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们就对两个事件同时展开调查吧,不过重点可以放在
“专家事件”这边。
许子风点头说:我明白局长的意思。
崔志国转向骆战:让你的小组继续二十四小时监视毛阳。
骆战:是。
许子风又叮嘱了一句:一定要让你的侦察员聪明点儿。毛阳是个潜伏了很多年
都没有动静的人,可以肯定他不是个一般的小特务。
骆战:是。
崔志国站了起来:那就这样吧。这个地方,作为临时办公地点,远了点儿,但
是比较安静。对了,好像楼上还有洗澡间,生活条件还蛮不错呢!
许子风点点头,突然问:蓝美琴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崔志国:很快了,老朱那边正在加紧安排“四号专家”人境。一旦专家安全人
境,蓝美琴就可以回家了。还有什么?
许子风:没有了。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墙角的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大家停下脚步。
在许子风和崔志国略微诧异的目光里,骆战走过去拿起电话,然后说:喂?对
不起,你打错了。
骆战放下电话的时候,许子风早已率先出了房间。
10
中午时分,铜锣湾那家街边的小咖啡馆里很清静。
朱学峰和蓝美琴面对面地坐在一个临窗的小桌前。窗外就是那盆仙人掌。
蓝美琴对朱学峰的话感到有点惊讶:调我回去?
朱学峰:这是家里的指示。你不高兴?
蓝美琴:当然高兴,只是太突然了。
朱学峰看着窗外,面色阴沉:不过回家之前,你还有一项临时任务。
蓝美琴看着他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朱学峰点点头:家里一个重要的客人从欧洲取道香港回国,遭到了台湾间谍机
关的暗杀。
蓝美琴当然更加惊讶了:真的?!
朱学峰:还好,这个客人算是侥幸脱险了。
蓝美琴:什么时候?
朱学峰:五天前。
蓝美琴:调我回北京和这事儿有关?
朱学峰:不知道。也许吧。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要负责把这个客人安全送回大
陆。
蓝美琴:时间呢?
朱学峰:我正在安排。敌人还在四处找他,估计还要让客人再隐藏几天。家里
要求必须万无一失。
蓝美琴:这个人是谁?我可以知道吗?
朱学峰:一个海外华侨,舰船推进器专家,回国帮我们解决潜艇方面的技术问
题。
蓝美琴思忖一阵:既然这样重要,怎么会走漏了风声?
朱学峰:我和这个客人接触过了,他那方面没有出什么问题。现在已经可以肯
定,问题出在国内。
蓝美琴:家里已经开始工作了?
朱学峰点头:由许子风负责。
蓝美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我说呢,怎么会突然让我回家。
朱学峰:你抓紧处理一下香港的事情,等我的消息,随时做好准备。
蓝美琴:我们还见面吗?
朱学峰:看具体情况再定吧。现在的情况很不明朗,一切都应该加倍小心才是。
我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蓝美琴:你也有危险了?
朱学峰:说不好。来接应专家的那个张晓明,出事以后和我碰过头,隐匿地点
也是我提供的,但却被敌人抓住了。
蓝美琴:怎么可能?
朱学峰:虽然张晓明后来跳窗逃了出来,但这说明,他一直没能摆脱敌人的跟
踪。既然这样,那么敌人也就不可能没有发现我。奇怪的是我的周围异常平静,这
就有些让我想不明白了。
蓝美琴:这是不合逻辑。
朱学峰叹了一口气:是啊,这里一切都还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不安啊。
11
接近黄昏,天空已经悄悄变成了浅蓝色。
北京郊外那个土黄色小楼的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微风吹动枯草,发出轻微的
沙沙声。骆战的吉普车停在楼前。虽然这里已变成了许子风和骆战的办公地点,但
和过去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看上去很荒芜的样子。
不过,上次他们开会的那个房间,却已经大变样了。里面有了几张办公桌、保
险柜,墙上挂起了很大的北京地图和中国地图,办公桌上堆放着一些日常用品。
房间里,骆战还在忙活着布置房间。
许子风坐在沙发上,看着骆战忙上忙下,却一点儿也没有动手帮忙的意思。
骆战总算把房间布置得差不多了,在许子风对面坐下来:怎么样,像个办公室
了吧?
许子风却在这时像是突然改变了主意,站起来:行了。我们走吧。
骆战:上哪儿?
许子风轻描淡写地说:换个地方。
骆战有些吃惊:换个地方?
许子风不再理他,径直往外走去。
骆战连忙给门上了锁,追到土黄色的小楼外面。
许子风已经从楼里出来,拉开车门坐了上去,然后打开车窗玻璃,等着骆战出
来。
骆战很快跟了过来,站在车门边问:老许,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都忙活一整天
了,刚弄出个样子来,你却要换地方!
许子风不耐烦地说:快上车吧!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骆战很不情愿地上了车,把车子发动起来:上哪儿呀?
许子风:回城里去。
吉普车进入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时候的北京城,晚上不像现在这样灯火通明。不宽的街道旁边,不仅没有五
光十色的商店橱窗,就连街灯也是异常的暗淡。街上除了公共汽车,并没有别的什
么车辆。偶尔可以看见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和在街沿上行走的人。
吉普车在一个路口遇上红灯停了下来。
许子风:别停,咱们右转弯。
骆战没好气地说:又不早说。
没等他起步,许子风已经拉开车门下去了,他绕到另一边,拉开了车门。
骆战不解地望着他。
许子风对骆战命令道:坐那边去。
骆战不解地问:于吗?
许子风还是那样不动声色:我让你那边去。
骆战只好离开了驾驶位置。许子风上去,开动了吉普车右转弯。
看着他还是不说话,骆战终于忍无可忍了,嗓门也大了起来:你有什么就不能
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也让我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许子风并不理会他的态度,依然淡淡地说:注意,我又要给你上课了。遇事沉
不住气,也是咱们这一行的忌讳。
骆战满是怨气:给你当助手,日子可真不好过。
许子风:当初我就没想要你这个助手。
骆战苦笑了:好好,这话就当我没说。
许子风:那你就得学会想明白了再说话。
骆战:这也是你要教我的?
许子风:这也用得着教?你没那么笨吧?
骆战忍气吞声的样子:那你总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小楼吧?
许子风这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反问:你说呢?
骆战:是因为昨天那个打错了的电话?
许子风终于笑了:你还不那么笨。你怎么知道那是个打错了的电话?怎么证实?
我们没有办法去证实那个电话是不是真的打错了。还有,总部已经圈定的侦察重点
就在研究所,而这个地点又由研究所提供,这显然不合适。所以惟一的选择就是离
开。
骆战:可那地方是崔局长让他们提供的。
许子风:领导大概也会有考虑不周的时候吧。这事儿我已经得到局里批准了。
许子风又不吭声了,开着吉普车在几条小胡同里钻来钻去。终于,吉普车钻进
了一条不算窄也不算宽的胡同。
骆战又问道:老许,既然这样,那今天还费劲布置它干什么?
许子风:就当是在麦田里竖了一个稻草人吧。
吉普车停在了一个靠近胡同口的四合院门前,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方。
几家院子门口亮着路灯,有一两个行人默默无声地路过。胡同口的一堵墙上,一块
有“箭杆胡同”字样的蓝底白字的铁牌,被昏黄的路灯照着。那铁牌已经锈迹斑驳。
许子风把车熄了火,然后命令式地对骆战说道:下车吧。
于是两人下了车。
骆战看着许子风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上的锁,问:你们家的老房子?
许子风:你以为我们家是地主啊?我借的。
他们进到了院子里,站在院于中间四下打量起来。这地方也像是很久没有人住
了,一棵老树,几丛杂草。
骆战回头看看门外:这儿是不是太嘈杂了点儿,前后左右,满胡同都住着人。
许子风以玩笑的口吻说:这叫闹中取静,这是苏联克格勃的选点原则之一。
骆战笑了:老许,你是不是过分谨慎了?
许子风正色地看着他:干这一行,从来没有过分谨慎这一说,不然你就活不了
几天。
骆战继续打哈哈:没那么严重吧,我们毕竟是在北京,在祖国的心脏,又不是
在台湾或者美国!
许子风严肃地盯住了骆战:你别嘻嘻哈哈的!虽然是在北京,但我们这次的任
务非同寻常。
骆战四处转悠起来。
许子风:瞎转悠什么?你连夜就把这里布置出来。
骆战:明天是不是先叫技术处的人来一趟,把这里“清扫清扫”?
许子风:用不着。这地方,除了局领导,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骆战不解地说:有这么严重吗?我看……
许子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这人废话太多!‘说完,许子风转身朝外走了。
骆战无可奈何地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吉普车启动,然后渐渐远去。他自言自
语地骂了一句:真是个老特务!
12
这是一幢三层楼的单位宿舍,红砖墙面‘,窗户较小。楼下单元门上方,安着
一个孤零零的电灯泡。船舶动力研究所保卫处副处长范仕成的家,住在二楼。从家
里的陈设看,在当时的情况下,应该算是经济条件较好的了。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美满的家庭。在略微显得有些昏暗的灯光下,范仕成坐在一
把藤椅上,妻子和女儿则坐在他的身边。那时,一到晚上,人们就习惯性地回了家,
没有夜生活的说法,更没有夜生活的场所。一家人在夜里消遣,大概只能是聊天了。
和范仕成的瘦削面容相比,妻子的脸上似乎洋溢着一种别样的光彩。妻子给范
仕成的茶缸里加上了一些开水,然后说道:老范,你看,女儿的婚事原来说好是国
庆节办的,拖到现在,又该什么时候了?
范仕成摸摸自己的头发:我这一阵研究所里工作太忙,没时间啊。
女儿接上了话,笑着说:爸爸,要我说那就等到明年六一儿童节吧。
范仕成笑嘻嘻地说:六一儿童节有什么不好?这预示着,你们可以赶快给我生
一个孙子嘛。
女儿的脸一下红了,不好意思地说:爸爸,你想什么呢!
这时,范仕成虎头虎脑的儿子推门回来了。
范仕成一看见儿子,本来就不好的脸色现在更加难看了:怎么搞的,在外面混
到现在才回家?
儿子:我到同学家去了。
范什成没好气地问:在同学家干什么呢?
儿子:没干什么,玩呗。
女儿连忙和稀泥:好了好了,顺于,快去洗把脸。
范仕成还是有些不高兴:成天在外面玩,也不好好呆在家里。
儿子:你还成天不回家呢。
范仕成要发作了:你……
妻子:顺子,还不快去洗脸!老范,算了吧!孩子玩一下,你就发那么大火。
范仕成气哼哼地说:老子在外面干革命,他能跟我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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