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
首都金属铸件厂空旷高大的车间里。
中午,车间里的机床都停止了工作,没有了喧嚣,也没有人。只有一缕缕强烈
的正午阳光从天窗上投射进来,洒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高悬在车间顶部的行车也静止不动,但行车的操作舱里,有缕缕淡淡的烟雾不
时飘出来,却看不见里面的人。
周为民穿着有些破烂肮脏的工作服从外面进来。他嘴里哼哼着一支曲子,叼着
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直接走到行车的铁梯子前,然后朝上面爬。他脚上的劳保皮
鞋与铁楼梯碰撞着,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操作舱里坐着郑克信,他当然听见了正在接近的脚步声,可似乎根本就懒得回
头看看,依然嘴里叼着烟,吐出团团烟雾。面前的操作板上,放着还剩了不少饭菜
的铝饭盒。这是一个面目清秀、戴着眼镜,看上去很斯文的年轻人,只是一脸的倒
霉相,两只眼睛也显得很空洞。
周为民爬到了操作舱门外,没有进去,因为这个操作舱显然不能容纳两个人。
周为民从背后把郑克信嘴里的烟头拿了下来:借个火。
郑克信头也不回地说:别烦我!
对郑克信的态度。周为民倒不计较,他就着郑克信的烟头点着烟以后,又把那
烟头送回了郑克信的嘴里:别抽烟了,越抽火气越大。
郑克信这才转过身来,自嘲道:我这样的人哪儿还有什么火?别说火,连毛都
让别人给褪光了。
周为民很关心地提醒道:你小声点儿。又发牢骚,让别人听见又去告你,到头
来还得乖乖地作检讨。你这是何苦呢?
郑克信领情地看他一眼,声音小了些: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周为民:那也不能老给自己找不自在呀。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死心眼儿。
郑克信冷笑起来:知识分子?我也算知识分子?你看见哪个知识分子像我这样
天天开行车?
周为民很适时地终止了这种交谈:行了行了。快上班了,我就算愿意听你发牢
骚,也不愿意给自己惹麻烦。
他说着顺着铁梯子往下去了。
郑克信不屑地说:你是堂堂工人阶级,有什么好怕的!
已经下到一半的周为民停住了,说:明天晚上没事儿吧?我这个工人老大哥请
你喝酒怎么样?我也好好听听你那一肚子苦水。
郑克信没有回答他,只是很矜持地说:我这种人,上班时混日子,下了班还是
混日子,哪天都有空儿!
周为民已经下了梯子:那就说定了!
这时候,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出现在车间门口,喊道:周为民!周为民!
周为民急忙答应着走过去:来了!来了!
那个干部看看他,又看看行车上的郑克信:厂保卫科让你去一趟。
周为民一愣:保卫科?保卫科找我干什么?
那个干部盯着他,没好气地说:我还想问你呢!快去吧!
2
太阳正在渐渐西斜,给箭杆胡同里那些灰黑色的屋顶上涂抹了一层暖色。空气
中,时不时飘来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儿,预示着许多家庭已经开始准备晚饭。
从作为临时办公地点的那个小院里,传出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的转动声。
院子里,许子风像一个闲得无聊的退休老头儿一样,把自行车倒过来架在院子
当中,自己蹲在那儿,很认真很内行地擦拭着,手里还捏着一个油壶,不时往车上
的传动部分注上点机油。
骆战从外面回来了,走到许子风的身后。许子风知道骆战进来,但却没有转身,
而是背对着他,好像根本不知道骆战的存在。
骆战也就那么看着他,那神情既有不解,也有不快。
许子风大概捣鼓得差不多了,依然没有回头地说:别站那儿看了,过来搭把手。
听到许子风说话,骆战这才一脸无奈地走了过去,一把将自行车提起倒了过来,
放在地上。
许子风看着骆战,笑了:跟我这儿玩帅呢?
骆战不说话。
许子风用一团干净棉纱使劲擦手:研究所的档案都看完了?
骆战:完了。
许子风:够快的。我这儿车还没擦完呢。
骆战忍不住,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你又没有半夜起来擦。
许子风这才认真地看着他,含意不明地说:那你辛苦了。
骆战并不在意这话里的意思和他的神情:辛苦倒没什么,就是那么一大堆玩意
儿,看了也白看。
许子风:没发现问题就是白看了?
骆战:那你说呢?
许子风:我说没问题是好事儿。难道你真的希望协调小组的马知远、范仕成他
们就是台湾的间谍?我说过,要一步一步排除嘛。
骆战:可光看这些文字,并不能证明谁就不是间谍。
许子风问:发现什么有意思的记录没有?
骆战:没有。包括一年前的档案里,也没有什么东西。
许子风又问道:那你的分析呢?
骆战露出了急躁和一丝沮丧的神情:起码现在我觉得脑子里塞得太满,根本理
不出个思路来。
许子风宽慰道:别着急,回去睡一大觉,明天早晨醒过来你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说完他推起自行车朝门外走了:我先回家了。
骆战苦笑道:老许,你可是真的一点儿不着急啊。
许子风回头一笑:着急并帮不了我们什么忙。
骆战看着他出了院子,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口气。他不明白,这个许子风到底是
为了什么,他怎么就一点儿也不急?自己在翻阅档案,许子风可能也在总部翻阅档
案,难道,他又走在自己前面,看出些眉目来了?
3
夜已经深了。朱学峰和蓝美琴在黄伟业的带领下,来到香港油麻地的一条小街
上。
这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和主要街道上那种灯红酒绿的耀眼繁华不一样,大部分
处在昏暗之中,正因为如此,那些散落在街卜的几家酒吧、麻将馆之类的灯箱招牌,
反而显得很醒目了。
黄伟业一行三人进了其中的一家小赌场。赌场里烟雾弥漫,吆喝一片。有打麻
将的,有玩纸牌的。享受夜生活的香港人似乎在利用这样一个机会,放松白天生活
带来的紧张。
他们穿过赌棍云集的大厅,进入了地下室。黄伟业没有说话,径直把他们带进
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基本上是空的,只有一张玻璃面的桌子和三把椅子。一盏吊灯上是红色
的灯罩,给这个房间投下一种暧昧的色调。
朱学峰看了一下房间,转头问黄伟业:这地方是你开的?
黄伟业客气地笑着说:小打小闹,混口饭吃。不过这里绝对安全。
朱学峰:你的朋友到了吗?
黄伟业:到了。我去叫他。
朱学峰制止道:别急。
然后,他和蓝美琴迅速地对整个房间进行了一番检查。结果令朱学峰还满意。
黄伟业在一旁说:朱老板,你借我两个脑袋我也不敢跟你玩手段呀!
朱学峰并没有理他,过了一阵儿才说道:请你的朋友过来吧。
黄伟业转身出去了,屋子里的朱学峰和蓝美琴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
这种等待似乎很漫长,他们的目光好像在有意回避着对方。
房门被黄伟业出去时虚掩着,屋外的黑暗透过窄窄的门缝渗透进来,掺杂了许
多令人窒息的不安。
然而,屋里屋外,并没有丝毫的声响。
朱学峰在等待中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蓝美琴也感到了紧张,她把目光投向了朱学峰,用轻轻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
从来不知道寂静也会这么让人不安。
当朱学峰把目光移向她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种平静的微笑。
朱学峰说:我现在开始后悔把你拉进来了。
蓝美琴保持着笑容:要真是运气不好,这会儿说什么都晚了。
朱学峰也笑了。
这时,他们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很轻,很快。接着,黄伟业带着一个胖胖的
矮个子男人进来了。
黄伟业进门后的第一个动作,是转身关上了门。
在他关门的过程中,朱学峰、蓝美琴和那个男人都在仔细打量着对方。
那个胖胖的男人大约五十来岁,他对朱学峰身边还有一个人显然感到了一丝吃
惊和不快。
黄伟业开始介绍双方:这位是台湾的但先生。
胖胖的男人微微点头道:但戈然。
黄伟业又介绍朱学峰:这是朱老板。
朱学峰也对他点头,同时介绍蓝美琴:这是我的助手。但愿你不反对她参加我
们的见面。
但戈然不置可否地一笑。
黄伟业在三个人面前都摆上了一杯冰水,然后告辞道:大家都是我的朋友,你
们谈吧。外面有我,你们尽管放心。
说着,黄伟业出去了,并从外面把门很严实地关上了。
朱学峰、蓝美琴与但戈然隔桌而坐,大家都把礼貌的微笑挂在脸上,出现了一
阵短暂的冷场。
还是朱学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语调很客气:但先生约我,不知道有何指教?
但戈然的回答同样客气:谢谢朱老板爽快答应和我见面。我也喜欢朱老板这种
谈话方式,开门见山。
朱学峰一笑:但先生客气了。
但戈然:我的身份想来黄伟业已经告诉你们了。我原来曾经是台湾QSO 七处的
副处长,朱老板一定知道,这个处的主要工作就是针对大陆方面的。后来,我又调
到了“110 号”,还是负责大陆工作。所以我认为,你们会对我掌握的情报感兴趣
的。
朱学峰:也许是这样。不过我需要但先生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但戈然:朱老板请讲。
朱学峰:首先,但先生既然是QSO 和“110 号”的官员,那么在台湾应该算是
很受重用的人了,为什么会愿意向我们提供情报呢?
但戈然笑了一下:当然不会是为了钱。
朱学峰也笑笑,等他往下说。
但戈然:刚才朱老板说我算是被台湾重用的人,这说错了。实际上我从一九四
九年到台湾起,就是这个机构里的副处长,当然那时不在七处。也就是说我从三十
多岁起,就再也没有被提拔过了。我不知道现在大陆这方面怎么样,反正在台湾,
像我这样没有任何政治靠山、政治背景的人,是永远不会被真正重用的。当然,这
也不足以让我做出铤而走险的决定。
朱学峰听着,观察着。
蓝美琴和他们两个人都拉开了距离坐在一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始终专注
地看着但戈然。
但戈然继续说道: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家在大陆。家里既有老父老母,
也有妻子儿女。十多年来我没有他们的任何音讯,可心里又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他们。
这种煎熬,几乎快把我逼疯了。我当然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在大陆被叫做“狗特
务”,是属于十恶不赦的那类人。所以我想以一个叛逃的情报官员的身份,提供你
们感兴趣的情报;你们则保证我平安地回到家乡。我想这对你们来说是值得的。
朱学峰不动声色地说:当然,如果你的情报真有价值的话。这就是我要问的第
二个问题了,你可以证明你的身份和你掌握的情报的价值吗?
但戈然:可以。比如说,我知道你们现在有一个“512 项目”正在进行,把一
位在欧洲工作的舰艇推进器专家请到大陆,为你们提供技术帮助。
朱学峰尽力不将自己的惊愕流露出来。
但戈然知道他已经成功地证明了自己,接下去的语气就显得很轻松了:再比如,
你们在香港遇到了麻烦。专家的安全出了问题,你们的一个人还被台湾派来的小组
抓住过。不过他最后还是跑掉了。他的名字,也许是他的化名,叫张晓明。你们已
经在怀疑负责“512 项目”的研究所内部出了问题,并且把原来负责安全的人调回
去,换了新人。但起码到目前为止,并没能获得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在这方面,我
也可以尽力提供帮助。
蓝美琴再次感到了震惊,然而这震惊并没有表露到自己的脸上。
朱学峰故作轻松地一笑: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帮助。
但戈然又把客气的微笑挂在了脸上,字斟句酌地说:朱老板,请原谅我。我不
能再告诉你更多的东西了。这是为了我的安全,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朱学峰问道:那但先生接下来想怎么办呢?
但戈然:我非常感谢朱老板和我见面,但愿我下面的要求不会使朱老板为难。
朱学峰:请讲。
但戈然:我想请朱老板把我们的见面告诉你们总部,当然不要直接说出我但某
人姓甚名谁。我的代号是“台灯”,这个代号在你们的档案中也许出现过。我想和
北京方面的人直接接触。
朱学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戈然被这目光弄得不自在了,后面的话犹豫了半天才试探着说出来:我想,
我只愿意和你们级别较高的人接触朱学峰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谁呢?
但戈然:那要看你们那边了。
朱学峰以沉默作了回答。
4
离开但戈然和黄伟业开的那家赌馆,已经接近深夜了。
朱学峰的汽车沿着海滨公路行驶着。路上的车辆似乎并不见很少,不时有迎面
而过的车辆,将眩目的灯光投进车里。
出于安全的原因,蓝美琴没有坐在朱学峰身边,而是坐在后排座位上。
车里一阵沉寂。
朱学峰突然有些气急败坏地骂道:真是见鬼!这个家伙知道的也太多了!
蓝美琴依然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没有反应。
朱学峰:你说话呀!
蓝美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人起码心理非常稳定,
看不出有任何破绽。我很难作出判断。凭我的直觉,这个人肯定是专业人员,应该
是个很有价值的家伙。我只是觉得他的出现,在时机上有些可疑。
朱学峰:你是说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他来得太及时了?
蓝美琴肯定地说:非常及时。
朱学峰有几分恼火地下决心道:我必须立即向家里汇报。
蓝美琴:只能这样了。
汽车已经离开了海滨公路。
蓝美琴:干脆送我回家吧。
朱学峰:不行,送你到停车场,你还是自己开车回家。这种时候更不能有丝毫
的麻痹大意。
蓝美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随你便吧。
朱学峰的车开进了蓝美琴办公所在的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经过一排排停放在
那里的车辆后,他找了一个比较隐蔽的位置将车停下来。
车门并没有立即打开,两人坐在车里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然后,蓝美琴才
很迅速地下了车,走向自己停在一旁的那辆车。
朱学峰没有跟蓝美琴道别,开车离去了。
地下停车场灯光很亮,但由于四处林立着粗大的水泥柱头,依然把这里分出了
明暗反差很大的若于区域。
蓝美琴走近车前,正在打开车门,从后面水泥柱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个黑影,
同时一把匕首死死地顶在了她的后腰上。
这情况发生得大突然,蓝美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叫。
黑影声音凶狠地低吼道:不许出声!
蓝美琴没动,但已经迅速镇静下来:你要干什么?
黑影不说话,却把匕首从她腰上移开了,割断了她肩上的挎包带,怪异地笑道
:我要钱!还有你……
还没等他说完,蓝美琴迅捷地一个转身,同时抬起膝盖,狠狠地击中了他的裆
部。黑影一声不吭地立即跪在了地上。蓝美琴接着一脚踢飞了他手里的匕首,夺回
自己的挎包,然后打开车门。
她正要上车了,却又像是突然对这个让自己虚惊一场的家伙愤恨起来,回身过
来又给了他一顿拳脚,直到把他打得瘫在地上不动了,才开着车扬长而去。
5
北京的夜晚,天空中飘飘扬扬地下起了小雪。雪花无声地落下来,在冻硬的地
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暗白色。
范仕成拥着暖和的棉被,靠在床头上读书。寝室里已经关了灯,只有一盏床头
灯还亮着。两个孩子早已经上床睡了。
躺在一边的妻子打了个哈欠,想起一件事情来,便问身边的范仕成:老范,小
倩的结婚礼物,你想好了没有?
范仕成放下手里的书:没呢。这一阵,工作这么忙,哪有工夫想这事儿?
妻子:你也真是的,这婚礼已经耽误一次了,你还想耽误多久呀。
范仕成:那你的意见呢?
妻子想了想:大女儿出嫁,你总不会送个脸盆什么的就完事儿吧?
范仕成笑了:那倒不至于。
妻子:那天我在百货大楼看见了一台钢琴,真漂亮。
范性成:钢琴?很贵吧?
妻子:是有点儿贵,但是,作为结婚礼物,应该是很合适的。
范仕成微微皱起了眉头:我说,你不要乱花钱,让别人知道了,会有看法的。
妻子:我才不管别人的看法!过了自然灾害的年月,大家日子不是都好起来了
吗?
范仕成:好吧好吧,就听你的。
妻子笑了:这还差不多。就像这女儿不是你的,是我一个人的。
范仕成笑了一下:这话就说远了。我不是跟你一样,挺疼小倩的吗?再说,把
她嫁人,我还有些不愿意呢。
妻子也笑起来:我就说嘛,婚礼一拖再拖的,敢情你是不愿意。
范仕成不再说话,重新拿起了那本书,读了起来。妻子在一边也不说话。过了
一阵,她便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范仕成看着自己身边的妻子,目光变得有些柔和。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为妻子
掖了掖被子。妻子翻了一个身,嘴里不清晰地嘟哝了些什么,沉沉地睡去。
6
早晨,刚刚上班的时候。
一辆吉普车疾驶进了总部的大门。车刚刚停稳,许子风和骆战就下了吉普车,
匆匆走进总部大楼。
大楼的电梯门口,有几个人正在等电梯。此时电梯还正在往上行。许子风看看,
拉了骆战一把,于是他们转身快步上了楼梯。
崔志国的办公室,崔志国和秦全安坐在里面,等着许子风他们。
外面有敲门声。
崔志国:进来。
话音未落,许子风和骆战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秦全安看看表,说:来得还真快。
许子风看看骆战,笑着说:那是因为骆战把汽车当飞机开了。
崔志国似乎急于进入正题,指指沙发:你们坐下来吧。
崔志国并不等他们完全落座,便开始了:把你们紧急叫来,是因为出现了新的
情况。你们的工作有进展吗?
许子风刚要说话,却又被崔志国制止了:你们待会儿再说,先听老秦介绍一下
香港那边的情况。
秦全安:几个小时前,香港那边儿传来紧急情报,朱学峰和一个台湾情报部门
的官员刚刚见了面,这个人声称想投诚过来。
许子风感到意外地问:这个人的身份,总部已经证实了吗?
秦全安:正在证实当中。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是据朱学峰和他
接触后讲,这个人掌握的情报级别很高,可以由此认定,这人应该是要害情报部门
的,要么是QSO 的,要么是“110 号”的,而且应该有一定的职务。
崔志国接着说:这个人甚至知道我们目前对“专家事件”的基本判断,表示可
以为我们挖出研究所内部的间谍,提供有价值的情报。
骆战听着,又不时看看许子风。
许子风也看了骆战一眼,他比骆战更能沉住气:这家伙来头不小啊!
崔志国:所以,朱学峰虽然还不能对他投诚动机的真伪作出准确判断,事关重
大,他立即向总部汇报了。
许子风问:那你们的意思呢?
崔志国:我和老秦商量了,认为值得冒一次险。虽然我们不能排除这是个圈套
的可能性。
秦全安:即便是圈套,我们也要弄明白台湾设这个套的目的是什么。
骆战像是终于理出个头绪来了:这也许会成为破解“专家事件”的突破口?
秦全安:是这样。
许子风:需要我们做什么具体工作?
崔志国看着他:你们两个立即去香港,代表总部对这个人进行直接询问和甄别。
许子风有些吃惊:我们俩?代表总部?
秦全安并不在意许子风的吃惊:对这个投诚者,老许也只能使用自己的公开身
份,骆战最好不要和他见面。哦,对了,他对朱学峰说了他的代号。
许子风:什么?
秦全安:“台灯”。
许子风一脸茫然地回忆着,毫无结果。
崔志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好了。你们安排一下,尽快启程。护照证件已经为
你们准备好了。
骆战:是。
许子风:到了香港直接和朱学峰联系吗?
崔志国:对。蓝美琴也将暂缓离开香港,协助你们完成这次任务。
许子风:明白了。
7
中午过后的北京机场。
天空中,一架刚从机场起飞的客机,正低低掠过,然后逐渐向上爬升,给地面
留下久久不散的低沉轰鸣。
中国民航的办公楼前,一辆民航班车在门口停下来。仍然是一身华侨打扮的陆
一夫从车上下来,他手里拿着一面卷起来的红色锦旗,走了进去。
陆一夫问了问一个工作人员,进了民航办公楼。
陆一夫经过一个长长的走廊,走进一个挂着“乘务大队”牌子的办公室,两个
工作人员站起身来,要陆一夫出去。但当陆一夫说明自己的来意后,两人的态度立
即来了个大转弯,让陆一夫坐下,并开始费劲而耐心地听着陆一夫用拗口的普通话
讲述自己在飞机上的经历。
陆一夫说完后,展开了手里的锦旗。锦旗上是“天使在蓝天”五个字。
双手拿着锦旗的陆一夫一脸激动和感谢,只是那面很中国的锦旗和他很西洋的
穿着显得极不谐调。
等两个工作人员从自己手中接过锦旗之后,陆一夫说:我想见见那个好心的女
同志,可以吗?
一个人问道: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陆一夫:当然知道了。我已经打听过了,她叫许婉云。
那人看了看墙上的一张表格:同志,真对不起,她们那个乘务组今天执行飞广
州的航班了。几分钟前刚刚起飞。
陆一夫一脸的沮丧:我真是太没有运气了。
8
骆战开着吉普车,行驶在下午北京的大街上。
吉普车正在向研究所方向行驶。许子风坐在骆战旁边,把身体靠在座位上,闭
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车停下来等红灯,骆战扭头看他一眼,故意按了几声喇叭。
许子风闭着眼睛问道:到了?
骆战:到了。
许子风这才睁开眼,看看,虽然知道上当了,却只是一笑。
骆战也笑起来。
许子风突然说:你明天就启程去香港,先做好准备工作。我晚一天到。
骆战不解地问:为什么?
许子风:和一个你完全不知底细。又声称要向你提供重要情报的人见面。没有
充分的准备,你会从一开始就处于被动之中,越往后就越被他牵着鼻子走。所以我
需要时间查找相关资料。
对这样的安排,骆战略微觉得有些不安:可我根本没去过香港,两眼一抹黑呀。
许子风:谁都有第一次。而且,我会给你安排好的。
吉普车进了研究所院子里,在那栋灰色的大楼前停下了。
许子风下车,回头向骆战说道:我去这里的档案室一趟。你先回去抓紧时间做
准备,不用等我了。
骆战:我们在香港才见面?
许子风:晚上我会和你联系的。
说完,他朝那栋灰色大楼走去。
骆战把吉普车开走了。
许子风转身看着骆战的吉普车驶出视线,然后才进了大楼,来到机要档案室的
门口。在门口,许子风履行完例行手续,进去了。
档案室里除了李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书以外,并没有其他的人。
许子风轻手轻脚地走到李景的办公桌前,却没有说话。
李景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看他,没有表情地问道:今天怎么又是你来呢?
许子风:他忙别的事情去了。
李景:那你是来找档案还是找我?
许子风笑笑:找你。
李景把身后的一张凳子拉到他面前:坐吧。是为婉云的事儿?
许子风:是啊。那天她从你那儿回来,情绪好像很激动。
李景很坦然地说:那天晚上,她非要问我们离婚的原因。
许子风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孩子长大了。
李景有些伤感地说:是长大了,可她仍然不能理解我们离婚的历史原因和真正
动机。
许子风:那是因为孩子眼里,没有什么历史的原因和动机,只有爸爸和妈妈。
李景沉默了一阵,看看许子风的眼睛,然后换了个话题说:你还是要对我说,
你是来这儿随便看看?
许子风笑了笑,看看她。
李景:其实从你第一次来这儿,我就知道你又重新工作了。
许子风:你没有替我高兴?
李景有些怅惘地说:没什么可高兴的……
许子风看着她,似乎也略有所动了,但他也很快换了话题:我要出一趟差。你
帮我想想,原来你的印象当中,有没有听说过“台灯”这个代号?
李景:“台灯”?
许子风点点头:你好好回忆一下。
李景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离开这么多年,记不住了。
许子风疑惑地叹了口气:我也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代号了。
9
研究所的大院里另外一个角落,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吉普
车。轿车和吉普车来到一栋两层的小楼前停下。小楼的重要性从外面就看得出来—
—小楼的里外都有人警卫。
轿车车门开了,马知远和“四号专家”下了车,司机帮专家拎下一只皮箱。跟
在后面的吉普车门也同时打开,范仕成和另外一个人也下了车。
一行人下车后,只寒暄了几句,就一起走进了那栋小楼。
马知远和范仕成陪着归国的“四号专家”,一起上楼梯,走进了二楼的一间客
厅。客厅的窗户很高大,挂着厚厚的窗帘。客厅里有几只沙发,一只茶几。墙上,
挂了一幅国画山水,墙角甚至还有一株北方很少见的植物。
马知远客气地对专家说:条件不太好,不能和欧洲相比,但这也是我们能够找
到的最好的地方了。最重要的是,这儿很安全。
专家一边脱下外套,一边环视着客厅:哪里,条件太好了,有点让我不好意思
了。
范仕成:有什么事情,可以让门卫帮您,您最好不要轻易地出去。
专家自我解嘲一般地笑笑:看来,我是被很舒服地软禁起来了。
听专家这样说,大家都哈哈笑了起来。
专家: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马知远:您放心,先休息两天,让范副处长陪您在所里转转,熟悉熟悉情况,
然后我们就开始工作。工作地点离这儿不远,您也可以在这个楼里上班。
专家:我回国可不是来享受的,有些等不及了。
范仕成:您还是休息两天吧,这一路够惊险的。
专家宽厚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人,只要想办一件事,就决不放弃。我
是回自己的家,难道还回不了?
10
这是北京城边一个靠近城乡结合部的地方。一大片低矮的平房杂乱无章地拥挤
在一起,房屋与房屋之间只留下很窄的通道。通道里阴森森的,隔得很远才有一盏
路灯。已经是晚上了。即便这样,这里的零乱、肮脏和破败,在非常有限的昏黄灯
光下也暴露无遗。
一间房屋外,几只野猫正在“嗷嗷”怪叫地厮打着。
房屋的门突然打开了,和灯光同时冲出房门的是周为民,大概是那些野猫的叫
声激怒了他,他冲出门就将一个空酒瓶砸了过去。
随着酒瓶清脆的爆裂声,那几只野猫四下逃窜了。
屋子里,郑克信坐在一张杯盘狼藉的桌子前,一张本来还算白净的脸上透着紫
红。他已经明显流露出了醉态。
周为民轰走了野猫,回到屋里。他使劲儿关上房门,在桌子跟前坐下来,继续
为郑克信倒满一杯酒。
郑克信摇头:不喝了。今天不喝了。
周为民举起了酒杯:喝,野猫都让我赶跑了,还不喝个痛快!
郑克信虽然不胜酒力,但还保持着相当的自制力,苦笑道:像我这样的人,家
庭出身不好,能有个工作混碗饭吃,也就该知足了。可不能再拿这玩意儿折腾自己。
周为民笑了:别人是越喝越糊涂,你怎么越喝越明白呀?你要真这么想,还用
得着成天在车间里发牢骚?还用得着我专门把你叫家里来喝酒解闷儿?
郑克信:我知道咱们车间好几十号人,就你还把我当人看。你够朋友。你说我
发发牢骚又能有什么用?没用!大学还是白念了,女朋友还是扭头就走了。
话说到这里,也借着酒劲儿,郑克信情绪异常低落地哭了起来。
周为民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别哭呀!我告诉你,以后车间谁还再敢欺
负你,我就跟他没完!跟着我,你吃不了亏!走一女朋友算什么事儿呀?我再给你
介绍一个成不成啊?!
郑克信抹掉眼泪,苦笑着说:你自己还光棍一个呢,给我介绍女朋友?
周为民一脸不屑的样子:你瞧不起我是不是?我打光棍。是我不想找那罪受。
你想要个女朋友我立马就给你找。待会儿我表妹要来,只要你看得上,那就是你媳
妇了。
郑克信嘲讽道:你那表妹不会是个缺胳膊少腿的吧?
周为民笑了:缺胳膊少腿?就怕见到我表妹的时候,你有腿都站不起来!
郑克信:那就好。我说,那天厂保卫科找你干什么了?
提起这件事,周为民就很生气:不知道是哪些孙子王八蛋,跟保卫科的人反映,
说是我这个人成天抽好烟、喝好酒,花钱大手大脚。
郑克信问:保卫科就为这个找你?
周为民:是啊!他们还他妈的帮我算了笔账,说我一个月的工资大概不到十天
就该花完了,问我哪来那么多钱。
郑克信晕晕乎乎地说:对呀,你哪儿来那么多钱花呢?
周为民也一副酒醉的样子:这我能告诉你吗?
郑克信:那你跟保卫科怎么说的?
周为民:胡扯呗,我能怎么说?别说这事儿了,说起来我就心烦。
正说着,门外有个女人的声音:三哥!
周为民兴高采烈地答应着,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开了门。郑克信看着门开了,进
来一个女人。让郑克信大吃一惊的是,那个出现在门口的姑娘,竟然很美貌。被寒
风吹得发红的圆脸,大大的眼睛闪动着迷人的笑意,身子虽然裹在厚厚的棉袄里,
却也流露出某种风情。
周为民把庞艳拉到郑克信面前,介绍说:这是我表妹,庞艳。这是我厂里的小
兄弟,大知识分子,郑克信。
郑克信面对庞艳的迷人一笑,眼睛有些发直了。
11
这天下午,香港的九龙火车站出站口前人群涌动。那时的香港火车站,外貌和
设施同今天大陆的一些火车站差不多。在那些接站的香港人中,蓝美琴穿着一身白
色的套装,显出一种超凡脱俗的美。
出站口内一阵骚动,骆战提着一只皮箱,穿着一身似乎不太合适的“洋装”,
出现在出站口。他一出来,就看见了蓝美琴。
蓝美琴热情地迎了上去,在骆战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下抱住了他。
蓝美琴:弟弟,你可来了!
骆战对这样的见面方式显然缺乏思想准备,惊慌得身体顿时有些僵硬。
蓝美琴在他耳朵边上轻轻地命令:拥抱我,自然点儿!
骆战只好笨拙地拥抱了蓝美琴:姐姐!
蓝美琴一脸灿烂的笑容:我可想死你了。见一面真不容易!
骆战不自然地回应着:我也想你。
周围的人并不在意这两个人的举动,毕竟,在香港的车站或者机场,这样的场
面完全是司空见惯。
蓝美琴松开了骆战,端详着他:你越长越帅了!我们走吧,我已经订好了座位,
先去吃饭,然后再回家。你饿了吧?
骆战:是,我真的饿了。
骆战这才提起了皮箱。他们一同走到街边上,蓝美琴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他
们两人坐进去后,骆战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蓝美琴:到铜锣湾。
在路上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才来到一家小小的粤菜餐馆。
餐馆里没有几个人。软绵绵的粤语歌曲从一台唱机里传出来,飘荡在不大的空
间。蓝美琴和骆战在侍者的引领下,来到角落里一个预订好的座位。他们俩面对面
地坐下,骆战有些不自然。
蓝美琴仔细地看着自己对面的骆战,突然笑出了声:你好像挺不自在?
骆战:我?没有啊。
蓝美琴:第一次到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有些不习惯?
无论怎么掩饰,骆战还是表现出了对蓝美琴的说话方式极端不适应:不是,我
只是有些……
蓝美琴:别不好意思承认。大陆是社会主义,香港是资本主义,本来就有区别
嘛。
骆战对蓝美琴这样说话感到有些吃惊,本来想说,但又没有说什么。
蓝美琴依然说着:你别怕,我这样说话说惯了。
骆战:我不是怕。
蓝美琴:那你是为什么?
骆战终于承认:我,我是有些不习惯。
这时,服务生把他们要的菜肴端上了桌。两人都停止了谈话。
等服务生走开,蓝美琴把一只虾剥开,放到了骆战面前的碟子里。
蓝美琴这时又显得特别温存:吃吧。香港别的不好,就这海鲜还不错。我们在
外面,也知道家里这几年很困难。
骆战依然很拘束。
蓝美琴:自然些。我们是姐弟团聚,又不是情人见面!
骆战含糊地嗯了一声,把那只虾吃下去。
蓝美琴调笑说:你没料到接你的人是这个样子吧?和你接头的应该是一个老成
持重的人,是吧?
骆战:不,我知道是你。
蓝美琴:不过,我这打扮不像是一个……同志?
骆战:没有没有。我……我觉得你……很漂亮。
蓝美琴又笑了:你学得真快!香港男人可知道怎么讨好女人了。
骆战对蓝美琴讲话的方式真的是太不适应了:你别误会,我不是讨好你。
蓝美琴笑得更厉害:你不是讨好我?那你是讽刺我?
骆战:不是不是……我好像跟你说话很费劲。
蓝美琴这才说:你别认真,我只是跟你开开玩笑。这其实也是工作需要。快吃
吧,吃完我们就回家。
骆战:都安排好了吗?
蓝美琴端起了酒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来,我们喝一口。
骆战也端起了酒杯:我敬你。
12
黄昏的北京大街,街上也没有太多行人。
郑克信和庞艳在人行道上走着。他们的关系看来进展神速,仅仅两天时间,庞
艳和郑克信之间的距离就已经靠得很近了。当然,在那个时代,所谓靠得很近也是
相对而言,他们之间还不可能挽着手走。
庞艳:我说小郑,咱们到哪儿去吃晚饭?
郑克信:你想到哪儿?
庞艳:你请我?
郑克信:那当然。
庞艳笑了:那好,我带你去个西餐厅吧。
郑克情显然不情愿,但也一口应承了下来:那好吧。我们坐公共汽车去。
两人赶上了一趟公共汽车。坐了大概五六站之后,两人从一个公共汽车站下来,
一起来到一家很大的西餐厅。
以那时的标准来看,这里已经相当高档了。里面的食客似乎都有头有脸,彬彬
有礼。服务员虽然并不热情,但也还算勤快。
郑克信和庞艳面对面坐下。过了一会儿,一个女服务员来到他们的桌子前,在
他们的面前放上了刀叉之类的餐具。
庞艳:小郑,听我表哥说,你好像一天到晚牢骚满腹的?
郑克信:是。
庞艳:为什么?
郑克信:不为什么,心里不痛快。
庞艳:那你跟我在一起,心里好受一些?
郑克信:那当然。我觉得,我们俩好像挺有缘的。
这时,餐厅服务员又拿着菜单过来了:同志,你们谁点菜?
郑克信拿过简陋的菜单,递给庞艳:我不懂这玩意儿,你点吧。
庞艳:好吧。我要一个罗宋汤,一个烤牛排,一个土豆沙拉,还要一个冰激凌。
哦,对了,你们这里有没有鱼子酱?
服务员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似乎不相信地看着庞艳。
庞艳:小郑,你吃什么?
郑克信:我?我不知道。你帮我点吧。我看,你刚才点的,也给我来一套,怎
么样?
服务员:同志,鱼子酱我们这儿没有。不过,可以给你们来两份烤黄鱼。
郑克信:那好吧。
服务员:请你先付钱。
郑克信:多少?
服务员算了算:一共三十五块六毛。
郑克信大吃一惊,掏出自己的钱,数了数,脸上露出了尴尬。
庞艳:怎么了?你没带钱?
郑克信:不,不是,我是……
庞艳的脸色大变:钱不够?
郑克信不敢看庞艳的眼睛,万分沮丧地点点头。
服务员有点儿不耐烦:同志,交不交钱呀?
郑克信:要不,我们减少一点儿菜?
庞艳顿时不高兴了:减少?那多没面子!
郑克信:那,怎么办?你先借我一点儿,我回头再还你?
服务员终于忍不住了:哎,我说你们这是干吗?要是没钱,就别进来呀。
庞艳怒气冲冲:算了!不吃了!
庞艳把餐巾往桌子上一摔,起身就走。
郑克信急忙站起身来,对服务员道了歉,跟着跑出了餐厅。
服务员嘲讽地笑着,看着郑克信的背影摇了摇头。
郑克信在餐厅外的大街边上追上了庞艳:哎,小庞,听我说。
庞艳没有理他,只顾走自己的路。
郑克信鼓起勇气,上前去拉住了庞艳的胳膊;你听我说嘛。
庞艳怒目圆睁,使劲儿摔开他的手:你放开我!叫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郑克信唯唯诺诺地说:小庞,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这儿的东西这么贵。我
们另外找一家饭馆,好不好?
庞艳:算了算了。我回去自己吃面条去。
郑克信:要不,我请你去我那儿,咱们一起吃面条?
庞艳:干吗?吃面条也叫请?留着你自个儿吃吧,我要回去了。
郑克信:小庞,听我说。我下次一定……
庞艳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算了吧,你还想让我丢人?我告诉你,我可从来没
有这样丢人现眼过!
郑克信:不就是为了一顿饭吗,犯不着生那么大的气吧。
庞艳:郑克信,我告诉你,我虽然不是那种讲吃讲穿的人,可我也是有面子观
念的人。再说了,我们家原来可是北京的一个大户,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气。
说完,她也不向郑克信告别,径直走了。
郑克信还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庞艳远去的背影,嘴里不满地咕哝:有什么了
不起。顶天了不就一大地主大资本家吗?成份不好还臭美!
13
香港的中环一带,车流如织。
各种各样的车辆拥挤在并不宽阔的街道上,像一群迫不及待地想突出重围的动
物。大大小小的引擎轰鸣,形状各异的排气管喷吐。本来就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
一股刺鼻的汽油和柴油味道。
朱学峰一边开着车,一边警惕地看着后视镜。
骆战和蓝美琴无言地坐在后座上。看到那些蠢蠢欲动的大小汽车,骆战微微地
皱起了眉头。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慌乱紧张,令人不安。
朱学峰的车七弯八拐,冲出了中环的困扰,驶进了一个相对宁静的社区,来到
一栋老式公寓前停下。
朱学峰:到了,下车吧。
三人下了车,走进公寓,坐着电梯到了八楼。朱学峰拿出一把钥匙开了门,三
人来到一个布置得像客厅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房间中央。见他们进来,急忙热情地迎上
来,接过了骆战手里的行李。
朱学峰介绍说:这是小李,我们的同志。他在这里忙活了一天。这是蓝美琴,
这是从家里来的骆战。
在骆战和小李寒暄的时候,蓝美琴独自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仔细地打量着窗
户外面的小街。
朱学峰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骆战: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用来做“安全房”。小李
已经把东西安排好了。这个地方绝对安全。台湾人住在这里,老许住隔壁,你睡在
客厅,沙发可以打开,保证你睡得舒服。
骆战:监听呢?
朱学峰:已经安排了。在这套房间的隔壁。小李,你给介绍一下。
小李一边说,一边向骆战和蓝美琴指点着:话筒安在顶灯上,连线通过天花板,
接通隔壁。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安装了另外一只话筒,在这里,壁灯的灯座上。
如果一只话筒失灵,另一只可以备用。如果有人要站起来说话,在这个房间的任何
一个角落,隔壁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朱学峰:我们到隔壁去看看。你来吗?
蓝美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给你们试音。
朱学峰:我在那边敲三下,你就说话。
朱学峰、骆战和小李来到隔壁的房间。这个房间要小一些,也没有什么布置。
靠近一面墙,是一张不大的桌子,上面排放着一些设备:喇叭、扩音器、开盘式录
音机,如此等等。桌子面前有两把椅子。
骆战在一把椅子上落座:我们试一下?
小李把机器挨个儿打开:好了。
骆战戴上了耳机,按下了录音机上的录音键,录音机开始转动。
朱学峰走到墙边,在墙上敲了三下。
紧接着,扩音器里就传来蓝美琴的声音:一、二、三!清楚吗?
朱学峰看了看骆战,骆战点点头。于是朱学峰又在墙上敲了三下。
蓝美琴:我现在换了位置,一、二、三!清楚吗?
骆战放下了耳机:挺好。
他把录音机停下,开始倒带。
朱学峰:小李,你过去把蓝美琴叫过来。
小李出去后,骆战已经把刚才的磁带倒回来,开始重放。喇叭里传出了蓝美琴
的声音:一、二、三!清楚吗……
很快,蓝美琴和小李一起进门来了。
蓝美琴:怎么样?
骆战:挺棒!
朱学峰走到窗前,示意着外面:街对面,有几家排档,还有两家杂货店,买什
么东西都很方便。房东是一个老关系了,所以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
蓝美琴这时却突然说出了自己的意见:老朱,我对这个地方,有些不放心。
朱学峰:为什么?
蓝美琴:房间倒没什么,只是,这周围的环境好像有些问题。
朱学峰:这地方主要的住户都是些上班的白领,相互不认识,也不干扰。
蓝美琴:不是,我总觉得,这地方太清静了一点。
骆战:其实我觉得这地方挺好的。
蓝美琴看了骆战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你刚来,不了解香港,所以你没有
多少发言权。
骆战被这话噎住了。
朱学峰:这个地方,我们从来没有使用过。自从把它租下来以后,就一直空着。
蓝美琴:反正我觉得这地方不是太理想。
骆战笑着说:你是不是太挑剔了?
听见骆战这样说,蓝美琴一下严肃无比:挑剔?你这是什么意思?
朱学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好了好了。这样,等老许到了以后,再作决定
吧。他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一切由他说了算。如果老许要这个地方,那就是它了
;如果他决定要换,那我们就再换地方。
骆战嘟哝着:我想,老许对香港也不会很熟悉。
蓝美琴:但他比你有经验。
骆战:我知道。老特务了嘛。
蓝美琴:你知道什么?
骆战:我不知道什么。
朱学峰玩笑道:你们“姐弟”两个刚见面不久,怎么就开始抬杠了。
蓝美琴忽然又一笑:我发现我这个“弟弟”还挺有主见的。
骆战又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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