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
晚上,在箭杆胡同的办公室里,许子风仔细地听完了蓝美琴关于再次提审庞艳
的情况汇报,笑道:这么说,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再被这几个小特务牵着鼻子走了?
看来,台湾方面的算计还很高明。
蓝美琴:我怀疑他们就是想要这样做。想想看,像周为民、郑克信和庞艳这样
的人,台湾随时都可以抛弃的。把这样一些廉价的小特务交出来,掩护更重要的间
谍,这样一笔以小赚大的买卖,谁也愿意干。
许子风点头赞同:是啊。
蓝美琴:我认为,庞艳没有撒谎,她肯定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可以想象的
程序是,周为民得到了台湾方面的相关指示,再通知她,让她参与行动,如此而已。
许子风:如果台湾方面的这个但戈然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那么庞艳、周为
民这些人的爆炸活动,在目前的情况下对台湾来说就没有意义了,只是对我们有意
义。所以,他们的作用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蓝美琴:我建议,我们应该再次提审一下周为民和庞艳,争取落实一下。
许子风:好的,最好让骆战和你一起审讯。他的伤怎么样了?
蓝美琴:好像没什么了,没有伤筋动骨。
许子风:这小子,吃了点儿苦头。
蓝美琴却转移了话题:你见到婉云了吗?
许子风情绪烦躁:没有。说是今天要回北京了。
蓝美琴见许子风情绪很坏,便说道:许伯伯,我想出去一下,去医院看看骆战。
你没事儿吧?
许子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蓝美琴,挥挥手表示同意,不再说什么。
离开箭杆胡同,蓝美琴坐上公共汽车,径直往医院去了。
蓝美琴乘坐的公共汽车在大街奔驰的时候,骆战却偷偷从病房里溜出来,跑到
医生值班室给王晓京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王晓京对骆战明显冷漠。
骆战听着王晓京在电话里不耐烦地咕哝,还想解释:晓京,你听我说……你得
相信我。
王晓京说:算了,没什么好说的!
骆战:我说过要给你解释的。
王晓京:我不要你解释。我在上班。
骆战:今天晚上你能不能来一下?我想和你谈谈……
王晓京:你和我还有什么谈的?跟你的同事谈好了。
电话那边王晓京挂断了。
骆战拿着话筒,一肚子气没处发的样子。
旁边两个值班护士看着他,大致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2
印有中国民航字样的大客车在农展馆大街上行进。许婉云和一帮空姐,还有陆
一夫等人,坐在车上。几个空姐正哼哼着一首那时候常常听到的革命歌曲——《革
命人永远是年轻》。陆一夫没有坐在许婉云身边。
大客车向西行驶了一段时间后,在路边停下了。司机回过头来,满脸笑容地看
着乘客们。
许婉云拎起了自己的包:我该下车了,再见。
大伙儿都跟许婉云告别。一个空姐悄悄开玩笑地说:小许,你不让陆一夫送送
你?
许婉云:去你的。
坐在车门边的陆一夫说:小许,我送送你怎么样?反正我进城也没事。
许婉云:不用了,谢谢。
许婉云下了车,看着大客车开走。透过车窗,可以看见陆一夫关切的眼神。
寒风刺骨,深不可测的天空中飘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雪花飞落下来,在路灯
的光晕里旋转着,像是一些纷乱狂舞的金色小虫。
许婉云在飞雪中急急走回家,推门进屋。只见许子风正独自一人在吃晚饭,他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两样菜,显得很简单。
许婉云:爸爸,我回来了。
许子风:吃饭没有?
许婉云:还没呢,饿坏了。
许子风:去拿一双筷子,凑合吃吧。
许婉云拿了筷子和碗,在桌边坐下:爸爸,你就吃这个?
许子风:怎么了?
许婉云:没怎么,你应该等我回来,给你多做几个菜。
许子风: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呢。这些天,我已经习惯了,不指望你了。
许婉云猜到了许子风的潜台词:怎么会呢,我说好要回来。
许子风:那个陆一夫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许婉云:他进城了,大概有什么事儿吧。
许子风:婉云,有一件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
许婉云:爸爸,是关于陆一夫吧?
许子风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许婉云:谁叫我是你的女儿呢,我也会分析。
许子风:是关于陆一夫。我想,你和他的关系,应该告一段落了。
许婉云:爸爸,你什么意思?你是说……
许子风字斟句酌:我是说,陆一夫这个人我只见过一面,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挺
不错的人。但是,我想你和他之间,最好还是保持一般的同事关系。
许婉云惊呆了:为什么?
许子风:因为,他毕竟是一个从海外回来的人,而且刚刚参加工作不久。
许婉云:这不是理由。
许子风:婉云,你还小,你要是从我的角度来看这个事情,就会明白我说这话
的用心了。
许婉云的语气充满抵触情绪:你不是说过,我已经是大人了,我要为我自己负
责,你不干涉我们的事情吗?
许子风:原则上是这样,但我一直对这事表示反对。我想,我应该收回我说过
的一些话。
许婉云:爸爸,你收回你的话,这倒好办,就是一句话。可我怎么办,我也收
回我的感情?
许子风:我就是这个意思。
许婉云:陆一夫怎么啦?这几年,回国参加建设的爱国华侨又不是他一个!再
说,蓝美琴不也是从海外回来的吗,你怎么不叫我和她断绝关系?
许子风:这是两码事儿!
许婉云:不,这是一码事儿!
许子风不耐烦了:我说过了,你马上给我断绝和陆一夫的来往!
许婉云:爸,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是个国家干部,怎么会这么糊涂?这是我自
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许子风:不行,这一次,你不能做主!
许婉云:我偏要!
许子风:我是为了你好!
许婉云:为了我好?为了我好你就不应该这样!爸,你想想,你和妈离婚,我
反对过吗?你们都说是为了我好,可你们想过我吗?我都这么大了,你们考虑过我
的个人问题吗?你们只想着你们自己!你要是觉得,陆一夫这个人对你的工作有影
响,那好办,我不回家行不行?我不让你们再见面行不行?
许子风几乎是气急败坏了:你给我住嘴!
许婉云把手里的碗筷一放,眼里溢出了泪水:好,我不说了。
许子风:你上哪儿?
许婉云:我回宿舍去。
许子风:你给我站住!
许婉云:爸,你别忘了,我不是你们单位的人,也不是你的助手。
许婉云拎起自己的包,走出了门。
许子风看着许婉云走出去,把自己手里的瓷碗猛地摔到了地上,然后还不解气
地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掀翻……
3
医院里,蓝美琴已经坐在骆战病床旁边的一把椅子上,轻声地责怪道:我听医
生说,你不太守规矩,自己起床了?
骆战:我就去打了一个电话。
蓝美琴关切地问:是给王晓京打电话?
骆战没好气地点点头。
蓝美琴:你要是想尽快回家,恢复工作,就得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着。
骆战:我知道了。哎,你审讯的结果怎么样……
蓝美琴制止了他:在这儿我们不谈工作。
骆战:好吧,不谈。可躺在这个鬼地方,我还能干什么?
蓝美琴:想喝点儿水吗?
骆战:不喝。我说,许婉云的那个男朋友,怎么样了?
蓝美琴笑了:什么怎么样了?你还挺关心这事儿?
骆战:我哪儿是关心,顺便问问。
蓝美琴轻描淡写:没怎么样。
骆战:还是人家海外华侨厉害呀。
蓝美琴:你什么意思?
骆战:没什么意思。我是说,这个海外华侨真有魁力,一下就把咱们民航的空
姐给谈上了。要换了我,八成儿就没戏。
蓝美琴避开骆战的目光,轻轻地说:其实你也挺有魅力的。
骆战:你在挖苦我?
蓝美琴:真的!你看,王晓京不是就挺喜欢你吗?
骆战:喜欢?算了吧!她要多看我一眼,我都觉得有福气了。
蓝美琴:你们吵架了?
骆战点点头。
蓝美琴不出声了。
骆战在床上挣扎着想起来,蓝美琴连忙把他按住:你想干什么?
骆战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想……上厕所。
蓝美琴:你别动,我给你拿小便器。
骆战:不不不!我,我自己去厕所。
蓝美琴:不好意思?别扭扭捏捏的,我可是医生。
骆战:不,我不在这儿,这样不行……
蓝美琴:医生说让你卧床。
但骆战已经挣扎着下了床,蓝美琴只好把他扶住,两人一起出了病房。
蓝美琴扶着骆战走过一段清静的走廊,来到卫生间门口。
骆战:行了,我自己来。
蓝美琴不由分说把他扶进了卫生间,这时一个男病号刚要从里面出来,看见蓝
美琴,大吃一惊。蓝美琴对他的反应视而不见。
骆战真的非常尴尬,他用哀求的口气说:你出去吧。
蓝美琴却没有一丝的不自在:你能站稳?
骆战露出尴尬的笑容:求你了,出去吧。
蓝美琴一笑:好吧。
蓝美琴在卫生间门口站着,等着骆战。几个来往的护士和病人,都看着她。正
在这时,骆战出来了。蓝美琴连忙上去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搀扶住。
蓝美琴:怎么样?
骆战对蓝美琴的关切似乎有了某种敏感,他看了看蓝美琴的眼睛:还好。
4
第二天早上,几乎一夜没有合眼的许婉云来到维修车间的大厂房里。空旷的车
间,有几个工人正在干活,但没有陆一夫的身影。
许婉云问一个正在挂着什么东西的老工人:罗师傅,见到陆一夫了吗?
老工人:刚才他还在这儿,是不是上厕所去了?
许婉云说声谢谢,转身走了出去。
停机坪上空空荡荡的。
许婉云走过车间的一个墙角,正好遇上回来的陆一夫:你上哪儿去了?
陆一夫:没上哪儿。你来干什么?
许婉云情绪低落:我来找你,有话要说。
陆一夫:好呀,来这边儿。
两人走到维修厂房外的一侧。
陆一夫:怎么了?
许婉云焦虑不堪地说:我和爸爸吵架了。
陆一夫:为什么?
许婉云:还不是为了你!
陆一夫:为了我?
许婉云:我爸爸,他要我和你保持一般的同志关系。
陆一夫:不会吧。上次我们见面吃饭的时候,你爸爸不是挺好的吗?
许婉云烦躁地说:是呀,我还以为……
陆一夫:为什么?因为我是从海外回来的?
许婉云点点头。
陆一夫:可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呀。组织上也是信任我的,这个情况,你爸爸
又不是不知道。
许婉云:所以我才找你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一夫温柔地笑了:小许,你的态度呢?
许婉云:我和爸爸闹翻了,昨天晚上就回了宿舍,这不就找你来了嘛!
陆一夫:要不要我再去和你爸爸谈谈?
许婉云:你去谈什么呀!我都说不通他,你去只有乱上加乱。
陆一夫:那怎么办?
许婉云深情地看着陆一夫:要是我爸爸一直不同意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打算怎
么办?
陆一夫:你放心,我们就等到他同意的那一天。
许婉云:真的?
陆一夫:真的!
许婉云的脸上这才有了些许笑容。
5
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范仕成不在家里。他的妻子一个人在衣柜里翻弄着什么,
一只刚刚买回来的崭新衣柜立在旁边,地上还堆了一些东西。
妻子把一些范仕成的衣物抖搂出来,扔在床上。
这时门响了,范仕成跨进了家门。
范仕成: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妻子从寝室里伸出头来:我收拾收拾。
范仕成来到寝室门口,看了看散落在床上的衣物和扔在地上的东西:算了,别
收拾了。我们出去吃顿饭好吗?
妻子这才从寝室里走出来:哟,今天怎么啦,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范仕成笑了:没什么可高兴的事情,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
妻子:什么日子?
范仕成:我们结婚二十五周年。
妻子:真是,你看我居然把这都忘了。你先歇歇,洗把脸,我这就好。
范仕成却走过来,一把将寝室门关了,用锁锁上,把钥匙揣在了自己兜里。
妻子不解:你这是……
范性成亲热地推搡着妻子,把妻子推出了门:收拾这些破烂干什么,走吧,正
好顺子也不在家。
6
蓝美琴和刚刚出院的骆战一起走进箭杆胡同那个院子。骆战的腿还有些一瘸一
拐的。
蓝美琴:……看来我们是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骆战:周为民那边的审讯结果也是这样。
蓝美琴点点头:我不相信台湾方面会把一个重要潜伏特务的线索,交给像周为
民、庞艳这样的小特务。你说呢?
骆战:可是,台湾会不会还要向周为民下达新的指示,比如说,现在炸弹还没
有送到他们手上,我们难道不可以利用一下这个机会?我们有了周为民的电台,也
有了他的密码,可不可以来个假戏真做?
蓝美琴:我的直觉是,台湾不会再给周为民什么指示了。
骆战:为什么?因为他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
蓝美琴:因为他们已经发挥了他们的作用,再也没用了。
他们走到房间门口,还没进去,房间门却开了,许子风出现在门口。
骆战:老许,你怎么在这儿?
许子风:等你们回来。
蓝美琴:有什么事儿吧?
许子风:我想去一趟机场。骆战,你开一下车。
骆战:去机场干吗?
许子风不耐烦地说:别问那么多了。我们走吧。
蓝美琴关心地问:许伯伯,你今晚上非去不可吗?
许子风:非去不可。
蓝美琴又问骆战:骆战,你的腿开车没问题吧?
骆战:我没事儿。
骆战跟着许子风出了院子,默默地来到胡同口停着的吉普车上。骆战发动了车,
打开车灯,等着车子预热。
许子风:还等什么?
骆战说:别急,这就好。
过了一会儿,吉普车启动了,拐过一个弯,上了大街。
吉普车亮着大灯,在郊外的道路上奔驰。
许子风一言不发地坐在车上,眼睛盯着路边闪过的电线杆和鬼影撞憧的树木。
骆战一边开车,一边观察着许子风的神情。
骆战:老许,这么晚了,干吗要去机场?
许子风故意岔开话题:你们的审讯结果怎么样?
骆战:没有进展,周为民已经说不出什么东西了。听蓝美琴说,对庞艳的审讯
也差不多。
许子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那好吧,暂时就这样。
骆战:老许,你心里有事?
许子风叹一口气:心里哪儿只是有事!事儿太多,都有点应付不过来了。
骆战:到机场去,是为了“北京事件”?
许子风看了骆战一眼:不,私事。
将近一个小时之后,吉普车开到了民航宿舍门口,停了下来。
许子风拉开车门:我去见女儿,你要下来吗?
骆战尴尬地笑笑:我的腿不好使,我在这儿等你。
许子风什么也没说,把门关上了。
骆战疑惑地看着许子风走进了宿舍的门。
7
许子风在民航职工宿舍里找到了许婉云的房间。这是一个典型的女人宿舍,有
两张床,一张小桌子。有一些《白毛女》之类的电影广告画贴在墙上。门开着,许
婉云正和一个空姐坐在床头聊天。
许婉云十分惊讶:爸爸!你怎么来了?
许子风:我来看看你。
许婉云:这是我爸爸。这是小江,我们一个组的。
空姐:许伯伯好。
许子风点点头,算是招呼:你们还没睡?
许婉云: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干什么?
许子风:我想找你谈谈。
空姐:你们谈,我先出去一下。
等空姐出去后,许婉云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许子风:婉云,还生我的气?
许婉云:没有。
许子风:婉云,你听我说,那天你走了以后,爸爸很后悔。
许婉云的脸色有了一些改变:爸爸,我不该跟你吵。
许子风也和颜悦色:所以,我想我们都应该冷静下来,好好地谈一谈。
许子风在床沿上坐下,看着许婉云。从许婉云的脸色看来,许子风知道,今天
晚上和许婉云的谈话注定不会成功的。
许子风的表情变得有些生硬:婉云,听爸爸的话,你和那个陆一夫断绝来往,
好不好?
许婉云:爸爸,我还是想不通。这件事情,我并没有做错什么,陆一夫也没有
做错什么,为什么你就一定要这样?
许子风:婉云,我现在真的没办法给你一个明确的理由。但是你要相信爸爸。
爸爸活了这把年纪,经历了很多事情,比你有经验。我是怕你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了。
许婉云:爸爸,我知道你的工作性质,你就喜欢怀疑人。可是,我自己也有我
自己的判断。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许子风:有些事情,你是没有办法判断的。
许婉云:那,一个男人喜不喜欢我,我总可以判断吧。
许子风: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许婉云:在我和陆一夫之间,不是这个问题又是什么问题?他是一个从海外回
来的华侨,又怎么样?只要他喜欢我,我喜欢他,我们就没有问题。
许子风有些恼怒:你真的就认为事情那么简单?!
许婉云:没有,没那么简单。不过,我相信组织。既然组织上都同意了他到我
们单位工作,我就没什么可怀疑的。
许子风:婉云,你太幼稚了!
许婉云:爸爸,这一次,你就让我做主好不好?
许子风:你……
8
民航职工宿舍外,骆战正百无聊赖地缩在吉普车上。他看见许子风从宿舍出来,
连忙发动了汽车。
许子风一脸的不愉快,拉开车门,坐了上来,狠狠地关了车门。
骆战偷眼观察许子风:我们回去?
许子风不说话。
骆战启动了汽车,转了个弯,出了民航宿舍的大门。
骆战没话找话地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不能掩饰自己的情绪,是我们这一行的大
忌。
许子风转过头来,目光闪闪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骆战调侃地一笑:没说什么。
许子风这才微微笑了:随时想着要报复别人,也是我们这一行的大忌。
骆战: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车内恢复了来机场之前的那种沉默。只有吉普车引擎的声音,让人烦躁地轰轰
响着。被灯光照亮的公路,像一条无穷无尽的灰白带子,迅速从车轮下向后滑去。
9
晴朗的周末上午。颐和园的湖面上已经结了冰,可以看见有人在溜冰玩儿,一
片祥和气氛。
许婉云、陆一夫和蓝美琴都在亮堂堂的湖面上溜冰。他们的装束和打扮,在那
个时代应该是非常时髦的了。许婉云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衣棉裤,蓝美琴则是红衣
黑裤。反倒是陆一夫,非常人乡随俗地穿了件草绿色军大衣。
蓝美琴用镜头对准了正在笨手笨脚溜冰的陆一夫:你能不能停一下,只是做出
溜冰的样子?要不然,我拍下来的照片肯定会模糊。
陆一夫:别给我拍,拍我有什么意思。我来给你们两个拍吧,你们两人真是漂
亮极了。
蓝美琴笑着:不,我要给你拍一张在祖国溜冰的照片,印尼没有冰,你可以寄
回去给你家里人看看。看着我的镜头,别动!
陆一夫果真不再动,做出溜冰的样子。
蓝美琴调着焦距:好了,别动!一、二、三……
就在蓝美琴喊“三”的那一瞬间,陆一夫的身体突然倾斜,脚下一滑,人也跟
着摔了下去。但蓝美琴的快门已经按下去了,许婉云在一旁哈哈大笑。
陆一夫笑道:对不起,我没站稳。
蓝美琴又开始上片,也笑道:你倒得真是时候,浪费了一张。
陆一夫:算了,我不照了。浪费你的胶卷。
许婉云:美琴,算了吧,别折磨他了。我看着他那笨手笨脚的模样,就想笑。
蓝美琴:行,不照就不照。我也不想浪费胶卷了。
三个人又玩了一会儿,便离开湖面,来到了一个树枯草黄的坡地上。虽然气温
很低,但在明亮的阳光下,还是可以见到一些游人,稀稀拉拉地在山坡上散步或休
息。
陆一夫看着许婉云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殷勤地问:小许,你冷吗?要不把
手套戴上吧。
许婉云感激地摇摇头。
蓝美琴似乎不经意地问道:陆一夫,北京这么冷,你想没想过回印尼?
陆一夫又拿出几块水果糖,分给两个女的:我?没想过。怎么可能!
蓝美琴笑笑:怎么不可能!你以后和婉云结了婚,在北京觉得没意思了,还是
可以回去的。
许婉云:美琴,你在瞎说些什么呀!人家陆一夫是回来参加祖国建设的。
蓝美琴转头对许婉云:我也是回来参加建设的,我有的时候也在问自己这个问
题,如果在这儿感到不开心了,我会不会回去。
许婉云:美琴,你想说什么?
陆一夫:蓝小姐,不,蓝同志,我不想说假话。我回国,开始并不想留下来,
可是后来遇见了小许,我才下了这个决心。我想,如果有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我
也会不在意的。
许婉云认真地看着陆一夫,一脸幸福表情。
蓝美琴:如果这个不开心的事情,就是你和婉云没有办法结合呢?我说得更直
接一点,如果婉云的爸爸一直都反对你们两个的关系呢?
陆一夫:那,我也无所谓。我愿意等,只要小许不抛弃我。对吧,小许?
许婉云:美琴,你能不能劝劝我爸爸?我现在跟他一谈这事儿,他就冒火。
蓝美琴:也许他有他的道理吧。
10
晚上,蓝美琴来到许子风家,把自己白天和许婉云、陆一夫一起去颐和园的经
过给许子风描述了一下。
许子风坐在蓝美琴面前,显得十分恼火:乱弹琴!谁叫你这样做的?
蓝美琴有些委屈:我是想深人了解一下这个陆一夫,也好劝一劝婉云。许伯伯,
你怎么看这个陆一夫?
许子风: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不要过问这件事。
蓝美琴:可你总不能这样看着婉云往火坑里跳吧!
许子风:你怎么就认为婉云是在往火坑里跳?
蓝美琴:你不是说陆一夫很可能是特务吗?
许子风:但并没有完全证实。
蓝美琴:所以我想,我这次“乱弹琴”的结果,应该是部分证实了这个说法。
许子风瞪大了眼睛:你这样认为?
蓝美琴:我的直觉是,他起码不是一个一般的归国华侨,也不是一个单纯的要
回祖国参加建设的爱国华侨。他表面上对大陆的事情不了解,但我觉得他这人心里,
对大陆的很多事情其实非常清楚,换句话说,他的单纯是装出来的。我试探过他,
想给他拍照,可他故意避开了。
许子风叹一口气:可惜婉云不是你!
蓝美琴:不过……
许子风:不过什么?
蓝美琴犹豫了一下:我觉得,要是换了我,可能也看不出这一点来。
许子风皱了眉头:什么意思?
蓝美琴:陆一夫对婉云好像倒是真心实意的,他对婉云的感情应该是真实的,
不是假装出来的。如果一个女人感到,自己正被一个男人真正地爱着,她一般都不
会看到其他东西了。
许子风:瞎说!如果婉云稍微有一点头脑,就不会上那个混蛋的当了。
蓝美琴:许伯伯,婉云不是一个傻瓜!一个女人应该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上了对
方,对方是不是爱着自己。女人有女人的直觉!
许子风挥挥手:又是女人的直觉。别在这儿给我上情感理论课!
蓝美琴:反正我是这样看的。换了我,我也许同样会上那个混蛋的当!
许子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美琴,你真是这样看的?
蓝美琴没有吭声,但是沉默相当于肯定。
许子风好像是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真是活见鬼了。
蓝美琴试探地问:许伯伯,你打算怎么办?
许子风:看来,是对手要逼我们出牌了。要是我们还不应招,可就来不及了。
哪怕是一着险棋,也必须走一走!
11
人民餐厅外的大街边上,路灯昏黄,寒风凛冽。
骆战缩着脖子,利用大衣领子躲避着刺骨的风,在人行道上来回踱步,焦急地
等待着王晓京。他看见王晓京从餐厅大门出来,便立即往人行道旁的树干后靠了靠。
等王晓京走近了自己,骆战才从树干后面站出来。
当然,他的突然出现,让王晓京吓了一跳。
王晓京:干什么你!鬼鬼祟祟的!出院了?
骆战:晓京,咱们谈谈。
王晓京:没什么好谈的。我下班了,要回家。
骆战:我送你回去?
王晓京:别,我不敢劳您的大驾!
骆战把王晓京拉到了人行道边的树丛中:我们真的没什么可谈的了?晓京,你
要听我解释。
王晓京有点惧怕了:拉我到这儿干吗?解释什么?你是秘密警察?我怎么相信
你?你有工作证吗?哦,秘密警察,不可能有工作证。算我倒霉,我们俩拉倒吧。
骆战:你这样讲话,我怎么让你相信我?
王晓京:我不需要相信你,你明白了吧?我现在不想跟你猜哑谜了,相不相信
你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骆战沉默一阵,然后突然发作起来: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是在骗你?!你不
相信我?我还不相信你呢!晓京,我的工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我即便跟你
说了,你也根本想象不到!好啦,走吧,你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王晓京被骆战吓住了:……你,你没事儿吧?
骆战终于克制住了自己:你走吧。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王晓京:那我走了?
骆战没吭声。
王晓京在路灯下走了几步,然后开始狂跑。她追上了刚刚要离站的公共汽车,
几乎是惊慌失措地跳进了车门。
骆战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12
箭杆胡同。
许子风和骆战正准备出门,他们和蓝美琴站在院子里。
许子风:骆战,今天下午的这场戏,你一定要演得像,不能有半点疏漏。我们
的这个套下得成不成功,就看你的戏演得怎么样了。
骆战:老许,你放心吧。
蓝美琴:但愿我们这次演出能成功。
许子风笑了笑:骆战,下午你的戏可不能演得太过火,不然我们的戏可就全砸
了。
骆战:我的演技就那么差?
蓝美琴也笑了:起码你演我弟弟演得不像。
骆战笑笑:得了,我在你们俩面前占不了什么便宜。
许子风和骆战告别了蓝美琴,出了胡同,上了吉普车。他们先去了总部,向崔
志国和秦全安汇报了自己的计划,在总部吃过午饭,在下午上班的时候来到动力研
究所的会议室。这天下午,是协调小组安全方面的例会。会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议题,
大家一起凑了凑情况,通报了一些安排,就散会了。
许子风和马知远边谈边离开了会议室。骆战在会议桌上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范
仕成站在门口,那样子好像是在等他。
骆战:范副处长,你还有事?
范仕成:没有,一块儿走吧。
骆战和范仕成一起走到了走廊里。
骆战:最近“512 ”的工作进展得怎么样了?
范仕成:很好,很快。专家就是专家,脑子是比我们这些人好使。不过,我这
一阵可真够呛。
骆战:怎么了?
范仕成:“512 ”已经到了攻坚阶段。我既要协助专家工作,还要在协调小组
里忙。可协调小组这边至今还没有找到“专家事件”的头绪,我心里边都有点撑不
住了。
骆战胸有成竹:放心,我们不会让特务得逞的。
范仕成:你们这些搞安全工作的,就是沉得住气。
骆战:那倒不是。我们有我们的渠道,有我们的方法。
范仕成:有眉目了?
骆战犹豫了一下:应该是很明确了。
范仕成:是不是我不应该知道的内容?
骆战:那倒不是。情况你们是知道的。上次老许谈到的那个台湾的投诚者,通
报过你们的,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来推测,他的投诚是假的。局里已经决定,
让我们的人到香港去跑一趟,和他见见面,就可以彻底证实了。
范仕成感兴趣地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骆战这时一笑:这个……恐怕我就不好说了。
范仕成:我懂!我懂!对不起,我不该提这样的问题。
骆战:老范,我刚才说的情况,也最好只限于我们协调小组的几个人。
范仕成:这你放心。老马也知道这个情况?
骆战:那当然,他是负责人嘛。还有,老范,谢谢你捡到了我的笔记本,差点
儿出大事。这件事情,你最好替我保密。要让我们那个老许知道了,说不准还给汇
报上去呢。
范仕成:不会吧,他还不是听你的?
骆战笑了笑:快退休的人,总爱嚼舌根的。
13
第三天,骆战的吉普车停在了箭杆胡同的胡同口。
许子风和蓝美琴正在房间里谈话。阳光从敞开的房门和窗户射进来,很耀眼。
有一些烟雾在阳光里弥漫。
骆战从门外进来。
许子风:怎么样?
骆战:好了,我们动身吧。
许子风站起身来:美琴,这次去香港,和你以前在那里不同了,可千万要小心。
蓝美琴:我知道。
许子风说的话,让骆战惊讶不已。他疑惑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等等,我
没弄明白!老许,不是你去吗?
许子风:我们临时做了一个调整。让美琴代替我去,我留在北京。
骆战:为什么?你们又搞什么鬼?
许子风:我是这样考虑的,让美琴去,对但戈然来说是一次突然袭击。如果范
仕成真是间谍,并且把这个消息传到了台湾,但戈然不会不做准备的。虽然他认识
美琴,但他在心理上会很不适应,我们也就可能从接触过程中看出些破绽来。台湾
那边肯定知道我,但知道美琴的人却很少,范仕成也不知道美琴。美琴去香港,安
全性更大,成功的可能性也更大。
骆战:这事儿,局里知道吗?
许子风表情严肃起来:他们当然知道。
骆战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懂了,又是搞突然袭击,把我蒙在鼓里。那香港那
边知道吗?
蓝美琴:香港那边也不知道。等我到了香港,朱学峰才会发现已经换了人。
骆战:你们可真是伟大的阴谋家!
许子风微笑着纠正他:这不是阴谋,而是冒险!
14
香港的黄昏,阴云密布。只有一线暗红色的云,从乌黑的云层中透出来。一座
老式的天主教堂坐落在一个僻静的山拗里,教堂高高的钟楼尖顶,在那一线暗红云
彩的映衬下,显出几分怪异和神秘。
一辆出租车沿着水泥铺成的山路驶来,停在了路边。但戈然从车上下来,四下
望望,然后朝教堂走去。
出租车悄然掉头离开了。
但戈然不紧不慢地走上教堂前高高的阶梯。
宏大的教堂大厅里亮着灯,但是还是显得有些阴暗。大厅正面圣母玛丽亚雕像
前的祭台上,点着一大片蜡烛。烛光映照中,高高在上的圣母雕像多了一份庄严。
教堂内有六七个人坐在教堂的长椅上,默默祷告。祭台前面,也有两个人在无声地
点着蜡烛。
蓝美琴坐在这些长椅中间,一动不动,眼睛警惕地看着自己左前方隔着过道的
一个位子——那个位子现在还是空的。离那个位置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老太婆。
在教堂大厅楼上一个看不清楚环境的小阁楼里,一个男人刚刚进来。他透过一
个雕花的小窗户往大厅里看了看,整个教堂大厅一览无余。男人麻利地从自己提来
的一只长箱子里拿出了一支狙击步枪,把子弹压进枪膛,然后在步枪上装了瞄准镜。
通过瞄准镜,这个男人也在观察着那个空着的位子。瞄准镜先是瞄准了那个老
太婆,然后慢慢移到那个空位子上。
但戈然现在走进了教堂。
他来到圣水池边,用手指蘸了一些圣水,画了十字,警觉地观察着教堂内的情
况。他没有看见许子风,也没有看见任何人对自己的进来有任何反应。
但戈然停顿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朝教堂中间走去。
坐在长椅上的蓝美琴感觉到有一个人走过自己身边,但是她没有动。然后,她
看见但戈然走到了那个空着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在但戈然不远处坐着的老太婆,只看了但戈然一眼,便又继续祷告了。
阁楼里,那个男人的瞄准镜已经套住了但戈然的后脑勺。
他的指尖在慢慢地扣紧扳机。
蓝美琴稳稳地坐了一阵之后,站起身来,朝教堂前面走去。她经过了但戈然坐
的那一排椅子,但没有和但戈然接触,而是径直走到了祭台前面。
但戈然注意地看着蓝美琴的背影。
蓝美琴在祭台前面点燃了两支蜡烛,插上,跪下祷告。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
看见了但戈然。
但戈然也看见了蓝美琴,并且认出了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就在蓝美琴开始往但戈然坐着的那排椅子走近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声不算太
刺耳的枪响。但戈然的身体向前一扑,头上涌出了血浆。
坐在离但戈然不远处的老太婆尖声叫了起来,教堂里顿时一片恐慌混乱。
蓝美琴迅速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跑到了但戈然的身边。
等蓝美琴扶起了但戈然的头,他的脸上已经满是鲜血,眼睛已经发直。教堂里
的人开始围过来。
蓝美琴焦急地问:你记得我吗?说话!记得我吗?
但戈然微微点了头,表示自己认出了蓝美琴:这些混蛋,骗了我……
蓝美琴:谁骗了你?挺住了!说话!
但戈然突然有了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笑容:“牧师”……
蓝美琴:“牧师”?!
但戈然:“牧师”……
他嘴里喷出一口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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