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月食
“瞿瞿瞿……”
“吱吱吱……”
无风。阒寂的夜里,只有蟋蟀在使劲儿鸣唱。
半轮瓷瓦片儿似的月亮挂在古榕树梢,水淋淋,凄清清,山丘呈现一片朦胧而
惨淡的银雾。星儿在幽远、深邃的天幕上宛如淌泪的双双眼睛,凄切地凝视着关爷
林旁又一堆凸出地面的黄土,和在黄土旁默泣、呆立的我。
我移动脚步,爬上了古榕树。
七个晚上了,我都睡在比床还宽大的古榕树桠上,静守着两堆黄土——与地平
行的黄土里憩息着我隐姓埋名的妈妈,一则黄土堆里憩息的则是不是我妈妈的妈妈,
不是我姐的姐。她的名字正大光明地刻在墓碑上:天籁村的女儿 夏红云之墓千百
万只蟋蟀高吟浅唱,高、中、低音组合,浑圆、清越、婉转,仿佛用尽丹田之力,
使我如闻楚歌。
又一个妈妈,又一个姐,又离我而去了。
我的心空乌云一片,一直在下雨。
她患的真是绝症——癌。
村民们第二天就得信关伯伯把她送去地区医院了,知道我与她的感情如母女胜
姊妹,一直瞒着我。为挽救她的生命,全村想尽了一切办法,出卖了任何值钱的东
西,就差砸锅卖铁。
“听话啊,姐已经用不……”
“那姐就穿几天吧……”
“姐这生已经做不成妈妈了……”
原以为自己是一头能够吃一堑长一智的聪明的牛儿,事实上笨得无可救药。不
说彭妍的搪塞,不说村民的支唔,单从她的言行中也应该觉悟。她早已知道自己的
生命不会久长,伫足望那流星儿拖曳的衣服不过是哀叹流星的光芒来得快去得疾。
她何常不是一颗流星,一颗光亮在刹那间就隐去还蒙上一层薄雾的流星。
生我的妈妈受辱走时没给我留下片言只语,仿佛坚信她造就的这盏不肯省油的
灯不会屈服于任何暴风骤雨。她临终前留下了,扶不起笔,只能对关伯伯口述,是
以姐姐的身份,妈妈的口气。说她惟一担心的就是我这个爱感情用事,自以为懂事
实际上一点儿不晓世事险诈的小弟,要求关伯伯将她就地火化,将骨灰带回来撒在
村里的田塍沟壑,使她随时随地都能看到我,看到父老乡亲,但不能让我知晓事实,
就说她已经留在了母亲身边。
——她比我生母心还细。
银河系由星儿组成,为什么太阳越烈,它夜晚流动愈欢?所见焚烧的流星也愈
多?尘世间这条河系由人组成,为什么太阳成了火球,世间就疯狂了?蒙冤遭难的
人也难以计数?而且受辱屈死的大多是安分守己心地善良的百姓,是我的亲人?
“云儿,爸没有照看好你啊……”
钢铁一样的关伯伯憔悴不堪,老泪纵横。
“夏姑娘……闺女啊……”
村民们白天哭了关爷,哭了兄弟姐妹,日落又哭女儿,泪雨滂沱,恸哭声惊天
地泣鬼神地暗天昏日月无辉……
如果死的是我,关伯伯和赶去的黄叔会怀抱着我从地区抄小路回村里吗?村民
们会如此丧女儿一样哀痛吗?
真想死一回试试。
彭妍留下来安慰了我四天,事实上四天里谁也没安慰谁,谁都失去了好姐姐,
谁都失魂落魄一样只顾伤心。而且,她很少与我在一起,出去时挂着泪痕或是说去
张书记家看望禾儿,或是说随心地走走。但高牡丹却说她也被拒在楼下并没看见禾
儿,差不多的时间都是呆在张书记办公室,隐在窗后一边哭泣一边遥看英主任沈部
长等下棋。回来则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呆呆的自言自语什么“没有麦粑粑啊…
…咋会生出一个麦粑……是他是他……不是不是……”之类莫名所以的话。回去时,
已经变得神情恍惚。
她精神承受得住吗?现在我就只有她这个能说知心话儿的姐姐了。千万不要再
给我一击。
联翩浮想,脑子七零八落,支离破碎的心总黏不还原。
突然,我觉得眼前山丘一下子明亮了许多,抬眼望,月亮还是那个瓷瓦片儿,
不过离我远了一些,银河也不知不觉间挪了一下身子,夜空连续划过几颗流星儿,
想来感觉的明亮不过是流星闪烁而已。正欲磕下眼睑再次回到哀思里或撕或黏血流
不止的心,蓦地感觉阒寂得出奇,蟋蟀,蝈蝈儿,蝉虫等的合奏曲没了。这可不是
合理现象。小暑之夜,它们不吹拉弹唱到天明岂会干休?我不得不环顾。
我傻了,不,准确地说,是顿时窒息了。
一个少女,山丘上,柔和冷清的月光里竟无声无息站立一位全身素缟的少女!
这少女看样不过十七八岁,身材修长,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超凡的清韵。她静静地伫
立在关爷林前,不知是听到我的一丝响动还是仰望漫游至西头的月儿?抑或是跟随
流星的划痕?她仰望着我的方向,纹丝不动,是那样典雅,那样虔诚。她眼睛很大,
装有满天的星儿和那半轮瓷瓦片儿似的月;她睫毛又长又黑,犹如东西峡谷两岸参
天大树和竹林,微微一合,便给你千丝万缕绵绵不绝想按捺而又按捺不住的一种神
妙的遐想;脸蛋儿更是如帛裹朱,皎洁胜月,仿佛些微的夜风拂过都要起窝儿出水。
她被月光浸透了,看去就像清晨一缕雾,又像冬里的冰雪;像凝脂莹润的凌波仙子,
又似一尊奇珍无比的象牙雕塑……
我凝神屏息,愕然地静静地注视着这少女,连眼皮也没敢眨。这少女纤尘不染,
就像从山泉沐浴出来,透溢出自然的质朴、清纯、含蓄、婉约、典雅,和无比的高
贵。实在是美得不能再美,干净得不能再干净。西子之美可用语言形容,扬玉环之
丽可用物象比喻,方小红腼腆之美信笔一点便可概括,高牡丹的美腿亦不费功夫一
言可蔽之,惟有眼前这少女的美是说不出描绘不出也雕刻不出,美得令仍是少女的
我也呼吸不畅。
我的天!她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村里没这样一个姑娘啊!
她哪儿是爹妈生的!
她应该是龙爪百花儿孕育的精灵!
难怪蟋蟀蝉虫儿也羞愧得谢幕了!
但我的傻还不完全是惊异少女的美,而是觉得曾与她似有一面之缘,并且就是
在几天前。只是见过的那少女眼睛透出的味儿是野,睫毛黑但不翘市,合下也不过
如一条浅墨线,脸蛋儿更是黄皮寡瘦,汗水裹泥沙,不说皎,洁也谈不上。与眼前
这少女相比,脸型有些相似,但气韵却是天壤之别。
——那个少女就是我在彭妍家镜子里看到的我。
花儿啊花儿,你为啥要按我的形象而又超脱于我形象生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精灵,
让我横牛儿形秽、卑琐呢!
月光逐渐朦胧,我从傻愣中醒过来时,山丘又静静地来了四个男人,关爷林前
伫立的是头发雪白的张书记,另外三位虽不同方向地隐身伏卧,但我居高临下,透
过层峦迭翠的树叶还是看清了三人嘴脸,是盛凡、汤灿和花飞谢。花飞谢眼里还闪
烁着泪光。这使我又愣了,难道这少女就是小虎他姐禾儿?她不是亲口说她出痘,
面庞成麻花了吗?
不用怀疑了,少女已经扑进张书记怀里,轻盈盈凄切切叫了声“爸,妈——”
嘤嘤地哭起来。
禾儿叫张书记爸妈,这我理解,高牡丹说张书记的妻子很早就去世了,张书记
爹娘一身担,拖禾儿小虎姐弟俩长大很不容易。不解的是,她倏地又止了,仿佛预
料或察知了什么危险因素的存在。她抽泣着,缓缓地分别在关爷林前,无墓无碑的
我母亲前,夏红云墓冢前行了大礼,燃了香。可能是吸入了一丝香烟,忽地轻咳了
几声,娴静婉约地伏在了静静地跪在关爷林前的张书记肩头。
张书记至始至终默然无语,也没做任何手势示意。地气一丝丝一缕缕袅袅蒸腾,
与峡谷氤氲而出的雾气汇师,贴着地面迅速铺开,须臾,龙爪五趾不见庐山真面目,
隐约现出的村子缥缥缈缈,恍若神秘无极的天的国都,张书记身背禾儿,如仙神游,
踏云踩雾而去。
犹如报幕员登台,一声字正腔圆的“叽绫绫——” 骤然打破了静谧,自然的
交响乐又奏响了。汤灿首先从隐身处冲到关爷林前,勾头好一阵寻找,最后拾起一
块石头对着月光细看,看着看着,泪水就钻出来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石头用
手绢包好,转身也像禾儿那样对地下的三个魂灵行了大礼,迅速隐入雾中。接着出
来的是花飞谢。他只默立了片刻便走了,而且面对的是我母亲的憩息地。我等着盛
凡出来,看看他又有何古怪。等了老半天却不见他现身。雾越升越高,也愈来愈浓,
早笼罩了他隐身之地,想来已经走了。我闭上眼睛,想整理一下心里的诸多不解,
树下传来了盛凡欲哭的声音:“梅老师,雾气甚重,回去吧……你晚晚上这样,身
体拖垮了咋办啊……再说夜里又有狼……”
稀奇!他咋知道我在树上?我身体垮不垮与你盛凡有啥关系?狗咬耗子!我没
理睬他。脑子沉入纷繁杂乱的状态,尽是疑问,就像峡谷往上翻涌的雾层出不穷,
丝丝缕缕地交织、缠绕,愈理愈乱。只勉强明白一点,还带着疑问——村人初见我
时带的那种惊诧的目光,是否因为我与禾儿长得有几分相像?理不出头绪,思想一
下子跳跃到了母亲和我在省城住的那街道上去了。
我从小就很讨厌那条街道。
那条街道的小广播泛滥成灾,就是哪家猫一天不吃饭,不到几分钟也会家喻户
晓,并且播得形象生动出神入化。因为“广播”们宣称那猫并非生病而是品行不端,
亲眼目睹那猫悄悄去与另一只猫幽会,天啦!一个畜牲也偷偷摸摸乱搞男女关系,
你说要脸不要脸?外地人在那里住不上三天,足不出户即可把每家根底摸得一清二
楚。有个老师在家里不注意放了个响屁,转瞬便被传播成威力不压于一枚次当量极
的原子弹。
“天,吓死我了耶!我还以为是红卫兵放炮……”
“还怕不是,我当时耳朵都被震聋了耶,只看见徐瘸子被冲击波弹出几丈远…
…”
指名道姓有鼻子有眼,不由你不信。
与世隔绝的孤零零的龙爪,人不及我们那街道十之一二,人在家里大声说一句
话全村都听得见,可我来快一年了,村民们虽然都对我很好,但我连他们大部分姓
氏还没弄清楚,即便知道姓也不知名,就不要说了解根底。就是公社的人也是讳莫
如深守口如瓶。我和高牡丹交往,说白了是利用第一友谊第二,主要是想从她嘴里
多掏点儿情报——县里的,公社的,村里的。有一定成果,但大多不着边际——她
只知道那么多。
这反倒使我有些许怀念起那些兴致勃勃疲于奔命的长舌妇来。如果村里有她们
在,或者说只要有其中一个人在,困惑我的问题都不会成为问题。
渐渐地不知道思也不知道想,睡着了。
醒来是觉到了一阵异样的声音,那声音就像和风细雨抚摸树叶青草的沙沙声。
睁开眼,无风也无雨,只感到一股酷闷的热气。天并未大亮,东天的云已经被还未
露面的太阳一个下马威吓破胆儿,四分五裂赤红一片。雾也被化整为零,一缕缕如
纱似带飘逸在不高不低的空中,缭绕在村街小巷古树胸围。百鸟大合唱中,我又听
到禾儿一声轻轻的呼唤,“大伯……”和一声轻轻的咳。那声轻轻的咳竟也与她轻
轻的呼唤一样,是那样婉约如清流潺湲,不是从村里,也不是从我栖息的古榕树下
的山丘,是从丫口。透过叶片儿望过去,只见关伯伯和张书记面对我——不应该是
我,应该是关爷林,站在丫口轻烟似的雾气中,禾儿本是背对着依偎在关伯伯胸前
的,此时也转过身来。峡谷腾起的雾显得厚重,像舞台布景,疾速漫涌向丫口,岚
烟翻腾,婉如江水倒流,长瀑逆挂,气势蔚为壮观。难道那就是雾瀑?血瀑?说的
似乎没唱的好听。他们下半身一时甚为朦胧,恍若太白金星和托塔李天王护着观世
音在云端视察花果山水帘洞。突然,蒙蒙雾霭倏地一腾,他们一下子不见了,如幻
似梦,就像看了一场《西游记》。
盛凡竟没有回去,在树根上睡得正香,鼾声犹如唿哨。我不禁有点儿感动。太
阳升起来了,雾一个回马枪再一次扑上山丘,我一下子被裹住了,所见一派迷蒙。
回头想叫醒盛凡,却见树根上啥也没有,绕树一周仍是不见,便又怀疑是幻觉。愣
怔中恍惚看见嫦娥怀抱玉兔破雾来到我面前,玉兔从嫦娥怀里蹦跳到我怀里,发出
两声嗲声嗲气的“汪汪”,玉兔就变成了禾儿养的西西,嫦娥也变成了高牡丹。
在这一个星期中,高牡丹仿佛变了一个人,只到过我寝室两次,并且来去匆匆。
这使我平白无故有点儿生气。我瞥了她一眼开步就走。她追上来讨好地直叨:“关
雪,我看见禾儿姐了耶,她是骗我们的,她脸根本没麻,一个坑儿都没有,比以前
更漂亮了耶。嘻嘻,张伯伯去省里开会,禾儿姐也去了,你看,她还把西西托给我
照看……”
“有完没完?尽说废话!”
“人家是想让你高兴嘛。”
“我说假话你会高兴?一个小公社书记去省里开什么会,你以为我梅关雪是小
孩啊?”
“我……我……可是张伯伯不准我对你说啊。”
“说啥?”我站住,直觉使我心里有些紧张,“是不是张书记出啥事了?”
“不是啊。”
我松了口气,说那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昨晚我在关爷林也看见了禾儿,还与
她坐在一起聊了半晚上,娇滴滴的没啥意思,那么一会就受凉了,张书记可能是带
她去黄阳看医生。高牡丹眼眶一下就红了,说我也是在撒谎,禾儿根本不可能和我
说话,更不可能和我坐在一块。连说两遍因为,都省约了。我心儿咯噔了一下,高
牡丹对我可说是忠心不二,可一提到禾儿就偏心眼儿,仿佛禾儿才是她心中真正的
偶像。难道禾儿真是花儿生的精灵,我这个凡夫俗子的横牛儿不配与她交往?心中
不禁生出一分儿妒一分儿气,莫测高深一笑:“哼哼,丹姐,她难道没对你说?她
不见人不和别人说话,其实是觉得自己清韵无比,很了不得。可昨晚见我有点儿像
她,而且比她有男子汉气慨,又不理睬她,不觉就同周瑜一样发出了既生瑜何生亮
的慨叹,巴巴结结地讨好我,最后把我当成知音吹了大半晚上的牛。枉自你对她那
样顶礼膜拜,她可没把你当知己,说你叽叽喳喳像只麻雀……”
“你……你……为啥要挑拨离间?为……为啥要这样说禾儿姐?”高牡丹泪水
在眼眶里逛荡了一阵,涌了出来,“禾儿姐患肺病都要穿孔了,一咳一口血,担心
传染别人,根本就谁都不见……我……我爸说张伯伯经常躲在办公室里哭。那天我
把那两千块钱拿去给张伯伯,说了是你卖砚台让我送去给禾儿姐治病的,张伯伯把
我搂在怀里又哽咽地哭啊哭啊,嘴唇都咬破了。这次张伯伯带禾儿姐去省里治疗,
特此嘱我要像对禾儿姐一样对你,知道你在树上为红云姐守七,天没亮就到树下来
看你,禾儿姐心疼得都哭得又吐血了……可你……”
“我咋了?哼,不那样说你能告诉我真话?这叫兵不厌诈。”我撇了一下嘴。
心里既有点儿酸又有点儿不舒服。
睡梦中感觉到的异样声原来是张书记父女发出的。为啥他们悄悄的来又悄悄的
走了呢?禾儿见我睡在树上而难过好解释,除了她知道我是个女孩外,重要一点是
像她那样干净那样超脱于尘世的姑娘都有一颗善良的同情心。但张书记为啥总惦记
着我?凝视我的目光为啥总是带着一种父爱?而这种爱又像没尽到父亲职责一样带
着羞愧、忏悔、痛苦等复杂的感情?他能让高牡丹知道禾儿的病情,为啥不能让我
晓得?难道他就是我亲亲的父亲?禾儿就是我亲亲的姐?但我记忆中并没有哥啊,
小虎又作何解释?
我也变成了彭妍。
整整一天,我就伏在窗前闷头沉思,独自喃喃,时而肯定时而否定。高牡丹见
状要去喊村长,我说我精神要是那样脆弱,母亲去逝时就进疯人院了。我问她,小
虎是不是张书记抱养的?她疯笑,说我神经可能是有点儿毛病,咋会忽然问这么怪
的问题。接着表情一下子黯然下来,说:“不满你说关雪,我们一家的命都是禾儿
姐的妈张伯娘救的。那是1959年春,我爸妈带着我逃荒到卧龙县,想不到卧龙县也
是遍地尸骨,亲眼见到有人竟然易子而食。无路可走,我爸妈弃下我正要跳下壑谷,
被不知为啥也在那里徘徊、哭泣的张伯娘喝住了。那时张伯伯在县里当书记,把我
爸妈安排进食堂煮饭,我们全家才活了下来……”
高牡丹说着哭出声来,盛凡和汤灿来到门口窥了窥,又各自回寝室了。我为她
擦了泪,她接着又说:“可是张伯娘却不知啥原因,天天抱着禾儿姐哭,张伯伯憔
悴得头发也一天比一天白。年底张伯伯就辞去书记来了龙爪,把我们一家也一块带
了来。但张伯娘到龙爪才两个月,就在关爷林前哭断了气。我爸我妈抱着张伯娘也
差点儿哭死。那以后,我就同禾儿姐小虎哥差不多天天都在一起……”
“那禾儿小虎他妈的墓呢?”
“不晓得。”高牡丹一抽一泣,回答得非常干脆,略一顿,又说,“不说我,
就是禾儿姐和小虎哥也不晓得。我问过我爸我妈,他们说张伯娘是张伯伯深夜时独
自去葬的,他们也不知道葬在何处。但我爸说,如果我想张伯娘,可以像禾儿和小
虎一样去关爷林烧香跪拜,关爷会转告的。”
我没为枉费一天的神思而懊恼,肯定加否定本来就是NO!
一时忘了对妈妈、姐姐夏红云的哀思,又问起了公社几个干部的来头。
高牡丹被我情绪感染,也活泼起来。她说有屁个来头,英主任和沈部长都是在
别的公社犯了错误,要被开除时被张书记要来的。沈部长为啥只有九个指头被小虎
取个浑名半指仙?就是来龙爪前摸女人屁股被人宰的。英主任人中一团墨黑,本来
就像日本人,但绰号小日本却是小虎叫出名的。至于汪萍和黄贻娟她则没兴趣提,
说不过都是前后来的知青。我说是不是因为黄贻娟和她爸有点儿不太那个?她惊诧
地问我哪儿听来的,我说我还听说汪萍和英主任也在和稀泥。她若有所思了小会,
说她也不是太清楚,但直觉告诉她这些都是一种表象,事实肯定不是那么回事。因
为黄贻娟是县医院田院长的外甥女,医术得了田院长真传,名是她爸要去公社当的
赤脚医生,实际上是张书记受田院长委托;不说她爸是正人君子,即便是风流成性,
也不敢打黄贻娟主意。至于汪萍,其身份就更为神秘莫测,连她爸也要敬九分,因
为汪萍来村插队前,锦毛鼠英雄曾亲眼见她隐秘地来关口,在关伯伯处住了整整三
天,而且插队不到一个月,妇联主任的命令就下来了。是关伯伯这座靠山还是张书
记的关系?她爸肯定知道但不会告诉任何人;而小日本英主任也肯定知道内情。因
之,小日本英主任和半指仙沈部长即便是吃了豹子胆恐怕也不敢有那邪念。
对高牡丹这一说,我不以为然。黄贻娟如果医术精湛,我动脉血管岂能暴裂?
汪萍如果是关伯伯啥亲人,咋没见她去过关口关心过关伯伯?关伯伯为啥也对她那
么冷淡?
聊到差不多十点钟,高牡丹显出了倦态,眼睛都睁不开了就是没走的意思。我
也想起了山丘上的妈妈和姐姐。见她耷下了眼皮,便想悄悄溜出去,还没走到门口,
忽听她说,“关雪,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会这样伤心地守在我的坟边吗?”我以为
她是在睡梦中喃喃,回头,却见她汪洋似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只得止步,说:
“会,因为你也是我的好姐姐。”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激动,若有所思了一会,说,“赵叔让我告诉你,他们从一
开始就知道你在榕树上,想到你和红云姐情同姊妹,盛凡每晚又在树下暗中保护,
所以并未劝说你。但即便是守七今天也已经满了,你若还要去,全村只好与你一起
睡在山丘上。”
她说得不带一点儿感情色彩,我没信,抬腿走了。
银河波涛汹涌,月亮比昨晚又稍胖了点儿,抑制不住银河水的奔腾,但掩去了
银河水不少璨然。旱蛙的呜叫像在擂鼓,蟋蟀们的合唱在这鼓声中越发悦耳。地里
饥渴得奄奄一息的玉米、黄豆开始舒展被晒得疲泛不堪的身姿,以求得到更多露水
的滋润,月光下,温热的风儿轻吹,脸孔也露出憔悴的喜悦。
我并没走上关爷林就慌忙返回了寝室。
高牡丹说的一点儿没错,我才出村,村民们就一个接着一个从家里出来默默地
跟在我身后。那情景撼人心魄,催人泪下,仿佛一群国破家亡心里只有恨,立了死
志要夺回河山的同仁志士。那天关伯伯和黄叔怀抱着像熟睡了的夏红云步到关爷林
时,人们电闪雷鸣,泪雨浸透山丘的场面历历在目。一旦上去,我就是再次导演悲
剧的祸手了。
没有人总是生活在痛苦中。
也没有人总是生活在欢乐中。
这两句话看似有理,实际上不然。从记事起,我和我母亲就一直是生活在痛苦
中。龙爪人也一样,即使那天在关爷林前见到他们露出了笑脸,也是含泪而笑,心
里是在流血。我不知道他们的心为啥流血,但我知道他们的心已被伤害得不能再受
伤害。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在痛苦中生活。若想解除痛苦就只能走我母亲那条路走成
功那条路。但走那条路会伤亲人的心,使亲人更痛苦。愁吃愁穿痛苦,被朱三娘在
脖子上割了一刀痛苦……都没有伤了心痛苦。伤了心的人一生是不可能有真正欢乐
的。只能做让别人欢乐的事。
龙爪人的心伤口纵横血涌如注,是谁如此残忍?
我又沉在斗室精心打造、陶冶“绝品水中姬,”盼望再在丫口守株逮几只兔。
太阳一点不要脸,愈来愈得意,从早到晚在光天中盹不打溲不解神采奕奕精神
还异常抖擞,野外热浪滚滚,就像燃烧的火焰,人在屋内也像在火炉里,毛细血孔
扩张到极至,也无法散尽心中的烦躁和郁闷。
好怀念后羿啊!
村里村外,男人们差不多都只穿个裤衩。学校更是缤纷似锦:一二年级的孩子
基本上是赤身裸体,三年级以上的孩子就比较花哨了,大部分掩耳盗铃不管屁般只
管前面,遮羞用料就地取材别具一格,有用一小块芭蕉叶的,有用一小丛树叶的,
有用一束花的,有用书本的,有啥也来不及而用手捂着进教室的……五花八门;就
连鄢校长也是敞胸露怀着裤衩上课。不过,这种大讳孔孟之道的场面并没延续几天
就放暑假了。
事实上我也曾想过闭门赤膊上阵,一是关上门更热,二是小子毕竟是假的,所
以最终没敢实施。
楼上四人都在忙碌,而且性格变化极大。文静的花飞谢不再像姑娘那样羞涩,
屋门大开,遮羞的丝线就是三角裤衩儿,成天像我一样废寝忘食,不同的是他握笔
在纸上划,我握刻刀在石头上琢磨。汤灿至从那晚在关爷林捡起块石头哭泣后,就
像一首歌的诞生和沉没一样,变得沉闷而忧伤,天天穿根短裤衩到后山或五趾狭壕
弄柴,夜晚则去安机关套野兔和黄鼠狼。有天他套了几个刺猬回来,那形状很好看,
像团团巨大的毛栗,令我爱不释手。本以为他会送我一只,不料他连一根刺都没给
我,还说了句我想了几天才明白是在挖苦我的话:他说那刺猬面对我会感到很自卑
和惭愧。我最初认为他是在准备冬天的柴火食粮,后来方知他是扛去黄阳卖。据高
牡丹说,张书记到龙爪后下的第一道口谕就是严禁携带龙爪一草一木出关口。所以,
就是公社的人出入,没有关伯伯示意,飞飞跳跳也是决不会让其通行。汤灿公然讳
令,关伯伯竟没阻止,飞飞跳跳也让他来去自如,不能说不是件怪事。更奇怪的是
高牡丹很少到我寝室来了,后来是见不到她影儿,取而代之的是惟一能和我一样衣
冠楚楚的盛凡。
盛凡变得很有意思,主动来为我服务,而又显得很不自然。偶尔与我目光相触,
就惊慌失措迅疾避开。但是待我不看他了,他又木痴痴地望着我,眼睛都不知道眨。
开始,他畏畏缩缩的只为我端来饭菜,并不会在屋里停留,可能是见我没有讨厌他
打搅的意思,就逐渐变成了快乐的主妇。很多时间,他是蹲在我屋里划一个方框儿
出神。我问他思索啥,他说他在想能否用天然的各种不同颜色不同纹路的水中姬拼
出一幅天籁村来。
写画写出了那么一个让人打哆嗉的天籁村,现在又来了个拼画,而且是用石头,
真怀疑他疯癫了。
我错了。他不疯,他头脑不是一般的清晰,他的绘画水平依我看,不能与凡高
相提并论至少可与唐珀琥一比高下。这观念源于我完成的一方砚台的雏形,他细瞅
了一阵,趁我不注意,抹去我题的诗画,提起画笔在石纹上寥寥几划,又重题了句
诗,雏形就犹如画龙点睛活跃起来。这使我对他另眼相看,青眼有加。可惜的是这
方宛如迭谷幽兰的砚台没卖出价钱。我在丫口连续三日重施故技,也没遇见像大胖
子那样的“识货”之人,出价最高的一个观光客也不过作价五元。
我把这不幸归咎于没有高牡丹的配合。
但我没去找高牡丹出山,她主动疏远我,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尽管心里对她念
念不忘。
盛凡到峡谷寻来一大堆小巧玲珑外形酷似各类动物的水中姬,说来丫口观风赏
景的人大多是些附庸风雅之辈,有时间玩不等于腰里有大钱,现在的人谁还欣赏文
化艺术啊!建议我不要再雕刻那慢工细活儿的砚台,粗枝大叶三刀两锛弄出一些十
二生肖,说不定还是抢手货。因为谁都有个属象啊。精品又不是种庄稼一收满仓。
我横牛儿虽然不是啥大师,也不屑于粗制滥造。刻那些玩艺儿没的把我这个“真的”
老爷爷名声搞坏了。我没理会他。他就自己拿起剞劂偷偷摸摸拨弄了一套出来,腕
儿不灵,指儿不敏,把鸡猴犬马弄得缺胳膊少腿惨不忍睹。可就是那样一副不健全
的嘴脸,他放进玻璃缸端上丫口,竟然转瞬就被哄抢一空。一个生肖五角钱,净拿
回来六块。这使我砰然心动,这时代谁要啥精品?要的是现实,现实就是不图顿顿
吃大米白面,只要求填饱肚子。我毅然抛下面子与他合作,他负责觅石、绘形、推
销,我只负责出产品。反正刻得再形象生动,他说人们也是讨价还价最多给一元,
所以我一天可以毫不费神地弄出一两套像模像样的十二生肖出来。握刀的手指老茧
生新茧,新茧又长出嫩茧,差不多伸不直了。
约莫个把月过去,盛凡又想出新花样,在生肖背面添上本年和来年运势,三言
两语尽拣好的说,什么紫微高照、岁运三合、升官发财、多子多福之类。我也茅塞
顿开,出口转内销的东西之所以招人哄抢,质量是一个方面,主要方面恐怕还是因
为它洋派显身份显地位,中国制造就够威风吓人了,下面还有一行洋文:ZHONGGUOZHIZAO.
其实,那哪儿是是洋文?唬弄老百姓的干活,不过是拼音字母。我们所雕的生肖上
为何不也增刻中国制造,抑或是“中国天籁村制造”,也用拼音代洋文以假乱真,
也打出一幅出口转内销的旗帜?盛凡听了拍手叫绝,但他胆儿小,说怕会被人抓辫
子,我以解雇相威胁,他方豁出去干起来。“洋文”他写得逼真,我刻得也如印刷
体,虽然多了道工序,产量也减少了两三成,但供不应求,拿上丫口就被哄抢一空,
而且价格一下子涨了一倍,看势头再涨几角也不成问题。但据锦毛鼠英雄密报,盛
凡那迂夫子死不开窍,自己封顶最高卖两块,人家争抢着拿两块五三块他是不卖的,
拿一块或一块五他反倒卖了。我问过他,他默然着不吭声。
这天中午,盛凡又把产品拿走后,我开始清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零票儿,一数
令我瞠目结舌,一百元一捆,竟然有十五六捆了。正独自载歌载舞,汤灿忽然穿戴
得周吴正王来到我寝室,结结巴巴要我借点钱给他。我心里说,哼,想得美!你套
了起码有八九十只野兔几十只刺猬七八只黄鼠狼,咋不给我一只吃?口上只有两个
字,“不借!”
想不到汤灿一下子跪在了我面前,泪水倏地涌出来。长这么大,南征北战十余
年,向我挑衅宣战的男孩不下一个整编连,都被我斩落马下,跪在地上哭娘叫爹宣
布无条件投降,我没接受过,更没怜悯过,我横牛儿的军队绝不收编软蛋。但面对
汤灿如此,我的心却软了。他裸露的双臂和脸庞,被紫外线幅射得皮皮翻翻像木炭
一样黑,且纵横交错着棘刺雕刻的风采……还不是这些表象打动我,而是在我心里,
汤灿绝不是懦夫。他表面虽给我一种华而不实的印象,实际上是个坚韧不屈,行得
正坐得直敢说敢做敢当敢为的人。更可贵的是,他有着和龙爪人一样宽容、善良的
胸怀。像他这种品质的人,绝对不会为自己的生死而丧失尊严,就不要说几个钱。
但是他至少也找到两三百块钱了,是他父母亲人遭遇了不幸需要大量钱财救命?
我没问,叫他自己拿。他伸手拿上一捆,感激涕零而又心花怒放地说了句,“梅兄,
我知道你这钱的用途,我回来一定会还你。”忽地一个急转身,把来到门口的盛凡
撞倒在地,既没伸手扶也没说声对不起就冲出门去。
盛凡没能像往常一样进屋就将钱交给我,表情郁郁的。他在丫口才卖了一套就
遭到前去的高牡丹狙击,没收了玻璃缸,说他把我的心血贱卖没安好心。警告他不
要靠我太近,否则要他好看。
没出息!一个男子汉竟怕一个姑娘。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用在彭妍家拿回的
提包将所有的钱装了,问他卖了那套的钱。他躲闪着我的目光,我穷追不舍,他略
一沉吟,好像豁出去了,倏地面对我,但刚碰到我目光,又像看见母老虎一样赶紧
闪开了,声音又轻又细:“我给汤灿了。”
“哼哼!是吗?”
开朗、好玩笑的汤灿面对我这种明显的讥屑也要冒干火,盛凡却仿佛并不在意,
他稍显卑微地说:“是的。汤灿来借钱也是我指点的。”
“什么!”我火了,“你俩合伙来诈我……你知不知道这钱是全村的命?给我
滚,滚出去!”
“梅老师,”盛凡抬起头来,眼里闪着泪光,“我知道,咋不知道呢?你握刻
刀的三个指头都变型成萝卜头了,还在日夜不停地刻,就是为了今年颗粒无收的村
人不饿肚子……”
说着倏地转身跑了出去,我还以为他生气回了自己寝室,不料,他却打开汤灿
房门拿来一块巴掌大的石块,石块周边擦洗得干干净净,但中间却留下一小团污黑
的秽物,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口干涸的血痰。盛凡好像拿着这块石头胆子就壮了,与
我对视着,一点儿不惧。接上上面的话:“但你知道吗?龙爪人无论在何朝代都绝
不会逆来顺受忍气吞声,今天为什么刀刃架在脖子上了也保持着沉默?知道为什么
吗?是因为有精神支柱并充满着希望。他们的精神支柱表面看是作古千多两千年被
天下人敬为神的关云长,实则是一个活着的人,抑或说是为了这个活着的人而忍辱
负重。否则,依龙爪人万众一心同仇敌忾的精神,在五九年的冬季全村可能就消亡
了,或者说远走他乡他国了。但是龙爪人心中这根活着的精神支柱如今快坍塌了,
这石块上的血就是她吐的,村民为此忧心如焚竭尽所能。汤灿这几个月脱了几层皮
就是为了村民这根精神支柱的健康。他说要去探望,我能不把那点儿钱托他买点东
西带去吗?”
我冷冷一笑,提起包儿走了。心里哼哼,这不是指禾儿?露出狐狸尾巴了?禾
儿是你盛凡和汤灿的精神支柱倒是真的,村民恨他爸还恨不过来,能喜欢她就不错
了。自己想趁人之危讨好巴结人家就明说,耸人听闻!
一叶而知秋。
树叶黄了,红了,层林尽染,色彩斑斓,恍若油画。
有落叶在空中飘,发出无奈的叹息,落在鹅卵石的街面上,仿佛心有不甘,仍
在挣扎仍在跃动。太阳还是那样抖,不再愿做奴隶的云聚成云涛漫天奔涌,像俄国
革命围困沙皇一样把它包围着,也没能抑制住它的光火;热浪从脚扶摇直上,令人
感到燥热无比。《黄帝地母经》曰:“太岁庚辰年,燕魏灾殃起。六畜尽遭伤,田
禾蝗虫起。春夏地竭泉,秋冬啃地皮。桑叶贱如土,蚕娘哭少丝。”今年并非庚辰
年,龙爪没蝗虫,毁在悬浮于空中那轮飘飘然的太阳,稻谷没栽下去,玉米没结出
籽,红苕担水栽下去了,没苏醒就全被烤成了泥土,真正是颗粒无收。这种情形,
蚕娘们就不单哭少丝了。
但我一入村,就见村民们脸上出现了少见的喜悦,大多在鹅卵石路面上笑逐颜
开。三龙儿水龙天龙飞龙未过门的媳妇杏儿梅儿薇儿搂成一团又是笑又是哭;村长、
黄叔、郭叔更是像苦日子熬出头一样高兴,我还没迈进院门,沉郁的郭叔就笑眯眯
地跑出来搂着我干抹泪。正在想不会是知道我提来一包钱了吧?赵叔大笑两声,把
我搂进怀里,说禾儿病情已无碍,有个在省里仅次于梅书记的大官是禾儿他大伯,
禾儿不但驻进解放军医院把病治好了,还参了军;同时那大官还把村里的情况向省
委作了通报,向军委向党中央作了汇报……“
我反应很冷淡,听觉忽然失灵。果如盛凡所说,村里对禾儿确乎是甘之如贻。
这令我心里很不平衡,禾儿为村里作出了啥贡献?她是漂亮是清纯,但不过犹如一
朵高贵的君子兰,又不能当饭吃,真是!为啥那样恨她爸而又那样爱护她和她弟小
虎?我是啥领导人?笑谈!村长和黄叔看来也是幕前跑龙套的,真正指挥全村的是
她禾儿,为关爷祭祀献礼那天,啥仪式不是闻她的弦声而行事?……“
脑子乱七八糟愈想愈气,提包跌落在地上。我从赵叔怀里挣脱出来向外就走,
冷哼:“好啊!那你们再把这些钱送去给禾儿得了。我今后要再管村里的事就不是
横牛儿。”
“牛儿,”黄叔喊住我,捧起我脸庞,喜不自禁的样子,“咱村腰杆就要挺起
来了,你咋不高兴?”
我撅着嘴巴不语。古枣树仿佛天越旱才越能显出其老当益壮,雄姿英发,果儿
比往年结得更多更大,血红血红的煞是诱人。黄叔要逗我高兴,拿起竹杆欲拍打,
酸枣儿恰好背一筐青草进门,把筐儿一丢,做出了一副与我争抢的架式。赵叔忽然
一声“别管她!”从黄叔手里抓过竹杆,又说:“她心眼儿像针尖那么大点儿,竟
然妒嫉起……咋配吃这红枣?她要走,走她的。走走走,赶快走,把提包一道拈走,
咱村不稀罕。”
说着飞起一脚,把装满我血汗的提包踢在空中一跟斗翻出了院墙。在树下垂涎
三尺的酸枣儿顿时吓得呆住。
我也呆了。
赵叔这一脚仿佛不是踢提包,而是踢的我胸口,憋闷得我差点儿晕厥。我抬起
手,愣怔怔地看了看三根指头,它们的茧儿像松树皮一样厚实,犹如患了鸡爪疯咋
也伸不直,换来的却是刘少奇一样的结果,还赖在这里不被整死才怪!眼里顿时包
满泪水,我硬抑住没让它流出来。我哪能与禾儿比呢!人家爸是老八路是公社书记,
人家还有个大伯在省里当大官儿。我是啥?我是个没爸没妈也没一个亲人的孤儿!
好,既然你们不要牛儿了,牛儿就走吧。谢谢你们收留我这段日子。
我向村长赵叔和黄叔鞠躬,回身又面对古枣树也鞠了一躬,心里说,“古枣,
你要是菩提多好啊,就能告诉我心的根在哪里,我爸我姐在哪里了。” 黄叔喊我,
我没理,坚定地向门外走,但一双脚宛如木头,咋也提不了速,还没到门口,迎面
遇到拾提包回来的郭叔,我又给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郭叔,牛儿走了,找我
老家找我爸和我姐去了,可能不会再回到村里。你家最困难,包里的钱你拿一捆,
其它你就代牛儿分给村里乡亲……”
“闺……闺女……咱村就是……你爸……姐……”郭叔不待我说完一把将我搂
在怀里,哽咽着说不出一句整话。酸枣儿跟着“哇”地一声哭起来,抱住我直嚷:
“牛儿姐,就不准你走,就不准你走……爹啊,你自己说的,牛儿姐和红云姐比小
虎哥水龙哥他们还坚强,还吃得苦还有智慧,不是牛儿姐和红云姐我们春天都过不
出来,要我向她们学习。现在夏红云大姐姐死了,你为啥还要发牛儿姐脾气赶牛儿
姐走啊?爹……娘,快回来啊……”
从埋葬夏红云那天起,谁都避免在我面前提夏红云。现在酸枣儿提了,抱住我
哭爹叫娘,我抑回去的泪水蓦然又盈满眼眶。如果我的夏红云妈妈还在,我的红云
姐还在,我也可以抱着她喊妈叫姐诉说,在她那里得到安慰……我扳开酸枣儿箍得
死死的手正欲冲出去,关伯伯忽然闪进了院子,我扑进了关伯伯怀里,伤心欲绝地
呼叫了一声“爸——”泪水一下子翻滚而出,泣不成声。
关伯伯以前一般是在窗前眺望关爷林,夏红云葬在关爷林旁后,他基本上日日
黄昏都要上关爷林伫立一会,酒喝得愈来愈多了,没见醉过,但脾气变得更加暴躁。
我所知道的是赵叔和黄叔在夏红云入土后被他各打了两记耳光气都没敢吭。方小红
多次想出关,都被他骂得哭哭啼啼的回转。所以,近月来我不太敢去看他,不是怕
挨他打,而是怕见他那悲伤的表情。夏红云的殒落我伤心、哀痛,实际上关伯伯内
心受到的打击更沉重——他失去了唯一叫他爸的女儿啊!他对焦书记说的女儿莲儿
和她妈并不是他的女儿和妻子,而是他战友的遗孤遗孀。谁还会如夏红云一样亲热、
巴实地叫他一声爸呢?只有我知道他的失落和悲哀。我去看过他两次,第一次去我
就改口很不自然地叫了他一声爸。但他不允,说我叫他为爸会使他更伤心。第二次
去我就仍称他关伯伯。这次这声爸我叫得自然,叫得极富感情,就像是女儿见到了
亲爹。
“别哭,别哭……爸在,伯伯在,谁也不敢欺负你!”关伯伯搂着我全身发抖,
似在竭力控制着感情的喷发。
好一会,我才渐渐平复,正想告刁状,关伯伯忽地指着赵叔和黄叔大发雷霆,
说他俩害死了他一个女儿还不够,还想害死他的牛儿。赵叔和黄叔毕恭毕敬,腰板
挺得笔直,一如听蒋总裁训示的将军,待关伯伯骂累了才松驰下来,忙扶关伯伯去
檐下坐。酸枣儿仿佛这种场面见得多了,一点儿不惊,不用吩咐,关伯伯刚坐下,
她已经把酒壶提出来了。赵叔在关伯伯耳边叽叽咕咕了一阵,关伯伯长长叹了口气,
把我喊过去,又唉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牛儿,你觉得自己很委屈,伯伯理解。
但你还不了解咱村啊,咱村的心是赤诚的,不是谁能用金钱能够买得去,必须以同
样的心来换取。你骄傲了,认为自己为村里尽了犬马之劳就可以不在乎村人的感受,
这不行啊牛儿。你可能还不知道,这几个月来不是咱村的人大部分也在为咱村洒汗
流血,牡丹和她爸为村里精心喂养了几十对种兔。英雄他爸妈为啥要倾尽所有养一
头母猪?就是想买不起猪的咱村喂上猪,一年有点儿油水。这证明啥?证明谁都…
…唉——”牛儿,有些事伯伯做梦都想对你说,但不能说啊,因为你还小还控制不
了你的言行。伯伯多希望你赶快长大,像禾儿小虎和汪萍他们那样懂事啊……“
关伯伯哽咽了,血红的眼睛呛出了泪水,泪水浑浊,像山洪一样漫过皴皱如田
野阡陌似的面庞。赵叔和黄叔抢着为他擦泪,“大哥,大哥”的叫了两声,也跟着
抹起泪来。郭叔边抹泪边结结巴巴地说,依他看我已经相当老诚了,应该把有些事
情告诉我。关伯伯摆摆手,像口渴了喝水一样举壶饮了两口酒,又对我说:“牛儿,
你记住了,禾儿和你不是哪一户人家的女儿,而是咱全村的女儿,更是咱全村的灵
魂,如果是你在病中,即便是我也不能说或做有损你尊严的话和事,否则,也会被
你赵叔黄叔郭叔等赶出村去。”
说着,略一顿,连叹了几口气,说,“禾儿他爸回来了,有事对你说,去看看
他吧。”
要说心里对禾儿没有几分嫉妒那是欺人之谈,但并不是妒嫉她的美,而是妒她
竟然在村民心中那样神圣不可侵犯。有关金童玉女的传说,我也道听途说过一些,
那是如觅达赖和班禅化身,经纬度精确、时间分秒不差。难道禾儿从娘胎出来那刻
起就被龙爪人卦理推定为精神领袖玉女了?但那时禾儿她爸妈是在县里,龙爪人又
是如何寻觅到的呢?关伯伯把我和禾儿相提并论,我一点儿不信,我横牛儿转眼就
17岁了,还从没有在谁面前自卑过,那晚在朦胧月光下见到禾儿,却感到了猥琐,
不说下树,连气都没敢大声出,无论形象、气韵,根本无法与禾儿相比。况且我是
个无妈又找不到爸的孤儿,才来村里不到一年,村民可以将我像夏红云一样看成女
儿,但绝不可能把我也当成灵魂——我在黄阳住了一个星期的院,惟有我从没搭理
过的成功越雷池去看过我,能说村里把我当精神?禾儿如果在那期间阻止成功去看
我,赵叔会发火喊她滚?笑话!想着想着到了公社。
秋阳夕照,如火如荼。原以为荷塘早已干枯,不料仍有半塘水,尽管水泛绿,
然遍塘开放的荷花却是那样娇艳、纯净、粉红粉红,一如薄施脂粉的少女脸蛋儿。
黄贻娟和汪萍在里面采菱儿吃,也像两朵绽放的荷花。令我有点儿吃惊的是,胆小
腼腆的方小红没当采菱女,趴在塘边一株高高的柿子树桠上摘柿子。树叶略呈椭圆,
金黄黄的状如大钱,枝头的柿子就像一盏盏红灯笼,有点儿张灯结彩的喜气。方小
红就是氤氲在这喜气之中。但那太危险了,柿树木质较脆,换成是我,也不敢匍匐
在那不过胳膊粗细的枝桠上开玩笑。
英主任在树下弓步摊手,不知是接柿子还是准备接万一掉下来的方小红。黄贻
娟抛了两个菱包给我,我接到手还没扳开,就呼吸到了那缕淡淡的甜淡淡的香。正
欲进大院,英主任“哎哎”两声跑了过来。他上身穿一件白褂褂,褂儿里兜着十多
个柿子,整个滚圆的肚皮露在外面,短裤与他一样五短三粗,懒懒散散挂在肚脐眼
下,玄玄乎乎的仿佛随时都会滑溜下去。如果不是刚才听关伯伯说他把猪崽送给了
村里,我根本不会理睬他。他递了一个柿子给我,一脸堆欢,但又神秘地压低着声
音:“梅支书,我正要去找你呢。”
怕他裤衩忽然往下垮,我本来没敢面对他,一听这话,我面对他了:“英书记,
你想我成神经病啊?”
英主任一楞,像当头挨了一棒,四处看了看,“小梅,开不得玩笑。”然后又
说,“牡丹没告诉你?”
“告诉了,”我正经八百地说,“她说你不久就又要坐到她爸头上了。说张书
记带禾儿去看病前又向县委打报告要求休息,坚决让你继任书记。”
英主任更加愣了,若有所思,“……不会呀……张书记倒是早有这个心……但
是……但是赵……”
我心里冷笑,哼,想捉弄我!不说支书,就是喊我专员,本牛儿也绝对不会冲
浑头脑。
英主任表情变化很快,时而乌云时而白云时而晴朗,唇上一溜黑跟着不同表情
不同地跳颤。细看之下,我忽然发觉他的胡子并不是人丹胡,而是在人中那条线的
两边,真正浓黑的那一团并没长几根毛。正好笑,英主任忽然生不缝时地摇摇头:
“算了,有姓赵的老小子在,我这辈子上个鬼。英雄说得对,还是为村里做点儿实
亊,为子孙积点儿德。咱们谈你的事。”
“啥事?不会是让我来公社当书记吧?”
“这就难说了。” 英主任手一摊,一兜柿子刹那夺路而逃,他边狙击边说,
“公社党委在老高主持下,上星期已经任命你为龙爪村党支部书记……”
“啥!”我惊得一跳,“稀罕吗?”
“知道你不稀罕,但你稀罕也得当不稀罕也得当,章巴巴都盖了。”英主任淡
淡地说。柿子全捡起来后,他递了一个给我,眼皮上翻做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
“但是昨晚张书记回来后我们才想起你还不是党员,所以老高叫我赶紧通知你写份
入党申请,日期嘛……署在元月初或是二月初,总有个考察阶段你说是不是?上面
来人问起,你就说是三月份入的……”
“对不起,我不会写。”
“这好办,我找一份出来你照着抄得了。”
想横勒他一眼,没有横。柿子未经霜打有点儿麻嘴,但嘴馋不过,也不管他外
露的肚脐眼和裤衩掉不掉了,伸手拿了两个,含沙射影一笑:“你这样关心我,我
更不会写了。我倒是想入党当官儿,但是你若为此像白麻子一样翻船了咋办?”
可能是我表情耐人寻味,语气难以分辨,也可能是被吓住了在权衡利弊,英主
任沉吟了好一会,一瞪眼睛:“你只要想入就行了管我做啥?当今之世从上到下,
谁他娘的不在说假话做假事满天过海?大无赖王……那个流氓当年是我班里的新兵
蛋子,张口就是流话谎话,成天装病吃病号饭,进村偷鸡摸狗逗弄姑娘。这种人能
入啥子党?可现在人家一步登天成了党的副主席统管天下了,天下有不竖龟王旗的?
但我英某却在痛悔,痛悔受他的影响复员回地方后做过的一件不可饶恕的事。现在
想起就觉得千刀万刮也抵不了深重的罪孽。但今天和老高小沈汪萍几个决定让你担
任龙爪党支部书记,就是今后被杀头也决不后悔。”
英主任康慨激昂而又痛心疾首的样子。我却在冷笑,笑他样板戏演得很逼真。
但我不是白麻子。我横牛儿年龄虽小,可不是那样容易上当受骗的。诸葛亮使空城
计也只敢使一次,你个日本鬼子算老几?你不怕死,妒愤、辱骂年龄比你小不了两
岁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亲定的接班人是流氓,吹牛皮说他是你班里的兵,关我屁事。
我说:“你省点儿心吧,谁想当谁当去……”
“你非当不可!除非你想龙爪人灭亡。”英主任低喝一声,做了一个斩钉截铁
的单劈掌动作。又说,“告诉你,周国正已经不疯了,扬言要喝龙爪入的血。可靠
消息,他已经被赵书记提拔为民兵指挥部主任兼县公安局副局长。”
我还真被唬住,惊疑不定地愣在那儿,他却倏地转身,像团冬瓜一样又滚到树
下接方小红抛柿子去了。黄贻娟突然惊叫“鱼鱼鱼……”疯了似的在荷塘里扑腾起
来,荷花、翠莲顿时一片狼藉,就像一群美丽的少女在街头被人各泼了一盆污泥浊
水,令人目不忍睹。
我快速走进了公社大院,正在这时,听到一声“咔嚓”,接着是“轰隆”一声
水响,再接着传来的是汪萍和黄贻娟的惊呼,想来是柿树桠枝断了,方小红栽进了
荷塘。
小虎家庭院静谧极了,桂花枝头已伸出一蓬蓬针尖儿似的花蕾,犹如清纯的少
女散发出缕缕令人陶醉的芳香。十多株柑橘硕果累累,一个个金黄金黄的引人垂涎。
张书记并不在木楼里,在庭院中心的一株桂花树下。院子里大概有七八株桂花树,
他面对的那株最大,大概和我的腰身差不多粗。我估摸他是在看蚂蚁上树。但我不
敢抵近观察。如果是村长和黄叔,抑或是关伯伯,我都会悄悄地过去恶作剧地吓他
们一跳,对他,我既不敢面对,也不敢使出横牛儿脾性。在他面前,我失却了灵性,
就像个傻姑娘。他专注地凝视桂花树的身体,没回头,传来了他极富磁性的父亲般
的声音:“是牛儿?”
“嗯。”
“咋了?好像不太高兴。”
“没……没有啊。关伯伯说你有事对我说,如……如果没啥,我就不打扰了。”
“傻话!没有事就不能来看我了?我求之不得你住到家里来呢。过来,陪叔坐
会儿。”
张书记缓缓地转过身,微笑着,仿佛年轻了许多,脸上那种仿佛经了生与死的
表情好像也去了不少。树下有一方打磨过、犹如玉石一般莹透的大理石条凳,想来
禾儿小虎姐弟俩常陪他坐在树下息凉闲聊。我犹犹豫豫,实际上是怯怯地过去坐到
了他身旁。他捧起我双手,凝视了好一会儿,啥也没说,起身去摘了几个桔子递给
我,我言不由衷地说不想吃,他也不硬塞给我,剥了一个自己吃起来。我好不后悔,
口水像喷泉一样直往口腔涌,打着旋儿咽都咽不及。实在忍不住了,醉翁之意就是
在酒地问:“张叔,不酸吧?”
“酸,而且还有点儿苦和涩。”
“那么红啊,咋又酸又苦呢?我吃个试试。”说时迟那时快,话还没说完,我
已抓起一个桔子剥去一块皮,刚一落音,两瓣桔子己经飞进嘴里。蜜甜,哪里有酸
有苦有涩?
张书记蓦地笑了。我知道把戏被识破了,也知道入了他的圈套,不觉忸怩地埋
下头。
“害啥羞?叔的就是你的,想吃就吃啊。不过你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红了的桔
子都甜,就像你关伯伯,他三五年初就参加了红军,够红了,但他的心却苦不堪言!”
张书记说着,忽然顿住,眼里滑出一缕哀伤,但又迅速用微笑翳蔽了。当他那
微笑像旭日冲破乌云照耀我的时候,我也想说,你也是老八路,也够红了,但你心
里好像比关伯伯更苦,这是为啥呢?我没敢开口。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用完全是
父亲似的口吻说:“牛儿,受苦了我的孩子。”
“这算啥?我妈在城里拖我长大才算苦哩。我妈没笑过常躲着我哭,我没笑过
也没哭过。来到这里我笑也笑了哭也哭了,一点儿没觉得苦。”
我轻松了些,又剥了一个桔子吃起来。
张书记沉默了一会,问我:“你为啥要这样帮助咱村?”
“因为是我的老家啊。”我说。
“谁说的?”
“感觉呗。”
“你找了那么多钱,是为了村里不受饥寒,村里却把钱都用到了夏姑娘和你禾
儿姐身上,对此你咋想?”
“我……我想杀了那些医生!泪水一下子盈满我眼眶,”他们……他们没医好
像我妈一样的红云姐……张叔,禾儿姐病咋样了?可一定要把她医好啊,需要多少
钱我都会找到的。“
“别哭啊,”张书记握住我的手,轻轻抚着,“你禾儿姐看的是最好的医生,
已经康复当兵了。她也很惦记你,用第一个月的津贴进城为你买了双鞋呢。不然张
叔咋会回来?今后不要再往医院寄钱了呵。”
往医院寄钱!?我从没有过这念头。即便想寄也不知道禾儿住哪家医院啊。我
茫然不解,默思了会,肯定如此移花接木李代桃僵的只能是不敢明目张胆巴结禾儿
的汤灿。
“又在想啥?”
“没有啊。”
“牛儿,你知道我为啥叫你来?” 张书记一手抚着我的手,一手抚着我的头,
“我和你关伯伯觉得你已经懂得很多事,应该把有些事情告诉你了。这次我去省城,
其实不单是送你禾儿姐去参军治病,还肩负全村重托,以及查明你母亲去世的真象
……当然还有你爸和姐的下落。因为你来村里后的表现使村人怀疑葬在望龙村西山
头的母女俩可能不是村里当年的横牛儿和她娘,你有可能才真是咱村的横牛儿……”
张书记咬了小块桔子皮在嘴里抿着,闭上眼睛,一脸沧桑齐指鼻下,大有冲上
鼻梁之势,表情又沉入一种悲切之中。过了一会,他沉郁地又说,他这次到省城就
没打算回来,如果证实我母亲真是姓刘的警备区司令害死的,他会一掌劈死他。但
经过多方查证完全与那司令无关,而且查明那司令是我父亲的结义兄长,若不是他,
我母亲和我早饿死在省城街头了。真正的凶手是那司令信赖的手下一个处长。接着,
他又说他还找到了禾儿在省军区任了司令的大伯,已经说好作为内部特招让我也去
当兵。他回来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高牡丹她爸电话上向他汇报的有关周国正欲报复
龙爪和龙爪又出了“鬼”等等一些事,而是把我赶紧送去军区。
蜜甜的桔子在我嘴里变酸变苦变涩了。
其实,在我听到那个省军区副司令兼警备区司令惊愕地叫我横牛儿的刹那就怀
疑我的直觉有问题了。从晓事起,就记得他出现在我家往往是母亲和我生活陷入绝
境的关键时刻,来家时也从不着军装,且见到母亲就像见到自己亲妹妹一样叫二妹,
母亲也是叫他大哥,每当见到他,母亲就躲着我扑进他怀里哭,他也跟着洒泪。如
果是他害了我母亲,为啥不理所当然地斩草除根相反还助我逃走?但是不管他咋好,
总之母亲是他手下害的,他负有不可推卸的罪责。我曾经做梦都想当兵,现在我恨
死了当兵,我决不会去当兵!
我闷头不语,啥周国正,啥“鬼”我根本不屑理会。我希望张书记继续往下说,
说出我爸和姐的下落。但张书记靠在树干上停住不说了。天色已不见早,夕阳宝刀
未老,不知何时已把漫天铅云撕得粉碎。我偷偷窥觑张书记一眼,夕阳下,他那张
苦难深重的脸膛泛起红光,前额、鼻斗沁出细汗,就像笑着在流泪。我又偷窥了一
眼,目光扫到他白得发亮的头发上时,不经意地看见他头顶的树干上好像有几个刻
字。干哪行当然爱哪行。我起来欲仔细看,张书记忽然起立遮住了那几个字,他肃
穆地看着我,我以为他会问我什么,他却缓缓走了,走到栅门前才回头:“今天是
中秋,陪叔吃顿饭呵。叔还要告诉你一件高兴的事。去摘石榴吃吧,少吃桔子。”
我心里感到很酸涩,很想响应我去煮饭,但我只点了点头,目光聚到了村干上。
树干上确实是刻的字,那几个刻字还很见功夫,并不像公园四处可见的张三李四到
此一游那样东倒西歪醉态迷离。楷体,横竖撇捺非常规范,刻痕已经被树汁滋润得
宛如天然生成,字迹清晰可辨:乖兜牛兜植我非常感兴趣地研究起来,觉得刻字的
这人很不简单,根据我学到的雕刻知识和鉴赏理论推断,这人的雕工一般,但很懂
植物经脉,雕刻时能够依山傍水而又不伤其筋骨使其血脉畅通。几个字面上那块树
皮较为光滑,我知道那是人天长日久抚摸的留痕。我没去想是谁抚摸的,我心里在
笑,笑那两人的名字取得怪,乖兜牛兜,咋不叫肚兜?
久无人在,院里虽然橘红眩目桂溢香,菊花百媚丹妖娆。
然落叶遍地,多少透出几分凄凉意味。我雷厉风行,握帚进行了清理整顿,很
快清除了那几分令人忧伤的味儿。然后摘了两个薄施脂粉的石榴,又悠哉哉观看起
桂树上那几个字来。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我和我姐栽的那棵树,当然不是这株,我
姐不可能叫乖兜,我也不可能叫牛兜。激动之下,我三步并两步迅速察看了院内所
有树,但株株都不见再有刻字,只好抱憾地又来到刻有乖兜牛兜植的桂树前。
太阳已在作最后的垂死挣扎,天空一朵朵云儿鲜艳得犹如花红。凉风阵阵吹来,
清爽宜人,好像把蒸人的暑气都砸进泥土了。我砸开石榴,馄吞下一口晶莹的籽儿,
脑海想象着我和我姐栽的那株树。事实上那株树是我爸和我妈栽的,我和我姐不过
是捧了一把泥土或是几把泥土。至于我爸说树上刻了我和我姐的名字,那是怎么也
记不起刻的是啥了。
正在苦思冥想,高牡丹兴冲冲来了,好像没料到我在,倏地站住。西西在前开
道,眉开眼笑地扑到我面前忸怩了两下,又兴高采烈地跑向了木楼。
高牡丹身着我转手倒腾给她的定情礼物——那件荷花一样水红的裙子,很像天
空辉煌的云霞,不知是见到我有点儿羞涩还是晚霞映衬,她面庞也水红得欲滴水。
我的妈妈和姐姐夏红云曾经也恍若一团红云,灿烂辉煌,夺目耀眼……我不禁有点
儿悲伤,心里升起了戏弄一下高牡丹的念头。她距我有两步远,我详装笑脸跨前一
步,猛伸手捏住她脸蛋:“媳妇儿,这段时间你躲到哪去了?可把老公我想死了耶。
不是说好我们洞房花烛之夜才穿这裙子吗?咋今天就穿了?是不是决定今晚和我…
…”
“是呀,特此来找你商量呢。我爸说他要亲自主持我们的婚礼。”高牡丹轻轻
拨开我的手,迫不急待穿插而入,笑得很动人,很像一个新娘子。
我吓了一跳。因为她那笑立意很不明确,使我弄不清她是来真格的还是反唇相
讥?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怕了?怕了就改天再说。我可要去帮张伯伯煮饭了。”高牡丹嘻嘻一笑,顺
手反客为主也摸了下我脸蛋。
我为自己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很懊丧。看来她确是已经知道我和她一样是光板板
了,只是不想捅破窗户。不捅大家不捅,作戏谁不会?我恍然大悟地说:“哦,我
知道了,你已经……”
“张伯伯也对你说了?”高牡丹蓦地回头,惊喜得跳起来,脸上焕发出一种前
所未见的喜悦。她接着说:“小弟,那我们永远在一起了耶。所以,这裙子我要赶
紧穿两天,不然就穿不成了。”
我本是想开玩笑说她已经抛弃我去做张书记儿媳妇了。她这一岔,我胡涂了。
彻底胡涂了。
“你不高兴?”高牡丹说。
“老婆不给老公煮饭了咋高兴?”
“嘻嘻,你不是有个佣人吗?”
“屁,他煮的饭哪有老婆煮的好吃。”
“将就将就吧。嘻嘻,告诉你,现在妇女都解放了,你想缚住人家在家为你煮
饭洗衣服就是压迫就是剥削。记得有个哲人说过这样的话,女人要想真正获得解放,
必须义无反顾地放下油盐酱醋走出家门……”
“这个哲人我知道是谁。”
“是谁?”
“我老婆。”
“嘻嘻,那你老婆太伟大了耶。啧啧,我真为你有这么个老婆感到骄傲感到自
豪……”
“不慌为她涂脂抹粉,我还没说完呢。在我老婆说了那句话后,立即遭到两个
比之更出名更有水准的哲学家抨击。人家那才算哲人,言词只针对我老婆。一说我
老婆不给我煮饭大违妇道,应该迷途知返。二说我老婆不给我做饭缝补浆洗简直是
犯神经,想翻身门都没得。奉劝她悬崖勒马……”
“我也知道这两个哲人是谁。”
“你不会知道。”
“不要小看人。”
“那你说啊。”
“嘻嘻,一是她那位连鸟枪可能都没有一支的老公;二嘛是想当她老公,但可
能因为某种特殊的生理原因做不成她老公的老公……”
“错!一,他二人不是她老公,但想没想过做她老公我还没来得及调查访问。
二,他们生理和身体都非常健康,我想他们使的可能不是鸟枪而是大炮。”
“你骗鬼。大炮在哪儿?有本事推出来瞅瞅。”
“不信?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可以动手问闻切听啊。”
“真……真的!?”
一直嬉皮笑脸的高牡丹忽然不笑了,太阳已经安然就寝,霞光渐渐消隐,她那
张鲜艳的脸跟着暗淡了,蹬大双眼,惊疑地望着我,几分天真,几分骇然。我不明
白她为啥会露出这种表情,但心里还是暗自得意,跟我斗哏的人几乎乐不起来,最
后结果不是哭就是癫,无一例外。高牡丹也快癫了,先是话声不顺畅,然后是身体
颤抖,再然后是做出了一种扑击姿势。她这种扑击姿势我痛心疾首般的熟悉,不是
与人打架格斗似的扑击,而是望眼欲穿,终于盼来心爱的情郎后的那种死不足惜的
狂喜。我大惊,忙摆手:“大错特错。我身上可只有把菜刀,有枪有炮的是乖兜和
牛兜。你想拥抱就去拥抱他哥俩。”
高牡丹顺着我手势瞥了桂花树干一眼,半眼都没多看。她望着我,目光怨怨的,
“你咋拿他们开玩笑?张伯伯要听到,不扇你两耳巴算你狠。”
“为啥?”
“我也不知道原因。”高牡丹捋了捋头发,“反正以前经常见张伯伯和禾儿姐
抚摸着那几个字伤心流泪。张伯伯平时可爱我了,但我念成乖兜牛兜,张伯伯就打
了我一巴掌。我爸也问过张伯伯那两是谁,张伯伯也无端地发了他一通脾气……”
“名字就是让人喊的啊,为啥要打人呢?”
高牡丹莞尔一笑,“看来你这个高中生也是”马家河“。那不念兜念儿,繁体
字兒。是乖儿牛儿。”
乖儿牛儿!心儿在胸腔里倏然突动了一下,好像惊厥得要跳出来,脑袋跟着轰
然一响,呆了。眼前连着出现了闪电、暴雨、风雪、黑夜、星空、月光、日出……
恍惚见高牡丹又说了两句啥,向木楼飘去,我便梦游一样跳到了高牡丹的代销店,
看到了朱三娘捧着罐头“乖儿,乖儿……”的叫,然后切换到了依稀记得的幼儿园,
看到了那个在我印象中的阿姨,还有我姐。那阿姨变成了朱三娘,我姐变成了禾儿。
朱三娘脸色红润一边吃喝一边哼唱,禾儿骨瘦如柴脸色苍白,躺在园中那棵有个窟
窿的古树旁仰望苍天,没有哭泣没有企求……
完全回神过来是把晚饭都吃了,高牡丹说要去喂兔子,走到门边又忽然对我说
起钱。艰难困苦中的人对钱这个字影儿是很敏感的。她说她把在盛凡那儿收缴的十
二生肖超一倍价格全卖了,没想到我在这儿,花飞谢去代销店找她赊信笺,她就把
钱拿给花飞谢转交了。花飞谢一天就在屋里写啊划的,也不知他是咋过的日子,身
子是越见苗条了。一个饿得兵荒马乱的人得到一串葡萄会吐皮?大惊之下,脑子倏
地就清爽了。清爽的我很想追出去,要高牡丹去把钱给我拿回来,但我没动,求之
不得她赶快走。毫无疑问,那株桂花树就是记忆里我爸我妈我姐和我栽的,牛儿是
我,乖儿是我姐,朱三娘就是当年幼儿园的阿姨。张书记是谁禾儿是谁还用揣测吗?
呵,我找到我爸和我姐了!
月亮缓缓的愈升愈高,像银筛那样大那样圆那样明亮,但它明媚的笑脸并不能
洒遍世间各个角落——小木楼就没能见到它那张皎洁的脸蛋儿。
张书记端来一个瓷盘,那瓷盘白亮如月,里面装了几个小月饼。他在窗前伫立,
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然后招呼我吃月饼,自己便悲切地坐到墙角默然不语了。我
母亲每到中秋夜也是这样多愁和伤切,不同的是我母亲是要我出去玩,自己则独自
伫立在不大的窗前,一站就是大半夜。我的心一直在咚咚的跳动,兴奋、惧怕、局
促、忐忑,很希望他问我点儿什么,以激发出我排山倒海的情感。但他仿佛忘却了
我的存在。高牡丹喂了兔儿草后还要回来,再沉默下去形势对我很不利。但我没有
一点儿勇气打破沉静。寻觅其它突破口,欲去为他冲茶,他茶缸又是满的;欲为他
点烟,他又不抽烟……
“咋了牛儿?”张书记忽然一声问,吓我一大跳。不待我应,他又接着说,
“不要神不守舍,就这样静静地陪叔坐一会啊。往年你禾儿姐小虎哥就是这样陪着
我。”
沉静打破了,就像曙光露了一样不经过漫长的白天是不可能再回到夜的,况且
我已经找到了切入口。我说:“爸,小虎哥是不是你捡来的?”
本以为张书记会为我这一唐突的一声喊激动,颤栗,甚而搂着我哭,想不到他
一点儿没惊讶,反而笑出声来,好像又听到方小红的“最后一卬”。他说:“并没
叫你白来。这么多年来能让我这样乐的只有你禾儿姐。不过你的提问太荒唐了。”
难道没听见我叫他爸?我又清清亮亮地喊了一声“爸——”接着说,“咋荒唐
呢,我根本就没有哥只有姐啊。”
张书记仿佛还是没听到我叫他爸,他微微一笑,“你没有哥,不等于我没有儿
子啊。”
“你就是没有。”
“有意思。根据啥?”
“因为你是我爸,你只有我牛儿和以前叫乖儿现在叫禾儿的两个女儿。”
张书记仍是微笑着,“是吗?你要是我女儿,我岂不是睡着了都会笑醒?是不
是想认我为干爸?若是,我这福份可就大喽。但不能排挤你小虎哥嘛。”说着,饮
了口茶,略一沉吟,脸上带了点儿严肃,“知道你见桂树上刻有乖儿牛儿字样心里
存疑,以为是你姐和你。其实不然。我必须告诉你事实,你是否村里以前那个横牛
那个牛儿,现在还不能证实,村民之所以把你当女儿看,一是你有牛儿淳厚的本质
和正气,二是为了怀念村里当年遭遇不幸的乖儿和牛儿两个孩子,因为这两个孩子
的爸妈是英雄,是民众心中伟大的英雄!不幸的是,他们全家……牡丹可能也对你
说了我与你禾儿姐常去抚摸那几个字,她不知道为啥,你更不知道为啥,我现在告
诉你,因为乖儿牛儿是我二哥的孩子,而直接导至他们家破人亡的惨剧是我——乖
儿牛儿的三叔,乖儿牛儿她爸妈的三弟!
“你虽然勤劳善良,但并不知道村民为啥只在内部叫你牛儿,为啥任由你装扮
男孩而对外保密,因为现在还有人企图以牛儿她爸当年……为幌子置村人于死地。
一旦知道你是女儿身,就有可能与当年村里那牛儿联系起来,加上门耀华那小子把
你对错了号,可就把你害了……”
张书记闭上眼睛,脸上又是一幅活生生的沧海桑田般的悲切画面,画面洪水暴
发,田塍、阡陌、沟壑一片汪洋。少倾,他倏地挺腰,气势恢宏地一把抹去了泛澜
成灾的泪水,递给我一个月饼,继续说:“而我,在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胸
怀坦荡,有一股宁折不屈的牛劲儿,加上你与禾儿有几分相象,就在心里把你当成
女儿看待了。但你不能叫我为爸只能叫叔,因为我不配做你爸……好在我这次到省
里找到了你失散的亲姐了……”
情况出乎想象,正不甚忧伤,恍惚,猛听到这句,又不甚惊喜起来,迫不急待
地问:“你找到了我姐!?她叫啥名字?不会弄错?她咋不来看我?那我爸……”
张书记并没责怪我打忿,只摆了下手,但仿佛岔乱了思维,叩了叩前额,沉思
良久,叹息道:“老了!一时竟记不起你姐叫啥?好在你明天也要去当兵,你姐会
在车站接我们,到时就知道了。”
我明白了,直觉里我认定的爸也是在说谎,最起码大部分不是真实的。激情一
下子降到冰点。我冷冷地说:“谢谢书记关照。”
张书记仿佛不相信我会用这样的口气与他说话,因为我一直是叫他张叔,并且
尊敬得近乎卑怯。他表情更加悲伤,没问为啥,只用那种父亲似的目光望着我,那
目光交织着惊愕、困惑、悲哀、痛心,就像一个被子女抛弃的孤寡老人。我很想嚎
啕大哭,很想歇斯底里大喊大叫:爸,你为啥要骗我?我可是你亲骨肉啊爸,你为
什么不认我?难道我没有姐漂亮、斯文,就不配做你女儿?
我镇静了一下,把那种狂热的感情抑下了。人家是书记,是县常委,老八路,
咋会认你这个叫化儿?我站起来,不想带走一粒尘埃,拍拍屁股开步。走到门口,
觉得应该再气一气他,便又回头装着恭敬地抱拳一揖:“对不起张书记,我横牛儿
不是不领你的情,而是因为我有两个母亲躺在龙爪的土里,我不可能离开她们。其
次,既然你说与我没任何关系,我就没有理由接受你的恩赐,当然也就没有义务陪
你。再次是你找到的绝非是我姐,因为她太麻木不仁了,若是我姐,一定会不顾一
切来看母亲和我。从今往后我横牛儿心里再没啥爸和姐!”
说罢,我优雅地做了个手势,又说了句发音不准的英语“哥得儿拜,”迅速开
溜。
突然,一个人影倏地从我身边闪过,一步越过两米来高的栅栏,像卧龙山一样
沉静地伫立在刚出栅栏门的我面前。这使我非常惊讶,因为这人影是沉默寡言憔悴
不堪的张书记,想不到他身板如此矫键、敏捷,老骥伏枥。他静静地看着我,从他
脸上看不出生气和愤怒的成份,目光含满的仍是我感觉到的牵痛我心的那种父亲一
样的爱。我有丝儿后悔,见他仰首看月去了,此时不走还待何时?还没付诸行动,
响起了他哀伤的而又极富磁力的声音:“赤兔蹦蹿天创痕,玉兔惊躲嫦娥裙。蝼蚁
成群梦儿碎,中秋于我不同行。走吧,走吧,我也孤独惯了。”
我的情绪如闪电反复无常,就像夏天的雨。我一下子扑进张书记怀里哭起来,
嚷嚷:“爸,爸,你为啥不认牛儿?你可知道妈和我这十多年是咋过的吗?在别人
眼里是猪是狗啊……爸……”
我愈诉愈伤心,继而只是嚎啕,流涕,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公社几乎所有人
都来到办公楼像城池的拱形门下,但没有谁轻举入内。已是副书记的高文书没有,
高牡丹也没有。高文书还在大声喝斥人们离开。遮挡月亮的云仿佛被我泪水感化,
自动散去,庭院顿时一片清亮。张书记脸色仿佛去冥府报到被驱赶回来一样苍白无
神;又像一块拧皱的水淋淋的白棉布。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我是他女儿。当月亮又
被一团乌云罩住,拱形门下不见一个人影,庭院处于一种神秘的色调时,他缓缓向
木楼走去,没回头,边走边说,声音有点儿成功说话的撕哑:“牛儿,你是咱村明
天的希望,听话去当兵呵。凌晨五点钟我在你关伯伯处等你。”
这两句话说得温柔如水而又是水滴石穿。我没敢吭声。但不等于我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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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远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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