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籁村
回到宿舍我冷静下来,觉得叫张书记爸有几分荒唐。来龙爪生活近一年了,村
里谁不是把我当女儿看待?并不仅是他张书记一人。不解的是,张书记的神情为啥
像负驮千载沉重那样痛苦?看我时所露出的表情为啥会令我与我爸联系起来?谁都
说我并非村里当年的横牛儿,但每当我提起我爸我妈谁都神情大变进而悲切。张书
记也一样。再一个是村人对张书记恨之如骨,而又对其女禾儿心疼关爱几近如景仰,
不可能单是因为禾儿的美丽清纯,那么是因为啥?难道禾儿真是传说中村人的圣女?
龙爪人爱我是因为我与他们的圣女禾儿长得有几分相象?我感到了疲惫和孤独,有
点儿顾影自怜。
其实,即便是我母亲在世时,我也回避不了孤独。孤独是沉默的因源。可我很
怪异,从小就不沉默。但我心灵的内核永远与乱七八糟而又五彩缤纷的世界隔绝着。
我梦想着回到隐隐约约留在记忆中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有我的全部欢乐和全部幸
福——我的爸妈和姐都在那个梦幻的世界梦幻的山村。原以为龙爪就是我记忆中的
那个世界,现在看来是自己在骗自己,乡亲们对我好,只不过是沾禾儿的光而已。
如果禾儿哪天衣锦还乡,我的使命就算结束了。
我很矛盾,不知道是走还是留下来。说走,实际上也是自欺欺人,不知道往什
么地方走还不是问题,问题是我根本就不愿离开这个给了我爱的山村,它虽然贫穷
缭倒灾祸频仍,但我过得比较快乐,不想再像个游荡的灵魂漂浮在空中了;但不走,
又不甘做禾儿的替身和傀儡……
事实上我在内心很喜欢禾儿爱禾儿,但嫉妒心在人性里往往与爱和喜欢同时出
现,加上小性子作祟,那晚在关爷林看到禾儿那一刻,爱与嫉妒就在我心里一同产
生了——禾儿漂亮得也太不近人情,令我心虚不说,竟然令我差点儿窒息。初见花
飞谢时,花飞谢说聋了好,哑了好,瞎了好。我以为是疯话,现在想来不然。我若
是个瞎子,再若是没见过禾儿,心儿哪有如此烦恼?
楼下栖身于那两株古柏上的一群鸟儿村人就称它们为聋子雀,它们不但耳聋,
眼睛还极为近视,无论世界如何喧啸吵嚷,或是有人作势袭击,怒骂,它们都不以
为然,照样嬉戏欢歌,一副君子风度。很有点儿花飞谢的作派。
十聋九哑。聋子雀可不哑。它们说话还很动听。现在它们又在古柏针丛中婉转
起嗓子了,也许它们在密不透风的针叶丛中看不见月光,但知道是团圆夜,一家老
小在载歌载舞享受天伦之乐呢。盛凡和汤灿都回家去过,时而还收到家里寄来的信
件、钱粮、衣物,就没见花飞谢回过家或收到过任何东西,他的口音与我一样是正
宗省城话,难道他与我一样是个没有了任何亲人的孤儿?
这样的夜色,很容易令人抛弃前嫌产生一种高尚的情怀。但这样的心情,又很
使人烦燥易怒小题大作。我就没有产生同病相怜的意念,反动了去找花飞谢要回钱
的肝火。
盛凡寝室布了一地从峡谷精心挑拣回来的水中姬,他人则立在一旁时而凝思,
时而拨弄一下,很像一员在沙盘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我经过他门前时他也没察
觉。花飞谢寝室门大开,正在焚膏继晷奋笔疾书。没点灯,借的是月光。月光流水
样泻得遍屋皆白,简陋极了,无箱无柜,床上无棉垫,只有一块破了几个大洞的草
席,书桌是学生的课桌,他坐的独凳也缺少一只腿,除此再无家什。
我从没踏进过花飞谢寝室,见状竟莫名的有些忧伤,火就灭了,再没有勇气提
钱的事。夏红云走了,她的亲人就是关伯伯和我,留下的一切东西自然由我继承。
我返回寝室灌满一大马灯煤油提到花飞谢桌上,又抱来一床棉絮一床垫单为他铺好
方罢。做这一切时,我没有一点儿杂念,仿佛本来就应该这样做,就像母亲对待孩
子,或是夏红云生前对待我。花飞谢在我提来马灯时油盐不进地瞥了我一眼,并没
搁笔,在我揭去他的破凉席铺上棉絮垫单后,他搁笔了,那双好看的忧郁的眼睛闪
出了泪光,慢慢地充盈,倏地滚了出来,伏在桌上呜咽。我拍拍他肩头开始反击他
对我提马灯来时的淡漠:“乖,有灯了,不会成鸡膜眼的,狗窝儿也已今非昔比,
再不会摁你屁股。听话,不要淘气让大人操心呵。”
“牛儿妹——”
花飞谢忽然起身一把将我抱住,我一点儿没防备,大惊之下,一种天然的自卫
本能使我双掌齐发,这双掌犹如扣满弦的弓箭,使尽了我浑身之力,花飞谢应声而
倒。爬起来后不再哭了,愣在那儿。我作出的第二反应是迅疾从腰间抽出菜刀,但
我又把菜刀收起来了。
我困惑了。
就是高牡丹至今也不知道我叫牛儿,对我是男儿还是女儿虽然可能从某邃道得
知了信息,但内心还是不太敢断定,他花飞谢如何知道的?而且还是那样激动,那
样肯定地挟带着发自肺腑的情感叫我妹,就像是失散的哥哥寻找到了自己的妹儿一
样情不自禁悲喜交集。他是谁?与我有什么联系?
正百思不解,花飞谢坐回到只有三条腿的独凳上,提起笔,好像怕别人听见似
的,抑着嗓子说我牛脾气,好坏不分,随便就动拳脚,今后谁要娶我可要倒一辈子
大霉。神情,语气,就像是大哥在嗔怪小妹。正待揶揄他两句,他蓦地自嘲一笑,
说挨了我两拳头,换来一灯油和一条棉絮也值了。说罢,不再理会我,又伏在桌上
写起来。
他面庞苍白如纸,神情仿佛与忧郁的月光融为一体,让人产生一种凄清寥落的
情绪。我不再好说损他的话,但不甘就此收场,缄默了一会,我说:“对不起,你
还欠我的钱呢。”
“我知道你的来意。”他搁下笔,望着我,“但是我叫了你一声妹,又哭了一
场,你知道男儿滴泪值千金,好意思问我要那几个钱?好意思看着我无墨无笔无稿
纸?”略一沉吟,又说:“反正现在我也静不下心来了,想来你今晚也要去关爷林,
没买香纸吧?我代买了,一道去吧。”
他说这话时不容人辨驳,拈起一个鼓鼓的挎包就走。很想叫他站住问他无数个
为什么,想想去到关爷林问也不迟。待去到关爷林,见盛凡已捷足先登,在那里跪
着燃香焚纸,加上见掩埋母亲的黄土上和夏红云坟冢上荒草萋萋,心酸得不能自己,
也就啥都忘却了。
花飞谢挎包里除了香纸还有一匝手稿,敬献完香纸,他把那匝手稿递给我,
“这就是你怀疑我写的汇报材料,不是全部而是题纲,说梗概或缩写更恰当一些。”
说罢,和盛凡神秘地在一边说起了悄悄话,看样子二人早已经释尽前嫌。叽咕了一
阵,二人都有些伤感,缄默了好一会,花飞谢提高了些许声音:“盛兄,我代表咱
村感谢你。但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工程,我想,这碑不单要表现咱村的昨天今天,更
要表现好她美妙的明天,使之成为一件传之于世的伟大的艺术品。我相信你有这个
能力巧妙而含蓄地完成,但你为此可能得付出青春和你的全部心血。至于我现在所
做的我知道其后果,如果我哪天遭遇不测,而又没完成,希望你按题纲继续写下去。
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相信这一切都是恶梦。请兄记住,
它是历史,不是写给今人看的,而是写给明天的人看的。至于我小妹,你可要悉心
呵护,让着她点儿……”
“暂时不写不行吗?”
“这是一段碎心的历史,压抑得我无法喘息,早点儿写出来,心里或许会轻松
些。再说,它是我母亲临终前嘱咐我必须完成的,否则,来村里的不单是我母亲的
骨灰还有我的骨灰。”
盛凡使劲儿点点头,仰首望着月光默然。
云儿完全散尽,星儿稀蔬可数,反而使得月光有些凄清。起雾了也起风了,花
飞谢和盛凡又带着我去了成功的坟冢。成功葬在远离关爷林的中趾与四趾之间的狭
壕内,那狭壕比较宽阔,里面葬有村里当年饿死的那98个儿童和几十个饿死的老人,
不知是往事不堪回首还是什么?那里成为村人的禁地,连放牛砍柴的孩子也不会涉
足。雾气在荒草蓬生大小不一的坟冢间缥绕,凄清清的月光下显得很是阴寒。花飞
谢和盛凡又在成功坟前烧了香纸。有感于成功自尽前还去看我,我在坟冢前磕了两
个头。花飞谢和盛凡不甘落后,随即也磕了几个头,还喃喃了几句什么。
爱屋及乌。村人敬关羽如敬神,他俩跟着相敬好理解,但村人对成功如对蝼蚁
之死,他俩咋会如此敬重?我问花飞谢,花飞谢表情倏地黯然下来,沉思良久,郁
郁地说,因为成功是他的亲舅舅。又说,成功过去的作为不单令村人痛恨,而且令
相邻三省百姓所不齿。但村人保护了成功,否则成功早八十年就死了。这使我很吃
惊,望着盛凡又问成功与他有何关系?花飞谢接口,带了点儿调侃味,说成功有可
能也会成为盛凡的舅舅,就看盛凡的造化了。盛凡听了,竟羞涩得像个姑娘。我想
说一声“鬼话!”忽然想起在关爷林花飞谢要盛凡悉心保护他小妹的话,也就吞回
去了。花飞谢都长得像个美少女样,想来其妹儿更是如花似玉,配迂迂的盛凡是绰
绰有余。
难怪关伯伯和村长那样信任花飞谢!这小子与村里渊原还蛮深呢,我是女儿身
他有不知道的?
雾像万千蚕儿吐丝,从峡谷丝丝缕缕涌向狭壕,夜风轻轻吹化,或贴地舒漫,
或空中舒卷,恍若饿死的那些小灵魂得到慰藉在翩翩起舞。我不知道邂逅了谁,打
搅了谁?凉意骤起,心里平白无故不舒畅。盛凡脱下他的衣服想为我披上,我一拧
身,竟然醋意大发地说了句:“我又不是花飞谢他妹。”
回到宿舍,毫无心情雕刻啥十二生肖,心绪不知为啥很烦躁,站不是坐不是睡
也不是,把花飞谢给的手稿揉成了一团刺犁,很想丢往窗外,想了想,很久没看书
了,也想看看他到底都写了些啥,为啥会有不测之灾?便又将其展开:这是一个真
实的令人心碎的故事。
它是一个村寨的故事,也是一个世界的故事。
很小很小的时候,牛牛就知道他的故乡有一个很美很美的名字——天籁村。
很小很小的时候,牛牛就听到那些师长军长,部长厅长的叔叔伯伯们常聚在一
块或在他家大客厅哼唱一首名叫《心中的天堂》的歌曲:炮火中有个人间天堂硝烟
中有个桃源似的地方抗日打老蒋我们被追杀去那里躲藏我们挂彩了去那里疗伤那里
啊鸟歌唱花喷香美丽富饶是我们坚实牢靠的大后方炮火中有个人间天堂硝烟中有个
桃源似的地方少年刘关张端水倒尿视俺如兄长村民待咱胜过亲爹娘那里啊还有三个
医生护士一肩挑的小姑娘天真烂漫为我们弹琴跳舞歌唱歌词赞美的就是牛牛的故乡
天籁村。牛牛记得那些叔叔伯伯唱完后还开他母亲的玩笑,因为他母亲就是歌词中
三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其中一位。
于是,牛牛做梦都想回胜似天堂的故乡。
17岁时,牛牛遵母亲遗愿身背母亲骨灰,终于回到了反复在他脑中萦绕的故乡。
故乡水依然,山依旧,然天籁不再,人间天堂孤坟千座荒凄惨淡,乡民们战战
兢兢仿佛生活在地狱。
尽管如此,牛牛从父老乡亲神情看出,他们的血脉仍始终奔腾不息,神经依然
尚未迟钝尚未衰退尚未麻木,意志依然坚韧,心底依然充满着希望和激情,没有冲
动没有抱怨,坚信这一切是一个恶梦,最终会醒。
多么淳厚、虔诚的乡亲啊!
炮火中有个人间天堂硝烟中有个桃源似的地方我们把她遗弃了没炮火的天堂成
了炼狱无硝烟的桃源唯闻狼嗥为啥啊功成后我们把她归类于另册结在俺心中咋也解
不了牛牛耳熟能详的《心中的天堂》多了这阕词。
牛牛知道这阕词是一个曾经权倾一时的老红军弥留之际悔悟时填写的,他赎罪
似地把自己唯一的女儿送到村里,以求良心的平衡,更多的是想以自己的威仪使天
籁村不再遭无辜的蹂躏。然老红军的善愿没能实现,他风华正茂的女儿为了村民积
劳成疾,永远躺在了天籁村褐色的土地。
关于天籁村美丽的故事,牛牛大多是听他母亲讲的,小部分是听那些高干将军
们乐哈哈嗑的,而寒心、酸楚、痛惜、令人断肠心碎的部份则是他自己切身体会和
走访调查了解到的。牛牛从小身体就比较孱弱,性格也较孤僻和忧郁,当他了解了
故乡天籁村的前因后果,心底愤怒的狂涛怒浪常常抑不住地欲迸发而出摧毁世间一
切。
可叹,这不过是异想天开!
于是,他就想把听说的了解的和亲眼目睹的天籁村的故事揉搓起来,但他怎么
也揉搓不圆——也许美与丑就像水与火一样本身就注定不能相融,强求就意味着破
碎。
所以,他不再揉搓,而是把耳闻目睹的依次复述出来。他不知道这样描述是不
是体现天籁村历史变迁的最佳形式,但知道它是犹如一块碎了的明镜,振救尘世生
灵的女娲娘娘也回天乏术使之天衣无缝。
天籁村的主角是刘、关、张三个异姓结义兄弟。但是,在说牛关张三兄弟和天
籁村的故事之前,牛牛认为得先说县里的诸葛善人,因为诸葛善人的三个千金便是
歌曲中那三个少女,后来分别成了刘关张三兄弟的媳妇。而诸葛善人本人更是故事
中不可或缺的。
诸葛善人本名诸葛光臻,善人的名号是老百姓叫出名的。
诸葛善人的商号药铺在其祖辈时就遍及方圆数省,到他这辈家财可说已富埒陶
白。他从不问政治,深居简出,虽富甲一方,生活却很俭朴,且为人谦和,不是父
母官却爱民如子,每遇旱涝民不聊生,无不开仓赈济。至民国政府垮台,全县除了
外出躲避战乱没一人外出乞讨,百姓除称他诸葛善人外,在日本鬼子投降那年还在
他府宅挂了块扁,上书:济世活佛1934年冬的一天,诸葛善人险遭一场大劫。
那个冬天,国军一个师在离县城七八十里处包围了赤匪一个团,激战七天七夜,
枪炮声远远传来就像过年放鞭炮,火光映红了半个天。国军凯旋回城后接连庆祝三
天,宣传说已将那个团全部歼灭,梅姓团长被当场击毙。开拔前一天,国军师长带
着一帮县党部要员去拜访商会会长诸葛善人,要求他出任县长,组织民团继续清剿
流蹿赤匪。那时诸葛善人才三十八九岁,不屑国民党作为,面上就有些显露,以他
是生意人,不懂政治更不懂军事相辞。这使那国军师长很没面子。恰恰又在那天晚
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潜进了诸葛善人宅。那晚月黑风高,20来岁的夏明玺正在
马厩喂草,他是沿路乞讨来县城的孤儿,四年前被诸葛善人收入宅中视为己出,还
专门请了先生教他识字。为此,他对诸葛善人感恩戴德忠心耿耿。突见一人翻墙而
入,高喊“有刺客,抓贼”的同时,一把抱住那少年。那少年好生了得,腰一拧便
金蝉脱壳,紧接着弹指一挥便将夏明玺击飞进马厩。一时前后三院大乱,国军司令
部就在对面近在咫尺,一队兵马迅疾将三进院房围得水泄不通。可诸葛善人却出来
训斥夏明玺,说夏明瞎嚷嚷,翻墙入内的是一个外出泡窑子怕挨训的家丁。夏明玺
吃了那少年大亏,以为主人内眷遭到挟持,护主心切,跪倒在国军师长面前,恳求
他救救主人,说他亲眼所见入内者功夫了得绝非家丁而是生人……诸葛善人厉喝几
声也没止住。
剿共时期,主仆各置一词相互矛盾,有不感到蹊跷的?加上白天受呛,正好给
国军师长报复机会,即令兵卒将诸葛善人看管起来,对大院房屋地毯似地搜索了几
遍,一无所获后要诸葛善人指出是哪个家丁?方博也是流浪来的乞儿,一天在其行
将饿死街头之际被诸葛善人带回家收为养子,与少爷一道专事读书习字。见状,咬
牙挺身而出。但对答牛头不对马嘴,一顿大刑,招架不住翻供了不说,反诬是受诸
葛善人指使。国军师长便以诸葛善人私通赤匪罪宣布没收其全部家财,欲将其押往
省城问斩。县党部和商会一干人马赶来联名作保也没起作用。正在那时,县邮局人
称赵泥鳅的赵局长诚惶诚恐汗流夹背地亲自为诸葛夫人送来一封信,那国军师长一
见那信封,便立马换了口气,又是哈腰又是点头,申言乃是一场误会。
那封信是谁写的?诸葛夫人又是何许人也?事情其实很简单,诸葛夫人姓梅名
英花,不过是上海一大学普通教授之女,本身并没啥来头,但给她来信的人却非同
小可。结识这人是因为梅英花弹得一手如臻化境的虞琴,与诸葛善人结婚前,梅英
花通过其父亲同学介绍与宋氏姊妹相识,因此常应宋家之邀去为宋氏姊妹献技。赵
局长急送而来的这封信正是宋霭龄寄来的,内容不过是女人之间的闲聊。宋氏姊妹
权倾朝野,天下无不知晓。不说一个小小师长,就是他老板蒋总统也得礼让三分。
此事虽然只是一场虚惊,但诸葛善人夫妇却吓得不轻。随后把惟一的少爷诸葛
成功送省城念书去了,接着又把三个小姐送去了天籁村。夏明玺和方博在那晚遭了
诸葛善人一顿家法,夏明玺知错任挨,方博却怨气冲天,怀恨出走了。几年后误打
误撞跑到了解放区,又正好遇上早前参加红军当了连长的夏明玺,就也参加了抗日
队伍。
天籁村从天上看,与县城直径顶多不过十余里,从地上走可就是两三百里路。
一座壁立千仞,绵延数百里的大山连接三省边界,成为县城与村之间一道不可越越
的天然屏嶂。更绝的是,背靠这屏嶂的天籁村腹前也有一道约五六十米宽的不可飞
渡的天堑。天然的屏嶂天然的天堑使之不想与世隔绝都不行。当然,村人出不来,
外人也进不去。面对天堑,不说人,就是灵巧善跃的羚、猴也是望“村”心叹。
故,历朝历代兵匪战乱,火势也没燃烧到村里。
天籁村人从有史以来就不问世事,日出耕作日落而息。不过令人称奇的是村人
生活并不荒蛮,相反外界有的村里都有,外界一般人家没有的村里也有,如时钟、
留声机,钢琴、古筝等那类稀罕的高雅之物。有不算啥,关键是村人还会用。村人
百姓,但犹如大家,同喜同愁同哀同乐。虽然以劳为生,但人人气质不凡,颇俱神
韵。不知是水土关系,还是种族本身优良,抑或是无忧无虑,又生活在清风纯光里?
男人个个身材颀伟彪悍,且有一身传奇般的功夫,劈虎降豹等同于猫逮耗子。女人
更是个个玉洁冰清胜皎月,琴棋书画吹拉弹唱乃信手之技,功夫亦是了得。
在公元一千九百三十四年的冬季之前,天籁村可说威凤祥麟,一枕春梦。日歌
夜舞,乐声不断。
但在那年那个冬季后,天籁村寡见歌舞和声乐了。
那年那个冬季后,天籁村人一反规矩过问起了世事并主动卷进了战争漩涡。他
们忽略了自己的背景,在持续了十六七年的战争中,只知道是捍卫家国尊严、为正
义为穷苦大众而战,消灭侵略者,驱除蚕食国土的外国佬,推翻封建而腐败的蒋家
王朝,建立民主自由的新中国,而省略了其它飘浮的因素和自身更有意义的生活内
容,从而导至了今天的天籁不再。
任何历史改变的背后无不有一个重大契机和一个取信于民的理由。这契机大多
通过深谋,有的则纯属偶然。天籁村历史的改变便纯系偶然。
国有君家有主。天籁村亦然。领导村民的不是老者,亦不是成人,而是三个饮
血为盟的少年,一是十七岁的刘飞,二是十六岁的关一,三是十五岁的张顿,为首
者则是老二关一。三人虽然年少,却有着村人所不能及的智彗和功夫,尤其是关一,
过对面天堑上后面削壁犹如过平阳上山丘,锦囊妙计层出不穷,眉头一凝,天大的
难事也迎刃而解。就连关一的大哥关天也说刘飞和张顿乃是奇才,关一则是奇才中
的奇才。
奇才一般会遇到奇事和不测。
刘关张三兄弟在那个冬季的一天,紧追一头带伤的野猪深入离村约四十里的原
始峡谷时便遇到了从未遇到过的事:一群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的人被一群恶狼围得
水泄不通。那群人帽子上缀有一颗退色的红布五星,领子上也缝有两小块淡淡的红
布,半卧在河滩紧抱大刀或铁枪,气息奄奄地与狼对峙。那头带伤的野猪如入无人
之境,一口咬断一匹狼的身躯从狼群中横穿而过,饿狼不敢追野猪,一涌而上把同
伴尸骨啃得干干净净。那群人趁机背水与狼对峙。河对岸古树重叠,密不透风,一
株约两抱粗细、长叶如箭、干儿血红的树下有几只死狍和无数死鸟,有两人在其他
人掩护下渡河去取。天籁村人见鸟儿伤了也会救护,不说是人。三兄弟艺高人胆大,
但想弄清那群人来历,起初只在林中暗暗观察,见那两人渡河向那树走去便急了,
再不考虑是匪还是兵,救人要紧,疾呼不能过去的同时腾身而出,施展神功,一举
击溃群狼。但那两人早已过河,结果还没摸到树下死狍子已然气绝。
这群人就是与国军激战被打散,东躲西藏不知怎么绕进峡谷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伤病缠绕饥寒交迫之下寸步难行的赤匪——朱毛的部下——红军。其中就有国军称
已被击毙的那个梅团长。他们大约三十余人,绝大部份挂彩带花、伤势严重,特别
是梅团长身中两弹昏迷不醍,生命危在旦夕。
刘关张三兄弟从这支落难的军队口里了解到国难当头的形势和他们的使命后不
禁义愤填膺,决定就是牺牲全村老少也要救活这支不多的共产党队伍。当晚刘关张
三兄弟便爬上那座千仞削壁去了县城诸葛善人家取回了必需的药品。
当夏明玺背着一把盒子枪辗转几百里将诸葛善人的三个千金和一位大夫送到天
籁村天堑处,见前来迎接的三个少年中,那个叫关一的少年就是越墙而入诸葛善人
宅,轻描淡写将他击飞进马厩的少年,又见这三个少年挟带他们越天堑如苍鹰般游
刃有余,不觉拜服得五体投地。不想回去了,便以保护三个小姐为由也留在村里习
起功夫来。
诸葛善人的三个千金,论背景自然不及宋氏三姊妹,长相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姊妹中大小姐和三小姐不知啥原因,分别是以母亲名字中一个字作为姓,只有二
小姐随父姓,母姓则作为名。人们痴迷忘移的目光,此起彼伏的赞叹便是三姊妹从
小到大的阳光雨露。大小姐花曼纯,那年年方二八,也是亭亭玉立仪态万方,一颦
一笑都透着一种经典的优雅;二小姐诸葛梅雪小大小姐一岁,眼睛、鼻梁、脸庞都
透出一种圣洁的神话,无须顾盼也无须任何背景映衬,璀璨得令人目眩;三小姐英
琪琳十四岁,小巧而精致,柔和无邪的线条,婀娜的身材,天真、纯朴得拒风尘万
里。
一进天籁村,三姊妹就像赴自已家门一样径直去了关一家,时而也吃住在刘飞
家和张顿家。牛牛的母亲也说不太清楚他外公与关、刘、张家有啥历史渊原,只是
告诉牛牛两件事,其一是她们三姊妹分别是刘飞、关一、张顿未过门的媳妇,是父
辈订的娃娃亲。其二是听他外公在一次醉酒后含含糊糊而又清朗地高声吟诵过一首
似词似诗的段子:后汉云风三国鼎立群雄逐鹿金兰儿骁勇荡城州魏吴哀叹西水流眼
看归一二弟一义孟德溜从此难收云散翼飞玄游阿斗畏死降枭雄不甘为奴子孙携眷隐
山谷不问天下归谁有天簌音中勤耕织好不悠悠牛牛据此怀疑,天籁村村民及他外公
的始祖有可能都是追随刘备的一些将卒的后裔。但他不想去考究。他认为即便是,
在今天也毫无意义。
那时的西药稀缺又很灵应,加上村民悉心照料,诸葛三姊妹又为之拨筝奏琴跳
舞,那队红军伤愈得很快,就是已到黄泉报过到的梅团长不到两月也已完全康复。
红军战士这才知道那血红的树下为啥有亡禽死兽,自己两个战友为啥会身亡—
—那树是杀生于无形的魔鬼树,无论是飞禽还是走兽,一旦靠近它即刻见血封喉。
由于与主力失去联系,不敢轻举妄动,这队红军便暂留在村里边训练边传授村
民战技术,以防外侵。直到次年三月,梅团长才率队离开天籁村,关天夏明玺和村
里百十来名青壮年也跟着走了。阳春三月,阴雨绵绵。走的那天,绵雨小憩,后山
巅峰云雾突然山崩似的扑下万丈峭壁形成了浑然天成的雾瀑奇观,恰在那时,久违
的太阳竟从浓厚的铅云中探出一角,刹那间乳白的雾瀑赤红如血水流泻,鲜艳艳的
壮丽极了。村民也只听长辈传说过血瀑的事,还从未真正地见识过这似血瀑泻的壮
丽奇景,一时好不欢喜:天降绛云,共产党必得天下也!
那以后天籁村就成了共产党军队最隐密最稳靠的救护所和避难之地,无论是八
年抗战还是解放战争,伤员源源不断送走,又一批一批送来,药品均系诸葛善人秘
密提供。三七年前的药品由刘关张三人飞檐走壁从诸葛善人处秘密提取;三七年秋
刘飞和张顿随一队康复的八路军走后,村里另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赵广黄海便替补
成了关一的左右臂。
天籁村很富庶,在一九三四年前村里就有人口近两千,一九四四年前伤员来时
鸡鸭鱼肉大米白面应有尽有,随着伤员一批批来,青壮劳力一批批跟着队伍走,又
要人手照料伤员,这使村里耗尽了所有存粮,田土也荒芜不少。尽管为了伤员早日
康复,诸葛善人一次又一次秘密提供了最好的医疗器械、药品,每队伤员康复归队
时又送大量金条带回以补充武器装备,但粮食成了关一心中一块心病。尽管村民为
了伤员有营养,进峡谷捉狍逮兽,捕鱼网虾,让他们吃肉吃油吃粮自己吃菜根野草,
粮食还是日不敷出。
诸葛善人富可敌国,但只出不进亦会坐吃山空。再说即便用之不竭,也不等于
那银两买得到粮油食品。那时抗战正进入最艰难最关键时期,日伪军对粮油盐封锁
得滴水不漏,各条隘道均有设卡,老百姓提一篮红薯,也会被逮去吊打怀疑是为八
路送粮的干活。关一每越千仞削壁取一次药品和银钱军火,都要冒着摔下悬崖或是
被日伪逮住枪杀的危险。不说左右臂赵广黄海年少,身手大欠火候上不了峰,即便
与他同功,从削如壁立的万丈峰运粮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关一思虑良久,决定虎口拔牙。
天籁村之所以不为历朝行政机放在眼里,牛牛以为,原因大概是县衙那些流水
官儿还不知所辖的那个地盘有人烟;其二是知晓,想管也管不了:不说路途遥遥途
步于他省他县地域,主要是到了对面亦是陡峭险峻的山坳也越不过那道峡谷天堑;
其三可能是认为那村与世隔绝,不过是一群刀耕火种的原始土人,既掀不起波浪又
吹不起风更没啥油水可捞,管还要倒贴,也就难得糊涂了。
本县不管,他省的他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更不会理睬——尽管离天籁村不
超过四十里。日军占领邻省县城后,曾到过对面险峰天堑,指指戳戳了一阵,向村
里威慑性地放了几枪便开路了,至投降前一年才在一天清晨又出现在天堑山坳,并
突然向村里大举开火。
——因由就是关一为了保证伤员体质走的那步险棋。
这种棋天籁村祖祖辈辈从没走过。
否则,天籁村就不会被将军老革命们高歌是胜似天堂的世外桃源!
否则,那些曾高唱天籁村村民胜似他们父母和兄弟姊妹的将军高干和芝麻官们
大多不会看到新中国诞生——牛牛最清楚的是,那个首批被天籁村从阎王殿硬拽回
来的现任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省委第一书记的红军梅团长起码就看不到!
在走这步棋之前两天,关一和诸葛梅雪去了山下邻省的黄县县城一趟,回转时
从日伪军魔爪下救了一对恋人。牛牛所知,这对恋人男的姓彭,今天已官至七品,
是惟一能对天籁村感恩图报的人。但他是外省的官,对天籁村鞭长莫及。
那是行至王村不远,天色也快成包公脸之时。关一和诸葛梅雪忽然听到不远的
山丘传来桀桀怪笑和一姑娘的救命声。二人奔上去见了,怒火顿时中烧——一个少
年被两个伪军的枪刺顶着一点儿动弹不得,三个鬼子正在禽兽一般地刮一少女衣衫。
二人腾身一跃,犹如雄鹰扑击,转瞬间,三个鬼子两个伪军五颗人头便瓜塾地落。
这对恋人随即与他俩去了天籁村,第二天又随归队伤员参加了八路军。
关一和诸葛梅雪去黄县当然不是为玩,而是去侦察他要走的那步棋会不会被对
方马踩兵拱。第三天他独自又去了一次。夜晚他便率领村民过天堑入县城,劈死三
十余名守备鬼子,悄然没收了日军粮仓和弹药库。随后又率赵广黄海等人跃入警卫
森严的保安团团长孙括皮宅,掌毙了为虎作伥残酷杀害与天籁村最为邻近的天堑山
下王村村民百余人的孙刮皮及其一干守卫,顺手牵羊席卷了孙刮皮家底,把王村人
也给武装起来了。
这几件事做得干净利落,可说是神不知鬼不晓,既解决了燃眉之急保障了伤员
良好的伙食,又为部队送去了急需的枪弹,还使被日伪提起就胆寒的“鬼影子”、
“肉中刺”、的土八路王氏兄弟拜服,心甘情愿听从关一调遣。日伪严查暗访大扫
荡了几个月也没怀疑到天籁村头上。直到次年春夏之交的一天清晨,日伪清剿到天
堑,继任保安团长的孙刮皮的大儿子和日军少佐从望远镜里见村东林中有个身着白
大褂又带了一副眼镜的人,方醒悟天籁村背景不凡。天堑过不去,便架起枪炮对村
子狂轰乱扫起来……
这场劫难,部队上的人伤亡很少,只有十余人,因为那日凌晨,大部分康复伤
员已被关一等送离村;村里劳力也没多大伤及,闻鸡起舞是村民的习惯,那时都在
田间劳动,加上训练有素,枪炮一响便躲进了沟壑。但老人和孩子就惨了,共伤亡
两百多人,房屋轰得基本片甲不留,尸骨也基本无存。
这场劫难是个蔬忽,原是可以避免的。
抗战暴发,伤员源源不断送来后,关一就考虑到了伤员及村民的安危,日夜都
在天堑对面的峰颠派了瞭望哨,遇有生人或日伪军进山就学杜鹃啼叫。那日凌晨是
黄海接班,他见诸葛三姊妹跟着关一赵广送伤员归队,担心他们回来时遭遇日军,
反正历次敌人进山也没来山坳,便也随着去了。想不到万一的事情就发生了。
关于黄海擅离职守的事,黄海是这样对牛牛说的。
但牛牛的母亲生前在对他说起天籁村这次劫难时不大相同。说黄海性格生性倔
强,当时之所以不听关一“不怕一万,只防万一”的话也要跟他们去送归队伤员,
嘴上确是说担心他们出事。但她知道黄海心里并不是担心他们遭到袭击,因为那条
路是在山峰脊梁隐秘之极,且是山中王行走之路,日伪军之所以进山而不敢轻易上
山,上了山也只敢在山坳稍作停留并不敢上可怖的山梁,一是心虚王氏兄弟横跨三
省交界的土八路,二是畏怯猛兽虎豹。黄海硬要强行违抗关一之令是因为听说刘飞
已经战死沙场,和赵广暗中较上劲,想取刘飞而代之,娶诸葛大小姐做自己的媳妇。
被鬼子在望远镜中见到的那个戴眼镜穿白大褂的人不是天籁村人,也不是负伤
来村的八路军,而是诸葛善人药济堂中西医内外科都精通的田医生。田医生就是随
夏明玺和诸葛三姊妹一同来天籁村的那个大夫。他一直留在村里医治伤员,至全国
解放才被已任了县委书记的夏明玺要回县医院任院长。在肃反、反右、四清等运动
中虽没被免职或打倒,但被戴了右派帽子。牛牛在回乡途经县城那天便住在他家。
田院长对牛牛也说起了这件事。
田院长说,他因没听到杜鹃啼哭,起床后便准备去峡谷采药,谁知刚到谷口就
传来了枪炮声。至于是黄海说的是实还是牛牛母亲讲的对,田院长无法判断。田院
长说,不管咋说都有理。黄海虽然性格刚烈奇倔,但从小以关一为偶像,担心关一
他们安危是毋庸置疑的。而牛牛的母亲讲的也在情理。诸葛姊妹仨本来长得就似绝
代佳人,加上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身手也在村中姑娘们练武气氛的熏染下大有长进,
使得身材柔软如水。就是伤员康复后有的也是流连忘返,即便走也是一步一回头。
前线确是传来刘飞牺牲的消息,赵广和黄海年龄虽小了诸葛大小姐好几岁,但欲尽
刘飞之责照护诸葛大小姐既自然也无可厚非。至于送来天籁村的伤员康复率为何那
么高,田院长科学而客观地说,他医术精湛和村民当他们是亲人感到温暖是一个方
面;另一方面是清澈如水天真可爱的诸葛三姊妹护理他们如待自家兄弟起的精神作
用。人是有思维能力的动物,生命是靠精神力量支掌的,有了精神力量,不可救药
的癌症也会退避三舍,不要说肉体之伤。
关于王氏兄弟,田院长说他因一直呆在村里救护伤员,所以并不是很了解。只
是听说哥俩名叫王彪王豹,就是天籁村下王村人,战争时期可是闻名三省交界的抗
日战将。王彪人称“肉中刺”,身手在赵广黄海之上,王豹人称“鬼影子”,身手
则扑朔迷离。说关天在随红军走之前,王氏兄弟曾欲挟天子以令诸候将天籁村编于
辖下,在天堑山坳找岔与关天狠斗过一场,结果是王彪不敌关天,关天不敌王豹。
王豹放下话,如果半月之内没人胜他,天籁村就得无条件俯首称臣做他们的后宫。
刘飞和张顿闻之,先后出阵据说都告败北。但是半个月后王豹兄弟再没来山坳挑过
衅,而是聚众分占了三省交界的战略要地虎跳峡,和野猪岭及狼牙岭。有人说是关
一出马征服了王豹,亦有人说二人确是血战了一天一夜,但没分出高下,最后猩猩
相惜结拜为了兄弟。
田院长还对牛牛说了一件他母亲没讲过的令天籁村民愤慨、差点向一个解放军
军官伸拳脚的事。因这件事关系到人民解放军和诸葛大小姐的声誉,牛牛有些不信,
回村后求证于赵广、黄海和郭天,均证明田院长口说一点儿无虚。由于那是发生在
内战中后期的事,暂且搁下不提,先说在天堑用炮火攻击天籁村日伪军的结果。
事实上,关一他们护送那队八路军才走到西山,就发现了利用雾嶂掩护进山收
剿的日伪军。那群日伪军总数约在一二百人,看动向就知是向天籁村进发。归队的
八路军虽然村里已经为他们鸟枪换炮人手一支美式卡宾枪,弹药也较充足,但人数
不过七八十,官阶最大的是已任了师长的关天属下一个姓门的副连长。枪炮一响,
关一与门副连长发生了点儿争执:关一建议门副连长带队随他返回解救村民,门副
连长却趑趄不前,以军令那天必须回部队报到为由相拒。军令如山,关一也不强求,
抽出双枪,一边发信号向狼牙岭王氏兄弟部求援,一边率赵广黄海和诸葛三姊妹匆
忙赶往山口占领有利地形,六人七支驳壳枪居高临下一起开火,打得正得意忘形无
所顾忌的日伪军顿时乱套,待反应过来我方人手不多欲组织反扑为时已晚——门副
连长不知咋地忽然又回心转意率领归队的八路军赶来了,并穿插到了对面山头;随
后,王氏兄弟盘居在狼牙岭与日伪拉锯的一部土八路也赶到,王村人听到山上枪炮
连天,知道天籁村有危,也赶上山来截断了敌人退路……
就这样,一两百日伪军就像肉馅被面皮包住,成了任由军民蒸煮煎炸的饺子。
不到一个小时,战斗结束。
这是两省边界两个县的两个村的村民与人民正规军及王氏兄弟的土八路齐上阵
打的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歼灭战,一个没剩。孙刮皮的大儿子狡猾的有,躲在林中
一石缝,被王村人几石头砸成了肉浆。
为了不让鬼子察知遭到毁灭性报复,也为了天籁村这个人民军队的后方医院不
至于暴露,战斗一结束,关一立即指挥打扫战场,地上弹坑都填了土栽了草,血迹
也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敌人的尸体残肢均扔进天堑峡谷,当天晚些时候下了场暴
雨,峡谷洪水刹那将之冲得不见踪影。
从此,王村成为了护送伤员到天籁村的中转站,王豹的土八路则担起了护卫任
务,一般不再走山脊那条险峻的虎行道。至日寇投降,国民党兵败,外人都不曾得
知这个秘密。
天籁村以前的房屋多是木房或泥巴墙茅草顶,在那场劫难中焚毁殆尽。好在不
久鬼子就投降了,国共双方家长又在搓商糅和中,虽然双方子女经常不服气地你推
我一把我拽你一脚打闹不休,双方家长并没因之翻脸,送来天籁村的伤员就有大半
年屈指可数。趁这时期,关一按未过门的媳妇诸葛梅雪设计的蓝图,率领村民烧砖
烧瓦又把村子建好了,以前房屋简直没得比,家家户户变成了青砖绿瓦两层楼,飞
檐翘角四合院;后山那古柏幽林中还贴着悬壁修建了层叠递进的三座亭榭,表面看
是一道风景,实际上是监视山下黄县国民党军动向的瞭望台。
然而新房子泥土还没干,两家大人你钉我铆总说不到一块,终于撕破脸皮大打
出手了。由于有王氏兄弟掩护,又有可靠的王村村民作中转,伤员一日比一日送来
的多。
一九四八年春,已是这方军区司令的关天,派已经是营长的门副连长回天籁村
宣布命令,组建天籁村为军区第二医院,赋予其职责是做好警卫工作,与地方组织
联系建立和发展党组织,督促康复伤员归队。门营长临走,关天又让他转告关一,
刘飞捐躯纯属谬传,现在和张顿已经分别是林罗刘邓两大野战军中的一名师长。但
门营长到村里后只告知了张顿的消息,和严格执行了督促伤员归队一项,有的伤员
刚能行走,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就被他下令归队了。其余什么也没执行。他自己在几
个月后也被关一驱出了天籁村。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营长敢违抗省军级司令的指令?
为什么关一要驱除自称是捧令来村管辖的门营长?
这就要提到田院长说的天籁村村民差点向一个解放军军官伸拳脚,事关人民军
队和诸葛大小姐声誉的事。
花曼纯性格外向,行事无啥顾忌,天热时喜欢穿一件薄如蝉羽极富风情的短衫
——这可以说她天性纯然不知世故,也可以说她春心萌动,知道释放自己身上的光
芒——毕竟那时的她年龄已不小了。三姊妹随田院长救死护伤十多年,不懂医学,
看也看会了。况且有田院长无保留的言传身教。故,抗战中期后她们就医生护士一
身兼。姊妹仨本出生就不俗,自是爱洁,一天下来汗渍血渍一身,自是会去峡谷湛
清的河里漂洗干净。那时峡谷林中豺狼成串,开始七八年三姊妹去时,功夫不弱的
郭天都随之跟去在河边保护,后来三姊妹各学了几套拳法,花曼纯自认可敌,再和
与她性格相反的稳重的二妹矜持的三妹去嬉水漂流时就不再要郭天保护,时而还独
自去。
花曼纯独自下峡谷其实不是她胆大,而是发泄忧伤。刘飞一去十余年杳无音讯,
使她只能把强烈的欲望用最残酷的羞涩抑下去,强颜欢笑。每当见三妹收到张顿的
信,怨艾刘飞的心就不可抑制,就去峡谷狠狠发泄一通。且一到峡谷就脱光衣服望
着水中自己婀娜皎美的胴体流一会泪,然后高呼刘飞冤家,死了要给她托个梦,没
死也要来封信,狠狠发泄一通。
这事,村民是知道的,但不知她在峡谷是光身子。好女不嫁二夫。订了亲就是
夫妻。刘飞阵亡是从伤员口中得知的,不应有假,即便是父母也不知如何劝解,村
民又从何慰起?只嘱郭天看好她。
郭天生性淳厚,与赵广黄海一般年纪,是村中惟一的孤儿,自小被关一他爹收
养,关天当了红军,关一又为了全村村民的温饱和伤员的医药营养问题,大多时间
在外寻觅粮食、药品,和指挥王彪王豹的人马抗敌,一天累得疲惫不堪,自然过问
不了医生兼护土的三姊妹和家,关家的一切事务就是他一人在打理。他整日忙里忙
外,也不可能时刻跟在花曼纯身边。而花曼纯下峡谷随意性很强,连她两个妹也不
定知晓。如此,不可想象和不可预料的事情在一天就发生了。
那天花曼纯下峡谷不是见三妹又收到了张顿的信,而是一个伤员为她带来了刘
飞的信掩饰不住喜悦和激动,下谷后一如既往剥去衣衫,钻入水中氽了一阵,起来
拍打着涓涓流水,正连声嬉笑,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门营长搂住了。
她没像一般名门闺秀那样软弱,那样不堪一吓晕过去。
到天籁村十余年来,她见多缺胳膊断腿的活人死人,见多杀人放火的血腥场面,
还亲自端起枪打过仗击毙过鬼子和汉奸,也学过几手自认不凡的功夫,但双臂被箍
住了,河水齐胸,腿脚又施展不开,而门营长身强体壮,不说身经百战起码久经沙
场与日、伪、蒋军肉搏拼过刺刀,她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挣脱门营长那双如铁圈一
样箍在她胸脯上的手;欲呼救,又怕村民知晓后颜面无存,只得吞声在水中与门营
长扑腾。她竭力想往岸边靠,心想,上了岸门营长就不一定是对手。哪知,门营长
见她不敢出声,更加肆无忌惮,似也知道她有两手绝活儿,也拼命不让她靠岸。这
样相持不过一会,她就感到自己的挣扎是徒劳,再不顾啥声誉,大声呼救起来。
村民虽各家各户,但亲密得就像一家人,祖祖辈辈从未单干过,有分工,但所
劳同享不分彼此厚薄。牛牛想,如果他们早把这一切上升到理论高度向世界广为传
播,马、恩两个外国老头就得上街讨饭。
这天,村里除了护理伤员的姑娘和一部份村民随关一过天堑搞粮去以外,都在
东头田里薅秧,花曼纯的呼救声刚传来就见郭天“嗖”地跃起,眨眼间到了谷底。
那速度犹如猛豹猎物风驰电掣,村民们不知淳厚如牛的郭天竟然练就了他们也很难
练成的“太虚幻影”,都傻眼了,待赶到,花曼纯已穿戴整齐,在滩边蒙面哭泣,
郭天则怒目瞪视着落汤鸡似的门营长。不用问也就知道了是咋回事。
其实,诸葛善人本身就是天籁村人,是在其高祖那辈受村里委派出去做生意的,
他的女儿就是天籁村人的女儿,作为父母、兄弟、姊妹,见自己女儿、姐妹受到污
辱,一时恨不得将门营长撕了。但被郭天止住。郭天一字一字只说了五个字:“他
是解放军。”
是啊!解放军是亲人,只能疼爱关怀,不能打骂。自己村里就有许多父亲、兄
弟、儿子是解放军啊。但自己当解放军的父亲、兄弟、儿子在外绝不会凌辱爱戴他
们的人民的女儿,更不会欺负救过他们命的人!可眼前这个解放军他们爱他如子,
命也是他们的女儿救的,咋变成了禽兽?
村民们也哭了,一直拥着花曼纯在峡谷哭到天黑。
如果事情就此打住,门营长不会被关一强制性驱走。
但门营长没反省,没思过,相反带着一伤愈的战士找到关一,说据那战士侦察
得知,诸葛三姊妹是县城乃至全省有名的资本家诸葛光臻的千金,其父母表面为善,
实则与蒋匪暗中勾结与人民为敌,诸葛三姊妹不过是其父母派往天籁村的三条美女
蛇,目的是用色相瓦解战士战斗士气。说日伪那次突然攻击天籁村就是诸葛三姊妹
通的风报的信。说重伤就近手术再运转是铁律,那战士差不多伤重不治,为啥没作
任向救治就直接送来天籁村?就是情况紧接怕战士们心中的天堂陡生变故,上级特
情特处。说那战士虽然参军时间不足一年,但加入革命从事地下工作的时间却不短,
经验毕竟比专事扛枪打仗的他丰富,没几天便发觉诸葛曼纯常诡诡祟祟出入峡谷,
用暗语召来一只鹦鹉与敌特联系。那战士自认无把握将鹦鹉打下而报告了他,他便
在这天再次发现诸葛曼纯潜入峡谷时尾随其后,待见诸葛曼纯召来鹦鹉欲将一张纸
条系于鹦鹉脚上,他正欲举枪击毙鹦鹉时,诸葛曼纯闪电一样迅疾欺到他身前,使
出一招他闻所来闻见所未见的功夫,他便鸡飞蛋打枪脱手人也弹进河里。
最后,那战士插话,必须立即逮捕诸葛三姊妹,就地正法。
那段时期,关一正在指挥王氏兄弟声东击西蚕食国民党布防在三省交界脚踏三
个大县的一个整编师,难得回村一趟,听后,困惑地盯着那战士瞅了半天。
那战士他知根知底,名赵颢,是县邮局老泥鳅赵局长的儿子。民众之所以称其
父为泥鳅,是因其父为人奸狡圆滑,看风驶舵,任何朝代都不会吃亏。他亦从小就
得到其父基因的真传,倚仗其父的社会关糸,十二三岁时就纠集一伙地痞流氓打砸
抢盗无恶不作,百姓提起恨不得饮其血吸其髓。怎会是党的地下工作者?半年前他
去诸葛善人处取钱粮药品时,得知其竟然恐吓、敲诈、勒索到诸葛善人头上了,深
为忧虑,还入城欲将之除掉,但遍寻不见其踪只好作罢。不料两月后却传闻其是我
军地下党,还亲手毙了十余敌特,其父母因此也被国民党杀害了。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大感欣慰。所以,当门营长负其来到村里时,还很有愧意,亲嘱无论怎样都要将
其救活。
良久,关一微微一笑,缓缓地说:“你们警惕性高是好事。但不能捕风捉影胡
乱怀疑。你们知不知道十多年来至少有一二十万红军、八路军、新四军、解放军从
天籁村康复上前线,药品和粮油是谁提供的?十多年来,村里提供给红军、八路军、
新四军及解放军的枪支弹药足可装备一个大兵团,送给红军八路军新四军解放军的
黄金白银起码有十大卡车,知不知道村里是从何而来?”
“听说过,”门营长说,“是你率领村民从日军弹药库和孙括皮家弄来的。”
关一大笑,“日军弹药库和孙括皮的家财最多可装备一个营,绝不可能武装一
个大兵团!你门营长不知道傲慢的日军视美式枪械为烧火棍?而你们伤愈归队时,
村里为你们配发的是啥?从日军粮仓夺来的那点儿粮,维持一两个月可以,岂能维
持十余年?孙括皮不过是一县城保安团长,全部家当顶多千两黄金,一个箱子足够
装了,岂能要卡车载?
赵颢又插话,“那你们是从哪里搞来的?”
关一自豪地笑了笑,沉吟良久,说,“这是绝密,按理你们无权知道。但你们
都是共产党员,为了使你们释疑,那我就解开谜底。十多年来暗中为革命倾囊相助
这一切的正是诸葛三姊妹的父母诸葛光臻夫妇。”
门营长和赵颢一时愣住,愣过后赵颢说,他在念小学二年级那年曾亲眼见到过
他父亲捧着一封国民党中央政府为诸葛光臻的夫人梅英花寄来的信件吓得发抖,一
刻没敢耽误亲自送去了。可见诸葛光臻一家与国民党将介石渊源之深,岂有倾家支
助革命之理?然后严正警告关一,说诸葛三姊妹通敌是经他多方调查又和门营长亲
眼所见铁证如山,惩处诸葛三姊妹是门营长向上级请示后作出的决定,若不配合,
将亲自执行。
关一冷静地问门营长请示的上级是谁?门营长说是军事机密无可奉告。如关一
还执迷不悟,他有权先斩后奏。说时,赵颢一下子拔出驳壳枪对准了关一。本来关
一从大局出发,一直隐忍着门营长对花曼纯的无礼,这一下火了,不再对牛弹琴,
左手如猿背轻舒,就那么淡写轻描一划,赵颢手中的家伙便到了关一手中。随后关
一只说了一句“本村村民和诸葛老先生一家参加革命时你姓门的还在打牛屁股!你
赵颢还在你母亲怀里吃奶!” 便令赵广和黄海将二人逐出了天籁村。
后来——也就是建国前两天,关天带着警卫连回过一次家。那时战火在这方烧
得正旺,村民和王氏兄弟的人马在关一指挥下,正与被他们吃掉了大部、拖得苟延
残喘已集中在一块儿的国民党那个师的残部作殊死搏斗,陡然增加关天的警卫连不
啻是如虎添翼,一举将之歼灭了。但战后王氏兄弟拒绝共产党黄阳地方武装的改编,
口吐狂言,说他抗日打老蒋的时候咋没见地方党组织和武装的踪影?现在跳出来想
控制他摘取胜利果实简直不要脸。还说,他抗日打老蒋是为国为民,不是为了哪个
党那个派。从而导至一年后被以匪论处。
关天那次的回转,使村民们看清了门营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哫訾粟斯,小人
而已。但有关门营长所为却只是一种揣测。
门营长在村里疗伤期间,就有可能了解到关天是关一的同胞兄长,也有可能对
花曼纯起了非份之念。所以,在归队时他可能就想好了重回天籁村将花曼纯追到手
的策略:他既不对关一说他哥就是自己的首长,回去后在直接给关天写的一份报告
中也不说知晓关一是关天的兄弟。这份报告是门营长回去近三年没见得到关天,也
没得到升迁,关天调任地方军区司令后呈寄的。主要内容是说,天籁村医疗水平一
点儿不弱于正规野战医院,领头的年轻人关一组织能力超群,村民对伤员非常疼爱。
但因没有组织领导,伤员纪律松懈,大部份伤愈也滞留不走,既有损人民军队形象,
又削弱了我军战斗力。天籁村村民从抗战前就全力以赴为革命事业默默无闻地倾出
了所有,至今却没有一个是党员,就不要说干部。党的人民军队不能只知索取而不
报达。出现这样的情况虽然有地理独特原因,但主要还是党组织的疏忽。建议将天
籁村设立为军区第二医院,任命为革命出生入死十多年,久经考验对党忠心耿耿的
关一为医院院长。其中门营长特别提到了关一与他率领村民在天堑山口歼灭两百余
日伪军的战斗。最后毛遂自荐说他自己对天籁村村民敬如父母,又了解当地民风民
俗和地理环境,可去负责警卫。
门营长这份报告在关天心里份量很重。在关天想来,天籁村起码建立了党支部,
想不到根本就没有组织,一切都是靠村民自发在支撑。所以很痛心。痛心之下,自
然就召见了写报告的门副连长。接着,党委鉴于战局形势,经研究,认为天籁村十
余年来本身就一直充担着我军救死扶伤的医疗工作,将之正式组建成医院纳入我军
编制很有必要,随后便下了三道命令:关于正式组建天籁村为军区第二医院(正团
级)的命令;关于关一任军区第二医院院长的命令;关于提升门副连长为营长调任
第二医院警卫队队长、即刻率一个排赴任的命令。
门副连长一个报告一下子就连升三级,这可能是他预料之中的事,而事出预料
之外的可能是花曼纯竟然有未婚夫,而且那人竟然是他不可企及、被全军誉为“飞
将军”的刘飞。
但是,门营长到天籁村后没依令行事之谜非旦没解,反增添了新的谜团:门营
长是独自背着身负重伤的赵颢到天籁村的,随他一道赴天籁村的那个排哪去了?那
排人马可是甲种建制,包括排长整整三十七人,装备之精良犹胜野战军首长卫队。
关天当时说不清楚,现在更说不清楚。
因为门营长被驱除出天籁村回部队后,关天一点儿不知情。因为他又被调回野
战军任纵队司令去了。而关天那次回到天籁村后又因伤残原因下了地方。全国解放
后身为外省一大城市市委书记的关天,几年后知晓门营长在自己家乡任公安局长,
但时过境迁加上鞭长莫及又忙于政务,就没有追究。
牛牛认为这是关天无原则的姑息养奸!你追究不了,应该告诉入朝归来在县里
任书记兼县长的张顿知晓门营长为人或是代为查办啊,不然张顿咋会步你后尘上当
受骗对门营长言听计从使其平步青云?不然天籁村咋会夫所养而被养所害成为另类?
不然你关天咋会追悔莫及愤然拂去乌纱而回归故土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
可对?又有何用?
牛牛很气愤,总想不通,总困惑于门营长的胆大包天中拔不出来。他出生于一
煊赫家庭,非常清楚违抗命令的后果。他记得公安厅副厅长方博仅仅是因为开会晚
到了几分钟,就被他爸给免了。虽然在1967年方博反戈一击当了省革委主任,把他
爸拉下马整得死去活来,但九“一三后他爸再次翻身跃起还进了中央政治局,又把
方博打入了十八层地狱,还将其全家赶出城市成了黑人口。难道门营长是因为知道
诸葛三姊妹各自都名花有主,而且有一朵竟然是属于一介村夫的关一妒嫉而泄私愤?
还是只为花曼纯那种纯真而跅驰的飘逸风情所迷而神魂颠倒忘了正事?抑或是担心
宣布了命令关一任了院长地位一下子比他高了,变成他顶头上司了,自尊心受不了?
……
牛牛只有十七八岁,正是荷尔蒙泛滥成灾期,只能这样可笑无知地揣测。
至于赵颢同门营长为啥攻守同盟,朱江说的一件事牛牛认为应该是答案。但这
答案因为和所以都较牵强,所以仍是个谜。
朱江说那时他才十一二岁,但记得很清楚,是一个燠热的午后,他现在的妻子
那时的玩伴三儿喊他去峡谷戏水捉知了。他因胆小又怕大人发觉后挨打本不想去,
三儿威胁说不去就不和他玩了,权衡利弊还是玩伴重要,便听话而行。三儿虽是女
孩,胆儿却大,但也知道大人若看见就得兜着走。下谷后领着他沿滩纵深没走多远
就惊呼“纯儿大姐来了,”把他拉进了原始得长胡须的古树林。几乎是他俩刚掩藏
好,花曼纯就出现了,迅速剥去衣衫氽入右前方河水中,一根头发都没露出水面。
正在那时,赵颢出现了,兔子一样溜进他俩下面的树丛,紧接着门营长又出现了,
也掩进了赵颢藏身处,揪起赵颢就是两巴掌,还要继续打,花曼纯忽地冒出了水面,
猛烈击打河水大哭大嚷。知了声声如雨如虹,他俩大气不敢出。门营长也即刻偃旗
息鼓,与赵颢目瞪口呆地盯向花曼纯。特别是花曼纯上岸穿衣时,门营长和赵颢更
是青筋暴涨唾液三尺。花曼纯走了,门营长才一把将赵颢提到河滩,且拔出了驳壳
枪……
由于年代久远,又年幼无知,朱江只记得门营长当时狠凶恶,要毙了赵颢。赵
颢便跪地求饶。至于二人的对话是一句也记不起。倒是过后三儿嘟哝的记得一字不
拉:“门营长咋说他一身毁在赵叔叔手里了?还是解放军哩,偷看人家曼纯大姐洗
澡,像狗想吃东西一样流出那么长的哈拉子?也不晓得揩!”
关天那次回天籁村只呆了几天,由于组建天籁村为军区医院的命令门营长当年
没有宣布,而战事又渐远渐无,时过境迁,再组建已无必要。便与警卫连长焦铁锤
介绍关一、赵广、黄海、和诸葛三姊妹入了党,成立了党支部,关一出任支部书记
兼村长。刚走不几天,刘飞和张顿又回到村里,和关一分别与诸葛三姊妹成了亲。
花曼纯、英琪琳两姊妹就此随刘飞、张顿走了。
全国解放后,从天籁村毅然随红军八路军新四军解放军走的千余名中青年仅存
关天、夏明玺、刘飞和张顿,其余一概为国捐驱,加上四四年春夏之交的那场劫难,
和十多年中与日伪及国民党军谜藏似的战斗所殉国的,近两千人口的天簌村为共产
党领导天下献出了三分之二还多的生命,财力物力的贡献更是不可计数。报载,解
放初人口普查,全国不过四亿余万,如今已经直逼八亿。而天籁村人口不增反降,
到今天还不到七百,还绝了几十户。
没有伤员来的年多时间,关一带领村民又把天籁村建设得一片莺歌燕舞桃红柳
绿,猪羊满圈鸡鸭成群粮满仓。没有村民想过要托谁的福,更没想过要什么报达,
唯一想的是可以轻松地喘口气了,可以过太平日子了,又可以回到过去那种男耕女
织的悠然自得的宁静生活中去了……
但这不过是个梦。
土改运动轰轰烈烈开始了。在省城念书已加入地下党多年的诸葛善人的少爷诸
葛成功被组织派回县里新成立的人民政府任副县长兼土改工作队副队长。是否因为
他父亲是全省有名的资本家为考验其立场及党性特意如此安排?牛牛没访问到任何
知情人。诸葛成功在土改运运中革命的彻底性可以说没有一个共产党人能够与之比
肩。牛牛了解得一无遗漏。只说他对自己的家和故乡天籁村是如何土改的。
他还在省城就登报与自己父母脱离关系,弃父姓诸葛,唤名成功。到任后即拿
自己父母开刀,连续两天两夜组织召开斗争大会亲自吊打父母,喝令父母交出万贯
家财。事实上那时诸葛善人为革命已是倾家荡产,生计反要靠天籁村济济维持,本
想回天籁村安度晚年的,但听闻新成立的县人民政府军政领导一把手竟是自己视如
己出的夏明玺,而夏明玺手下在县里清剿残匪的团长方博也曾是自己宠爱的养子,
便想等待着见二人一面。料不到这一念竟会遭来如此大辱!更料不到的是夏明玺对
此竟然犹如猫头鹰睡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博更是公开彰扬儿子。于是,在第三
天的万人斗争大会上再次受到儿子拳打脚踢逼其交出隐藏的钱粮时,奄奄一息的诸
葛夫人梅英花便愤然地要他去问红军要,问八路军要,问新四军要,问解放军要,
问所有曾在天籁村疗伤的伤员要;因为家里的钱粮都花在了这些军这些伤员身上了,
而这些军这些伤员都是共产党的军队,也可以向共产党要……诸葛夫人没说完就被
儿子打得口鼻来血,气绝在台上。
次日,县人民政府迫不及待地作出了枪决诸葛善人的决议。社会各界及百姓拖
娃带仔跪在政府门外哭诉,诉诸葛善人的千恩万德,诉诸葛善人为革命所做的贡献
……声声情声声泪感动老天雨当泪,但没感动人。夏明玺倒是犹疑了,方博却一声
冷哼,“一个大地主大资本家竟有如此威信,民众爱戴他竟胜过爱人民政府,不立
即毙了还了得!” 一挥手鸣枪示警,也不公审了,手下门营长和赵颢押着诸葛善
人直驱法场,诸葛成功便举枪亲手把自己父亲脑袋打开了花。
接着诸葛成功枪口一转,与门营长和赵颢带领整整一个连向天籁村进发。村民
因觉得新中国成立了,已经天下太平无需天堑,早在天堑修建了一座石拱桥,取名
曰天桥。诸葛成功的人马一到天堑自然变成通途。
村里之前不久才听传言说王氏兄弟被逮捕处以极刑的事,慨叹之下不禁有点儿
惊慌,因为王氏兄弟如果是土匪,他们就更是土匪中的土匪。恰好那天又得知诸葛
善人夫妇被正法的消息,大恸之下,不免就有点儿过激。不说才来一个连,就是一
个团,村人也没放在眼里。赵广和黄海本来就瞒着关一召集了人马,欲进县城向夏
明玺、诸葛成功及方博和门营长兴师问罪,一见诸葛成功和门营长竟自个儿上门了,
真可以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诸葛成功和门营长没反应过来便各挨了几十来记耳光,
腰中家伙也不知到了何人手里。与此同时,集集的一两百村民人人掏出了武器把一
连士兵全部围了起来,手中家伙全系新斩斩的二十响盒子炮。有的士兵还从没上过
战场,被这阵势吓得尿了裤子。一个姓白,脸上又有几颗白坑儿的新兵欲抬枪,黄
海对空一扬,只听破空一声响,远在三十米开外一株古树梢头的两只麻雀应声栽落
下地,即刻吓得瘫软在地。
关一家在东头,一直在安慰夫人诸葛梅雪,对村里发生的事毫不知情,听到喝
骂声才飞身入村,箭拔驽张的势头才被抑住。关一只说了九个字:“大哥是咋对我
们说的?”
“咱村现在有组织了,今后一切行动得听上级党组织安排。你们是党员是干部,
一切要着眼大局,不要记啥名利得失和地位。要把天籁村建设得真如军歌中的天堂,
必须严格执行党的方针和政策,按入党宣誓办。”
这便是关天在离村时对关一赵广黄海和诸葛三姊妹说的。
诸葛成功和门营长应该说是天籁村的仇人,但他们既是上级又是代表党和人民
政府来执行政策的,村党支部自然就得无条件听他们摆布。
天籁村过的本就是土地同耕,财物共享,一切同酬,一贫俱贫一富俱富的大家
庭生活,没啥土改法,一天就结束了。
结果:赵广和黄海因扇动闹事意欲造反,侮辱打骂组织领导被开除党籍,郭天
被吸收为新党员。
结果:除了郭天是雇农外,全村都被划为了地主。
诸葛成功宣布完这两条,应该说是三条后,门营长煞有介事地拿出一个小本本
念给村民听,说还是看在村民对革命有丁点儿功上才这样处理这样划的,若严格按
政策条令套,赵广黄海等一二百村民将被逮捕法办,郭天也应该被划为地主,因为
他也有大栋房产。而家家户户的资产则完全够得上枪毙或判重刑。气得村民吐血。
有两件事令村民至今无法诠释。
第一件是关于鬼影子王豹的,社会上说法不一,一说王豹在被押往刑场途中崩
断绳索潜逃;二说王豹临刑前的凌晨被一神秘人物劫狱救走,而且说这神秘人物就
是关一;三说则有板有眼,说来自政府通辑令,上面白纸黑字告白,王豹为逃脱人
民惩处而破墙潜逃。赵广和黄海觉得二说可信度高一些,但关天则坚持认同一说。
不管咋说,王豹跑了,至今无踪无影是事实。
其次是当时年少的朱江爬到树上偷听到了住在郭天家楼上的诸葛成功和门营长
赵颢三人的密议。赵颢向诸葛成功和门营长荐言,说政策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全国都解放了,绝不能允许一群草民私有武器,今天村里敢把枪口对准他们,明天
说不准就会去县城攻打新生的人民政府,应立即发报给夏师长令方团长派兵来镇压,
或是利用关一将村里枪支全部收缴。还说村民攻击他们,表面上看是赵广黄海领的
头,实则是关一幕后指挥,待缴了枪支,立即杀一儆百,对关一赵广黄海三人就地
正法。门营长听后墨了赵颢一眼没说啥,诸葛成功听了后默然良久也啥都没说。村
民们听朱江汇报后亦是瞒着关一作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结果事情没有发生。诸葛成功没有采纳赵颢意见,只作出了上面三条决定。
是父母的死良心凸现了点儿担心故乡父老命运?还是怕故乡人把自己打死?后
来关一出事,关天和张顿分别辞职回村六七年后,门营长依傍迅速窜红、崛起的方
博大腿,升迁地区行署专员,上任即把早已经是大右派的诸葛成功打下了地狱,被
臂上套了红袖儿的少年们打得死去活来,老婆一脚将他弃于门外有家不能归而流落
街头。他毕竟是天籁村人,又是村人敬爱的诸葛善人夫妇之子,赵广便去将他接回
了村里。曾有一队戴红袖儿的少年追踪至天籁村,领头的被把守天堑的关天一把提
起作势扔进峡谷,吓得顿时作鸟兽善,再没敢来。但村民们已经心寒至极,没谁愿
与他说一句话。至他今年春夏之交主动随其父母而去,村民没问过他因为,他也没
主动说所以。
再说诸葛成功快刀斩乱麻般用三天时间革掉了自己父母的命,又用一天功夫把
自己故乡人全划成了地主,此举犹如杀鸡给猴看,震慑得那些凭一辈两辈人辛勤劳
作才挣来几亩田土想讨说法的农家心惊胆颤,乖乖地接受了土改——地主就地主吧,
田土房子划给别人就划给别人吧,只要能保住命。一个月不到,全县一度不畅的土
改工作一点儿风波都没起就完毕了。诸葛成功因此而成功,官升一级调任地区任了
教育局局长。门营长则正式任了县公安局局长。
天籁村也升级了,升为乡政府,不叫天籁村乡,叫的是一个古怪的名,关一被
任命为乡党委书记兼乡长,他妻子诸葛梅雪被任命为乡卫生所长,赵广为村长。是
夏明玺亲自带着县公安局赵颢和武装部两个排的士兵送来的县人民政府令。因郭天
仍是住在关一家,乡政府就临时设在了郭天家。夏明玺带来许多礼品,各家各户登
门拜望,声声叔、婶、哥、弟、姐、妹,叫得亲切极了,三言两语谈笑间便使村民
感动得哭泣,主动把曾经用来抗敌和护卫伤员的武器弹药全交了出来。
夏明玺在村里呆了十来天,在这十来天,方博部通信连竟将电话也拉到了村里。
夏明玺走前,又任命赵颢代理乡武装部长,并留下一个排听其指挥,声言是为了保
护乡亲。赵颢成天诡诡祟祟在村里村外出没,半个月后对关一说去县里开会,一去
就没回来。
“保护”天籁村的李排长名昌羽,在天籁村养过伤,半年后率队离去时,单独
找到村长赵广告知了夏明玺为啥要留他们在天籁村和留下来的真相。
实际上通信连将电话线拉到天籁村那天方博也来了,有准备有目的——带着整
整一个营。他怀疑村民还藏匿有大量武器,为了巩固无产阶级新政权,准备乘村民
拿夏明玺当亲人不备之机突施袭击,将村中大批人就地正法。但他和部队都没进村,
就被夏明玺在山坳骂回去了。李昌羽当时负责夏明玺警卫,一道去的山坳,说夏明
玺当时非常生气,指头都指到了方博的鼻子。但是两天后夏明玺离开时还是留下了
李昌羽这个排,并向他明言任务,一防止村民暴动,二配合赵颢暗中察访村民是否
还藏匿有武器。口谕:若有异动即刻汇报,切不可先斩后奏。
所以在赵颢离去前的时日,一待村民上山耕作,赵颢便令士兵们把住村里各条
路口,逐家翻墙入室搜查,一无所获后,又满山遍野搜了个遍,仍无果,便怀疑藏
在峡谷,率全部士兵深入峡谷搜寻,不料遇到狼群攻击,只得落荒而逃。
李排长是个出身贫穷,父母在日军轰炸中去世而步入革命的苦孩子,在天籁村
疗伤期间,村民无微不至的关怀使之如在父母怀中。上峡谷后他劝说赵颢,天籁村
对党老实巴脚比牛还淳厚比狗还忠诚,在反围剿时期就加入了革命,牺牲一切来救
护我们,那些武器不过是战争中保护伤员而存留下来的,哪还藏匿其它武器?造反
之心又从何而说起?赵颢眼一翻,一通大论,说他太幼稚了。人们为啥参加革命?
是没路走了去混碗饭吃,是有目的有企图有动机的。现在解放了,没死的地位都变
了,大小不一都有一官半职,可天籁村为革命付出了那么大代价,啥都没得到承认
不说反而被划到对立面,心里有不怨愤有不窝火的?如他李排长比夏明玺夏师长资
历还老,现在却被遣回农村劳动改造,如何想?不造反才怪。因为天籁村人并非憨
厚的愚夫莽汉,可以说个个是枭雄,摘叶飞花会打死人,出去没死的个个是将军。
如令小诸葛白崇喜闻风丧胆的关司令关天,打不死的飞将军刘飞和张顿,以及夏师
长夏书记。他们都是从天籁村出去的。且还不是最强的。最强的恰恰相反,官最小,
就是乡长关一。加上天高皇帝远,人人身怀绝技,不啻是绑在新生政权身上的一枚
炸弹。夏书记从党的利益出发,自然要找一个能控制这枚炸弹的人,这人就是关一。
最后赵颢说,以他之见,夏书记如此做不过是扬汤止沸,既然想从根本上解决
忧患,就应该采纳方团长斧底抽薪的建议,将村民全部镇压,神功盖世如何?毕竟
是血肉之躯,面对枪炮能翻上天去!
关于赵颢为啥一去不回头,李排长对赵广说的一件事,很可能就是赵颢匆匆离
开而不敢回的原因。
李排长说,关一从没有正眼瞧过赵颢和他,更没去过乡政府坐班,几乎天天上
山劳动。他多次虔敬地喊关乡长,关一都只是瞥他一眼。那天他们进峡谷遭狼攻击
回来,却见关一站在院子中。那时他们非常狼狈,几乎所有战士的衣服都被棘刺挂
破,有的还跑脱了鞋帽,包括赵颢也跑丢了一只鞋。关一冷冷地而又带了点儿怒气
地盯着赵颢说:“你应该学鬼子挖地三尺,而不是让战士去那不可深入的奥谷作无
畏的牺牲。天籁村参加革命时你赵颢在做啥你自己心里明白。村民革命的纯粹性不
是你赵颢可比拟的。作为代任乡武装部长,既不相信村民又不组织学习政策和生产,
成天像个特务怀疑这怀疑那,贼一样破室翻捣,党性何在?”
赵颢似很惧怕关一,唯唯诺诺连声说误会。说他是想带领战士们去打两头野猪
改善生活,便溜进屋了。当晚赵颢便对李排长说他要去县里开会,要他严密监视关
一的一举一动,继续查找武器,视情况先斩后奏。李排长没执行,一天除了带领士
兵训练便是帮助村民干活。至今村里还念叨着这位已不知调哪儿去了或是转业回乡
了的真正是人心的李排长。
一拨接一拨的武装监视,村民沉默了。祸从口出。沉默可免遭杀身之祸,可免
村子倾覆之厄。监管人员个个火眼金睛察言观色如飞云风耳,稍觉不意便即刻上纲
上线,动辄逮捕,或就地捆绑、批斗、吊打,到张顿入朝归来,村里壮年小伙被逮
捕关押在县大牢等待判决的就有三十余人——其中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赵广和黄海。
副军职的张顿原是被安排出任省公安厅厅长的,但他得知岳父母和故乡父老的
遭遇后坚持不任职也要回自己县,肩扛书记县长的夏明玺那时可能也感到上下两难,
便主动申请调往地区出任公安处长为张顿挪出了窝儿,在大牢等待定罪的赵广黄海
等村民方得见天日。也为此,天簌村可以说方得以平静地过了几年,没要县里拨一
分钱,为乡政府修建了办公楼和供销社。由于县里没有任何干部愿意到远离县城千
山万水的天籁村,村里基本上是自治,关一专职任了乡党委书记,赵广和黄海恢复
了党籍被重新起用,分别出任乡长和武装部长,郭天当了村长。关一把住房献出来
成立了乡小学,赵广也把家献出来做了乡幼儿院。
期间,村民还做了一件不为外人所知的事——那就是在天堑处的山包上,采用
本村特有的一种石料修建了一座巨大的而外观很艺术的墓冢,悄悄将诸葛善人夫妇
遗骨葬到了里面。对外则称是重新修葺的关帝陵。
但好景不长,天籁村人的梦想彻底碎了。
一九五七年春的一天,县里有个乡的十多个村长在书记乡长的带领下突然来到
天籁村,说是县委张书记叫他们专门来参观取经,学习村人是咋生产咋过日子的。
一时,学习天籁村经验的口号在全县乃至全省叫得呱呱响,学习取经的来了一拨又
一拨,数不清的县、乡、村的长都来逛荡了一圈,吃住天籁村全包,至年底,差不
多又将村里存粮和猪羊鸡鸭吃尽。
接着乡改称人民公社;再接着,关一接到张顿电话指示,要公社一班人率领全
村老幼去县里一公路边集集实行军事化生产,过共产主义生活。关一接电话时,全
村老小正聚集在天堑山包观看再次莅临的血瀑奇观,他说,“三弟,又开啥玩笑,
开春你那句话差不多使村里揭不开锅,现在又想出这馊主意,你想二哥成咱村罪人?
告诉你个奇迹,二十多年前在咱村出现的血瀑奇观今天又现身了,你不想回来看看?”
张顿忙说,“二哥,千万不要顾左右而言它。这可是中央指令,大跃进哩!其它省
早已经这样干了,全县分五个点,其它公社已经不留一人地分别集集了,咱村是老
革命村岂能落后?” 老革命村!关一悲哀一笑,罢了。但他最终还是没带老幼去,
只带去了村里所有劳动力和三岁以上孩子,留下诸葛梅雪和三儿在村中负责老弱病
残及幼儿生活。
当他们赶到那里,关一就预感到有点儿月晕而风,础润而雨的征兆。情景正如
张顿所说,万千男女拖娃带崽扶老携幼也都集中到了路边一些村庄,婴幼儿哭闹声
一片,就像战争年代逃难的难民。他对赵广黄海说了心中隐忧。黄海说管它个屌,
说咋干就咋干吧,不然又是反革命了。
那以后,加入革命达到老红军级别的天籁村人才知道啥叫共产主义生活,啥叫
军事化生产——分班排连营团,已被张顿提为副县长兼公安局长的门营长在那里任
副团长总指挥,各公社书记是当然的营长。吹号起床,整队出发,集合在一个锅里
吃饭,男女——不管是成双的夫妻还是小伙子大姑娘,均住一个大屋睡通铺,一个
紧挨一个,半夜里姑娘小媳妇的惊叫常此起彼伏。
但谁都斗志昂扬气冲霄汉,声声高呼“头可断,血可流,不完成任务誓不休。
抓晴天,抢阴天,大雪大凌是好天。天晴干,落雨干,麻风细雨正好干。天上无玉
皇,地下无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等等
战天斗地的口号,这里万头攒动挥舞棍儿围剿“四害”之首麻雀,这山追到那山,
那山又追到这山;那里千军潮涌室内室外房前屋后手忙脚乱拍苍蝇打蚊子;这边千
花竞放争翘楚围追狙击一只老鼠;那边万夫竞逐比英雄爬上公路两旁树上挂箢篼箩
篼背篼添泥土栽红苕洋芋种苞谷;地里彩旗飘荡三军挥汗如雨抡锄改朝换代挖出老
土盖肥土;山谷锣鼓响彻云霄特种兵团岂甘落后开山伐木超英赶美大炼钢……
好一派热闹景象!
然而,空气因植物而清新,生活因植物而美妙。植物没有人类会生存得更美,
人类没了植物就无法生存了。这种毫不餍足地对自然界饮血如毛,疯狂饕餮的行为,
使玉皇发威龙王发怒,一下子把山川湖泊变成了焦土。“四害”更猖獗,钢铁未炼
出一块,田土颗粒无收,树上悬挂的这篼那篼像一团团马蜂窝成了蚂蚁巢穴;老的
死幼的亡,山河一派凄荒。
这情景令关一犯了个致命错误,他认为这纯粹是在做儿戏。
他向门营长建谏不能再这样干下去了。门营长说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只要坚持,
曙光就会出来。他又去县里找张顿,顺便把带在身边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大女儿乖
儿送去他家。那时全国都在这样做,王村所在省喊的口号更狂,都放出了卫星,钢
铁炼出十万吨粮食亩产上万斤。再说,省里梅书记,就是刘飞关一张顿三兄弟在峡
谷救下的梅团长来县视察时,又高度赞扬和肯定了在树上栽苕种粮及一切做法,所
以张顿也没把关一的话听进去。关一便试着去说服其它公社领导,也没能说服一个。
风雪如刀剑。饥饿若剜心。不料这天雪上加霜,清汤寡水的午饭不知是混和的
野菜草根本身含毒还是被人投毒,人们没喝完就上吐下泻倒下一大片。晚上,黄海
沉不住了,一怒之下决定乘夜带领村民回村。赵广亦有此心,但希望待去团部开会
的关一回来再说。黄海不听,硬带着走了。关一得知大惊,即刻追回了村民。但一
切都晚了——震惊全国反对“三面红旗”的大案。
时任省公安厅副厅长的方博和地委书记及夏明玺亲自来县里查办,张顿才知道
这事。没用两天,关一就被宣判死刑立即执行。罪名多得数不过来,其中三条犹其
罪不容赦:不单自己四处散布反动言论,还串联各公社领导抵制,不成就行投毒;
没将全村人带来,可见从一开始就存了反对之心;找门营长提建议不过是掩耳盗铃,
以为赵广黄海带村民逃匿换取时间。且一切人证物证铁证如山。关一知道辨解已经
无用,只反复声明,一切都是他所为,与赵广黄海和村民无关。
行刑那天,大雪弥漫,寒风发出凄切的哀鸣,令人睁不开眼睛。刑场设在一深
不见底的谷嘴,那里是自古以来官家的天然杀场,不用中刀中弹,摔下谷壑亦是尸
骨无存。全村老少匍匐在地,面对被押往石嘴而立的关一哭得死去活来。关一昂首
挺胸说了两段话,一段是对村民说的,意蕴很深。一段是对夏明玺和方博说的,直
接了当:“我的父老兄弟姊妹们,别悔别恨别怨。记住,咱天籁村从始祖起就是世
上最坚强的人!就是最忠诚于国于民的人!”
“夏明玺,方博,枉你俩是穷苦人家出身,庄稼如何种你们不知道?你们终会
后悔。历史会证明你们杀我岳父岳母是大错!会证明你们杀我也是大错!更会证明
你们残酷对待为革命解放事业做出了特殊贡献的天簌村人民是错上加错!”
方博并没一点儿觉悟,后来甚至更狠更毒辣——这是牛牛耳闻目睹切身体悟。
但牛牛和村民都认为夏明玺后来确是悔悟了,不然他不会阻止女儿的追求,不然他
不会把自己惟一的女儿送到天籁村,不然他不会在《心中的天堂》后面续写一段催
人泪下的词。也许因此原故,他的仕途没能再前进一步,至死仍是地区公安处处长。
可是,历史至今还没一丝儿迹象表明杀关一杀诸葛善人夫妇和把天籁村人打入
另类是错,情形反而似更严厉。
关一被杀后,被抓捕的几十个村民经过张顿周旋,几天后被释放了,赵广和黄
海则被关押了三个多月才解脱束缚,只是又被开除了党籍和工作籍。郭天是村长,
党籍自然也没保住。
至今张顿不知道是谁为鬼为蜮越过县委地委两级向省委汇的报。他肯定不会是
门营长,因为关一追回村民后,门营长也料到后果的严重,即刻赶到村民驻地严厉
扎服统一口径,离开营地是奉指挥部命令上山烧木炭。从而也受到停职捡查的处分。
那么是谁呢?牛牛清楚,他既亲眼目睹了这人的嘴脸,母亲临终前也告诉了他这人
的姓名。母亲要他记住三个仇人,一个是他爸,一个是恩将仇报处心积虑置其外祖
父外祖母于死地的方博,另外一个是故乡公安局一个叫赵颢的人——到省里密告他
二姨和二姨父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三面红旗”的人就是赵颢,下令杀他二姨父和二
姨的是他爸和方博。说方博还几次荐言他爸剿灭天籁村。
牛牛的母亲是谁已经不难解了,她就是诸葛大小姐花曼纯。
那时的花曼纯早已经不是刘飞的妻子,而是梅书记夫人。
一份感情抑在心底太久太深,会像埋藏在土里的宝藏一样失去热烈而鲜活的色
彩,刻满的是斑斑锈迹,深深的牵挂会变成无可收拾的怨艾。花曼纯在和刘飞生下
儿子松松后,心情变得乖戾无比,总以刘飞十余年不给她通信而吵闹不休,扔砸东
西如家常便饭,刘飞越迁就她,她哭闹愈带劲,为免矛盾便常住在办公室。夫人病
故的梅书记早在天籁村养伤时就暗里倾慕小自己十多岁的花曼纯了,即刻乘虚而入,
花曼纯便丢下两岁多的大儿子松松,身怀三个月的牛牛嫁给了梅书记。
只是花曼纯嫁给梅书记后并没得到幸福,反而更加痛苦更加压抑——梅书记不
但是个爱望风吟月的人,而且心胸狭隘,容不了花蔓纯曾是刘飞妻子的事实,更容
不下牛牛,对他母子动辄喝骂拳脚加身。
牛牛认为,自己体质天生单薄、忧郁、胆小,与母亲怀他时的心绪和生长环境
恐怕不无关系。母亲实际上是抑郁而死。他在母亲死之前一天,并不知道自己叫了
18年的爸不是自己生父。母亲死后,他曾多次举刀追杀父亲均没得手。有次任了县
里副书记的赵颢来天籁村,他也曾萌发杀心,但还没出手便被跟随赵颢来的县中队
班长松松拖回去了。
也是在那晚,他方知松松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也是在那晚,枯旱霜黄,饥馑存臻,沉默了二十多年的天籁村人才正式认他归
宗,向他敞开心扉。他方知他二姨并未和二姨父一道被杀,方知与他同住一个楼的
犟犟是他亲亲表妹。
在杀关一前一天,诸葛梅雪给关一寄来的一封信落到省地县三级查办组手里,
内容是说村里已经断炊,饥寒病痛使几十位爷、婆、叔、伯去世了,希望想法赶快
送粮回去,否则村里老幼不被活活冻死也将被活活饿死。据此,方博认定诸葛梅雪
是为“三面红旗”抹黑,关一言行实际上是资产阶级小姐诸葛梅雪暗中扇阴风点鬼
火的体现,决定逮捕归案一并执行枪决。杀人的事自然是要报梅书记批准的,花曼
纯也就自然知晓了。梅书记喜欢花曼纯,但喜欢不等于爱,更不等于依从或听从。
况党的利益高于一切,根本没理会花曼纯以死相胁。
但其中出了个令天籁村人不相信是事实的事实。
张顿也是过后才知。
张顿与关一既是姨夫佬又是刎颈之交,无权参与关一案。那天关一被执行枪决
也没让他知晓。之前,方博是派带罪立功的门营长带人去天籁村逮捕诸葛梅雪的。
门营长去后令其他人扑公社关一家,自己却再次冒着被撤职砍头的危险闯入学校,
通知诸葛梅雪带着小女儿犟犟逃了。
赵广黄海是不相信关一会死的,他俩深知关一身手,闪避一粒有备而来的子弹
应该不在话下。谷嘴下的深渊谷壑虽然千仞壁立,然崖松岩柏纵横林立,迭入后只
要施展一招“飞鹰亮翅”即可化险为夷。就是他俩也可飞身一试。释放后听说关一
手脚是铁练缚住被枪毙的就慌神了,那是必死无疑。曾乘人熟睡不防去谷壑探寻过,
但谷壑漆黑,加上原生荆棘交织,前进一步相当困难,所以无果。直到解散了军事
化生产,二人才在白天潜进谷壑,但尸骨众多,分辨不出哪具骨骸才是关一,只得
就地把所有骨骸全掩埋了。回村后悄悄将关一一套衣冠葬进其岳父岳母一侧,真正
立了墓碑,刻下了“关爷林”三个行楷大字。随后,寒透了心的村民决定把天桥毁
掉,重过以前与世隔绝的生活。没及动手,新派来公社的书记和工作队已入村赴任,
见山包上的关爷林,怀疑关爷是关一谐音,里面葬的是关一。一窝地主为反党分子
树碑立传,岂不是想造反?欲推碑毁墓,被村民毫不客气地痛打一顿,赶出了村。
这还得了!如此下去岂不是削足适履,杀头便冠害了村人?张顿即率那班人马
重返天籁村,门营长也一同随行,在张顿狠剋赵广黄海之时,门营长也在训斥公社
新班子和工作队,说他们连起码的历史都不懂,他在村里疗伤时山包上就有关爷林
了,关爷便是关羽,是后汉三国的大英雄大豪杰,连毛主席都景仰。村民将其重新
修葺有何不可!训完,面对关爷林行起大礼。
副县长如此说,有谁不信?也跟着纷纷礼拜。
门营长言行又使村人大吃一惊。由此,村民反而对门营长怀了感激之心。
门营长放走诸葛梅雪母女的事,张顿在赵广黄海释放那天就告诉他俩了,但他
俩认为关一的死与张顿有直接责任,甚至是张顿亲手将其二哥送上的断头台,尽管
见犹如松柏之姿经霜犹茂的张顿突然臣蒲柳之质望秋先零,黑发骤然染霜,亦没睬
他。现今张顿竟带队来训斥他俩,二人本想反斥他揍他的,但见他头发更是似霜加
雪,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也就一声不吭地一切听从了。
但天籁村集体抠打人民公社领导和工作队的事不久又被赵颢知晓了,他先密告
方博,得知方博已被梅书记撤职,回马便捅到了地区。夏明玺下来查处,一切是实。
一群地主分子抠打、驱逐党的政府级领导和工作队,性质何其严重?关爷林,他有
不知其含意之理?若按政策原则定案,就是向党示威,枪毙几十上百合理合法正常
之极。那时正是玉皇发怒龙王发威时期,山河枯焦,饿殍遍野,伶仃出身的夏明玺
尽管党性原则强到毫丁,心中也不免酸寒,心软手软不知如何处理,只得去省里向
自己老首长梅书记汇报。
那期间花曼纯偶然将梅书记和另一女人捉奸在床正闹得不可开交,扬言要与之
离婚回天籁村。是想绝了花曼纯退路和想法?还是确是从江山社稷出发?牛牛认为
两方面因素可能都存在,但又都可能不是主要因素。当然亦有可能是一时之气。因
为梅书记既没行文又没明言,而是面窗手作刀式劈了一掌,喃喃了句,“风声千里
必始于青萍之末。为虺弗摧,为蛇若何?” 夏明玺头顶立即冒出一股凉气,暗自
庆幸没向梅书记汇报关爷林的事,梅书记在天籁村呆了三四个月,作为军事指挥员,
民情习俗,地形地貌有不了如指掌的?对突兀而出的关爷林,敏感度自不会差他夏
明玺。否则,暗示成文,天籁村就真完了。回来后他采取了一折衷方式,以天籁村
距县城太过遥远不好管理为由,建议地委下文将村人迁往山外,分散安置。
这在夏明玺来说对天籁村已经做到仁致义尽,但对天籁村人来说就是比杀了他
们还不可接受。
张顿爱人英琪琳性格内向,在得知父母遭难后精神就受到重创,一直没出去工
作。她与她二姐诸葛梅雪和二姐夫关一感情非常深厚,在关一被杀,诸葛梅雪又遭
到通辑追捕后,精神再次受创,可说是日夜搂着乖儿以泪洗面。为了使乖儿不至于
受牵连,对外便称之是其长女,并将其改了姓名,自己则常独自去那枪杀关一的谷
嘴徘徊。她心里也怨责着张顿,堂堂县委书记兼县长,竟然保护不了自己的姐姐和
姐夫!
张顿也是有苦难言啊!接到解散天籁村的文件便忍不住向夏明玺发火了,如此,
故乡无存,夫人性命恐也堪忧。夏明玺不能违反原则直言梅书记暗示,委婉地作了
说明,只能如此方能免天籁村生灵荼炭之虞。张顿揣出意蕴,便向地委提出辞职回
乡任书记,以人头担保此后村里绝不会出现类似事件。加上关天接到张顿通知也从
任职地赶到地委做工作,地委也就撤消了关于散迁天籁村村民的决定。同时还接受
了关天张顿的推荐,任命焦铁锤和门营长二人分别为县委书记和县长。为使故乡不
再受拊背扼喉之厄,关天也怀揣一肚子火在那年辞官回到了天簌村,没入村住,而
是在天堑桥头建屋守卡,离群素居。
关天一肚子火大部分是为故土人的遭遇愤然不平是不用说的,小部分牛牛认为
得提一提,因为那是关天自己的事——他没能享受红军待遇。
三五年春他和夏明玺等村中一干青年跟梅团长那队人马北上途中遭敌伏击,他
断后掩护梅团长等大部冲出了重围,自己却和几个战土在山中与敌周旋了几月方脱
离围剿;不料,由于不熟地形,又落入土匪陷阱受难了年余,待他设计以武力征服
匪众,冲破无数封线辗转千里找到部队时抗战已全面暴发。建国后划分“红八”界
线,组织让他找人证明,由于那几个红军战士都在后来的战争中牺牲,他只能找夏
明玺和梅团长。夏明玺是个生搬硬套的教条主义者,关天后来带队回归的并非他所
在的梅团长部。所以,他只证明关天与他是一天加入的红军,至于被敌打散后关天
所经历的则不予证实。梅团长更“大度”,说没追查关天那段历史就不错了。红军
八路军不都是党的军?在乎啥?
所以,回村的关天脾气火爆得令人不敢接近。
两个老八路回村的目的一致,但并未达到,变幻莫测的形势,连国家主席及彭
德怀贺龙那种老帅都纷纷遭狗烹之厄,他俩算啥?村人又算啥?能一道与乡亲们苟
延残喘地生活已经不错了。遗憾的是,没能挽救英琪琳的生命。
这里就得倒回去述说三儿为天籁村作下的孽。这孽可理解不可原谅。因为那时
三儿还不到二十岁。
上面来村抓诸葛梅雪的事三儿知道,门营长还当着其他人洋装一退六二五,严
厉地讯问过她。诸葛梅雪忽然不见了,她就抓瞎了,也没考虑后果,将整整98个孩
子锁在院墙里,自己徒步去县城找村民披告情况。雪凌中她走了四天没找到村民所
在,却听说了关一被枪毙和赵广黄海等被逮捕的事,吓得忙又返回村,一切就再也
不可挽回——98具尸体你重我叠,散落一院,令人断肠。
那以后,她也变得半疯不癫。
但她在两个月后所做的一件事却是令村人感激的。那就是王村人在岭西谷壑发
现了大小两具骨架,怀疑是诸葛梅雪和犟犟赶来通知她,她便去与王村人一道将大
小两具尸骨拾上山掩埋了。村人回来听说后去王村查访过,因那时四野常见因饥饿
倒地而死的人,也不敢确认是诸葛梅雪母女,故,并没将尸骨运回葬进关爷林。但
年年村人都会去那荒草萋萋的坟前燃香烧纸送钱。直到去年一个自称是当年村里的
犟犟像牛牛一样身背母亲骨灰,鬼使神差般辗转着入村寻根,村人才确信那座孤坟
葬的不是诸葛梅雪和其小女犟犟。
但诸葛梅雪母女那时尚在人间的事村人并不知晓,英琪琳回村后他们只能俱实
相告。这一消息使英琪琳精神彻底崩溃,不久便在关爷林前伤痛而亡。
但村人表面并不承认犟犟是当年村里的犟犟,至今没让犟犟认祖归宗。事实上
从她一入村,村人从她清纯的长相和野性十足的个性上就认出她是关一之小女犟犟,
私下聚在一块不知哭了多少场。他们不认犟犟,顾虑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辑捕她
母亲的命令还未撤消——尽管王村人出面证实她母女摔死在西岭谷壑,西坡山口那
座孤坟葬的就是她母女,但有风声,上面偶尔还在提这事,还在寻找她姐乖儿,生
怕承认了犟犟而为犟犟带来不测之灾;其次是犟犟不过十六七岁还不懂事,尽管天
性善良,为村里贡献极大,但其性格狂野,嘴如刀锋,得理不饶人,随便就动手动
刀子,怕她知道真相后走极端。只是借一次机会把她母亲和牛牛母亲的骨灰分穴葬
进了关爷林。
至此,为新中国的诞生为共产党领导天下,效尽犬马之劳的诸葛善人一家六口
就这样都去了另一个世界,除了诸葛成功,也都住在一个“家”里。
关于犟犟及其母亲的事,是天籁村再一次遭遇莫须有的灭顶之灾,随上面来逮
捕村民的松松夜入关天张顿和赵广黄海等村民宅中讲的。松松说,幸亏他二姨在天
籁村练了一身功夫,否则,不说逃脱不了追兵,恐怕真入豺狼虎豹之口了。他二姨
带着小表妹犟犟没去别处,去的是他家,进屋就昏倒了,两天后才醍来。由于公安
厅向全省发出追捕他二姨的通辑令张贴得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而他爸与关一的关系
稍有点儿权力的人都知晓,如将他二姨母女留在家中危险性更大。为保护他二姨母
女安全,他爸将他二姨和小表妹通过部下一个最可靠的人,隐姓埋名在城里上了户
口,安顿在市南区一偏僻街道。随着一波接着一波升级的运动,他爸也只能在夜深
人寂时换便装去看他二姨。十多年来,他爸既不敢让他妈妈花曼纯知晓,也不敢通
晓他大伯关天和他三叔张顿,而且为了使小表妹犟犟心灵不受到创伤和刺激,他爸
也事事瞒着小表妹犟犟和他。
但他爸百密一蔬,最终导致他二姨含辱自尽。
天籁村的遭遇令杜鹃啼血,其实从刘飞、关一、张顿三兄弟在峡谷闪出救助那
队红军伤员的意念时,便氤氲在阳久之厄中了。雾瀑陡赤化血瀑,亦富含天机:非
绛云乃是血光。首次出现,天籁村心甘情愿折将损兵十之六七,次现,倾枝折树十
之三四,真个是肠断心碎泪成冰啊!
所以,现在的天籁村人谈血瀑而色变,认为那是老天爷受到伤害在吐血喷血。
所以,天籁村人沉默了,早在解放初就像村后那座横垣东西壁立千仞的山一样
沉默了。沉默的同时满含着希冀。为了天籁村的将来,他们不断将后一代隐秘地送
出山村,交给任了省军区司令的刘飞,续走三十多年前全村选择走的路。牛牛是第
一批被村里决定送去的人之一,可是牛牛没去。原因有二,他想把发生在天籁村令
世人心寒的故事记录下来;二是他感觉天籁村上空又笼罩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
不祥之兆。
故事牛牛只写了十分之一二。
现在村里又拟将牛牛送出去,其生父刘飞也来信与牛牛相认了,并希望他服从
村人安排。但牛牛还是决定不离开天籁村。
原因,还是那种不祥的直觉。那种直觉他感到已经愈逼愈近,愈来愈浓,不仅
仅是灾难,还包括死亡,仿佛是人死前的回光反照,清醍而又模糊,已经闻到死亡
的气息从空中像麻麻雨那样纷绵而落,压抑得他喘不过气。
——这种直觉是牛牛从一个少女美丽的眼睛和腼腆的笑容里感觉到的。
那少女腼腆的微笑,宛如天边的云霞极其灿烂,那双美丽的眼睛更是犹如含羞
草般羞涩,令人不得不信任,心生怜惜不忍伤害。但他感觉那少女腼腆的微笑仿佛
是一束蛊惑人心的罂粟花,美丽、羞涩的眼睛又似乎是一种陷阱和圈套。
对吗?牛牛想见证自己这种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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