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幽惊梦
雾早化成绒毛一样的雨。村后那方混沌不堪的天宇蓦然见红,恍若老天爷突患
血热长出的毒疖子,赤红,迅速蔓延,湿漉漉热腾腾愈见浓重,血晕一样逐渐洇湿
村北天体。已悬浮在头顶不远的湿雾仿佛见鬼,飘然而化,顷刻间不见踪影,毛毛
雨跟着倏地停了。四野豁然开朗,千仞悬壁,村庄,清亮极了,就像刚用峡谷那清
冽冽的河水漂洗过。我又恍惚着看到了老天爷,他痛苦地躺在摩天接云的卧龙山巅,
不是生疖子,而是脖颈洞开了一大条血口,那血口一剑封喉,就像屠宰场杀牛时朝
牛的脖子猛捅一刀后的惨状,血涌如井喷。
啊,天流血!天喷血!老天爷这次真被谁杀了!
突然,老天爷似承载不了伤痛了,猛地颤抖了一下,闪出一道白光,发出了一
声呻吟“轰隆隆——”又颤抖了一下,闪出了几道白光,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不支的
呻吟“轰隆隆隆隆隆——” 喷涌而出的血浆便顺着万丈削壁贯下来了,决堤一般,
气势磅礴,雷霆万钧,而又静秀大方,轻缓舒曼,娇妍如虹。
啊!那不就是血瀑?美妙而悲壮的血瀑!
血瀑伴和着电闪雷鸣这乐章,汹涌澎湃而又轻歌曼舞,舒卷着拥进了村子,扑
上了关爷林,整个龙爪被那氛围消溶,化成了无可媲美的鲜艳艳的血的海洋。闪电
一道接着一道,恍若老天爷一声又一声叹息。那叹息添了血瀑彩丽,黯失了人魂。
知觉渐无的我悲哀极了,血瀑此时出现意味着血光之灾啊!难道屠戮才刚开张?
我苦难的父老乡亲们啊,牛儿无能为力了!
果然,在我的视角神经渐渐抵敌不住,视力越来越模糊,流出了粘稠的液体,
感觉双眸要被攻破崩出眼眶的刹那,赵颢走出了保护圈,看来他已经察觉关伯伯过
逝了。他严肃而愤怒地扔给络腮胡中队长一张红头纸片儿,说是什么密令,喝令络
腮胡中队长立马执行。中队长正怀抱花青松呼喊着,愤怒地说他是军人只服从军委
指令!责问赵颢并没有收查到任何有关村民叛乱的物证罪证为何要滥杀?周国正的
枪口无声无息地又抬起了,指向的是中队长背心。我想提醒中队长,但嘴根本不听
指挥。枪响了,不是一声,是密匝匝的一束接着一束,络腮胡中队长倒下了,乡亲
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了……就在那时,恍惚着看见顷刻间谢顶的张书记和两个恍若天
鹰的身影倏然从血海中翻身而出,弹指一一圈点,身手之迅疾快如闪电,令人目不
暇接眼花缭乱,周国正及一干正在射杀的警察和民兵便犹如被孙大圣使了定身法,
动弹不得了。接着三人又迅雷不及掩耳一伸手,拈起赵颢和白麻子纵身跳下了深不
见底的赤雾氤氲的峡谷。张书记肯定还不知道关伯伯已经死了,在纵身的同时,回
头哀嚎似地说了句:“大哥,当世无法无天亦无理,三弟无能救护乡亲父老,恕先
走一步了!”
几乎是张书记话音刚落,丫口也倏然传来一声嗓音犹如宏钟的喝止,“三弟,
不可!”声未息,那人已飞越峡谷来到关爷林——天哪!竟是被我错砍了一刀的我
大姨父兼大伯的省军区刘司令——花青松和花飞谢他爸刘飞。他泪水纵横,又呼了
声“三弟——”也纵下峡谷。在他纵身跳下的同时,从峡谷抛上来两团东西,迷蒙
中我认出是赵颢和白麻子。
双眸终于被攻破了,最后隐约看到的影像是,身着下蓝上黄的县中队战士和一
队队全身草绿的解放军战士把赵颢、白麻子、方小红、周国正,及所有警察和民兵
捆绑了。
大脑山河沦陷十之八九,捍卫山河的兵卒仍在顽强死守。我很感谢这部份让我
还有些许思维的勇士,但我清楚它们差不多弹尽粮绝,被消灭是顷刻间的事。就想
对村长赵叔发表我的遗嘱,把我埋在我妈和夏红云之间,把花飞谢花青松埋在夏红
云左边,哦,还有盛凡汤灿也埋在左边,因为盛凡那迂夫子竟悄然爱上了不知啥叫
爱情的我,而汤灿也倾心地爱着我姐,虽无果也算准亲人。那样一来,我右边是我
妈我爸我大姨妈三姨妈我外公外婆,左边是与我有母女之情姊妹之谊的夏红云和两
个表哥及盛凡汤灿,一大家子融融洽洽温馨无比,聊天也方便,岂不快哉?可是我
说不出来,也依稀记得赵叔为了挡住射向我的枪子已经死了……
战场形势已经明朗化,我方只剩下几个血肉模糊的兵卒,他们非常神勇,挥动
大刀顽强地与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奋战。我看见我自己威风凛凛地站在一道高坎上,
向他们挥动手臂,鼓舞他们为了天籁村的明天前进。恍惚着就听见他们高唱起来,
唱得很响亮:天下白启明星天籁村出了个横牛儿她为咱村生存坑蒙拐骗呀呼儿嗨哟
咱村当她是北斗星这哪里是为朕唱赞歌?纯粹是侮辱我横牛儿人格嘛!我横牛儿啥
时坑谁了蒙谁了拐谁了骗谁了?若是坑蒙拐骗,你们这些勇士岂会效忠于我?岂会
为我豁出命去出生入死?
感激的心转瞬化为愤怒,我冲上前括了一个正在为我抵挡刀斧的勇士一耳光,
喝令他不准唱。勇士说,“士可杀不可辱。你杀了我吧。”杀就杀,我一刀穿透了
勇士胸膛。另一个勇士赶过来一边为我阻挡如雨般的利箭,一边说什么以史为鉴,
可知兴亡。以人为鉴,可明得失。要行云雨施方能使属下爱戴。我再这样不分皂白
滥杀忠臣,今后没谁会拥戴。我说,什么屎啊尿的,咱村六七百人,你不拥戴有人
拥戴,手起刀落,这个勇士又人头落地……
我的话不说是真理一句顶万句,起码不是空口说白话。刚擦去刀刃上的血,就
看见村中父老兵分三路增援上来了,杀得敌人溃不成军。我正准备下令剩胜追击,
却隐约地听到了哭声和喊声:“小妹,妹儿,你醒醒,醒醒啊!睁开眼睛看看我,
看看我,我是乖儿,是姐……你才18岁啊小妹……”
哭声和喊声都是如莺歌般动听,很真切。我知道这是禾儿,我的亲姐,我想叫
一声姐,想看她一眼,着了军装的她肯定漂亮得更无法比拟,但都是徒劳。只觉眼
里和嘴里又往外涌出了那粘稠的腥腥的液体。接着又听见汪萍的哭声,她也在“小
妹,小妹……” 的呼喊。她是谁?她是谁??我舅舅成功死了她偷着哭,关爷林
祭礼时她也独自躲在一边哭,我现在要死了她也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硬往枪口撞!那就陪你爷爷奶奶去吧。”赵颢这话倏然闪现,难道她的爷爷奶奶就
是我的外公外婆?她是成功之女我的亲表姐?
然后听到一个男人一声长叹:“我的乖牛儿,大伯来晚了!”
接着是另一个男人的哽咽:“我苦命的牛儿,三叔无能啊……你为啥不听三叔
的话去参军?为啥??为啥啊???你姐你小虎哥和水龙牡丹英雄他们都听话去了,
你咋就那样倔,那样……”
接着身边又同时传来两声叹息,有一声与我在峡谷洞口哭泣呼喊时倏然听见的
那声一无区别,是真的甄缔老爷爷?是我爸?还是黄豹伯伯?我无法判断了,因为
我又飘浮浮回到了惨烈、残酷、血流成河的沙场。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我真佩服王翰老夫子这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感谓。
天漆黑,我的兵马已经死伤殆尽,仅存一名勇士,那勇士遍体鳞伤血迹斑斑辉
煌如晚霞,还断了双臂和一条腿,被数不清的敌人逼到了悬崖边仍赤胆忠心将我护
在他身后。我大受感动,亲自倒了大碗酒喂他。他诚惶诚恐地说了句“谢村长龙恩!
下辈子我还来保护你!”一饮而尽,放声高呼,“天籁村万岁!横牛儿村长万岁!”
纵身跳下了背后万丈深渊。
敌人的长矛大刀弓箭都指到我咽喉了还万岁个鬼呀?我觉得那勇士有挖苦我的
意思,但他的壮举感染了我。反正败局已定,大小乃一村之长,岂能如蜀后主当俘
虏?我抱起酒坛饮了个痛快,不屑地一瞥敌首脑,“你他奶奶的娘稀匹欺人太甚逼
人太甚,胜之不武。胜者王候败者寇。算你狠。但老子败得心不服口不服。十七年
后的今天老子们再来较量,那时,老子不率领村民把尔等杀个片甲不留就不是横牛
儿!”
生与死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大笑着纵身跳下了悬崖。
没有过度,没有临界点,刹那间就进了地狱。地狱太黑暗,黑暗得彻头彻尾,
黑暗的纯净令人喝彩。虽有点儿阴冷有点儿潮湿,但是感到很痛快,就像探险成功。
天哪!生命的存在和死亡的寂灭竟然隔得如此之近,中间只是这样一层薄薄的秘密!
一扇门,一扇同样被令人喝彩的纯净的黑装饰着的门“吱呀”一声敞开了门扉,
母亲站在这扇门前,表情一如每天黄昏在家门口盼我回归时见到了我单薄而高傲的
身影那样,忧忧中带着一丝儿昙花般的微笑。“吱呀” 一声,一扇门又开了,那
扇门竟是白的,白得也非常纯净。方小红在这扇门前开心的大笑,笑得非常灿烂,
笑得令人心动,就像所处乃是天堂。那两扇门各在一方,黑白异常分明和单纯,宛
如无限和太极生出的两仪——阴阳,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善一边是恶。
可母亲门楣上明明写着善,却是在地狱一方;方小红把持的门在天堂一方却是写着
恶。我所立恰好在阴阳交界之处,也就是在天堂与地狱和善与恶的国界线上,左迈
一步当入地狱国境,右迈一步即入天堂府境内。
才不管啥天堂地狱呢,母亲在哪里我就去哪里。我抬腿拟迈向母亲那扇门,母
亲忽然急了,连连摆手,随着那摆手,我面前仿佛矗立起一块庞大的盾牌,那一步
便再也迈不出去。
方小红一直在向我灿烂地笑,频频向我招手,那笑那招手勾魂摄魄,极富吸引
力,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缝衣针。我很想过去括她两个耳巴,但知道过去了就永
远回不到母亲那扇门里了。我不得不倾力抗拒她的吸引,恍惚着就变成了一盏遭寒
风肆意蹂躏的油灯。油灯火苗儿趄晃不已,时而被拽得趴下时而又陡然昂起,就是
没熄灭的意思,尽管维继感到十分艰难。
“宁折不屈。好一盏不肯省油的灯!”
身前忽然飘来三个老僧,领头老僧高赞了一句。方小红如见鬼神顿时隐没。三
个老僧慈祥地微笑着在我面前——就是油灯面前盘腿而坐,你言我语开始海侃,侃
的内容较为深奥而又浅显易懂,是善者在尘世间活路的方便法门。他们侃得甚为带
劲,不吃不喝,直说了八万四千道方罢。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能说话不能动,
但不等于没有想法:鬼和尚,咋不早说?若早知道这许多方便法门,村人何致于落
到如今这下场!我横牛儿又何无以应对悲惨如斯,死后竟真的变身为一盏不肯省油
的灯!领头老僧似对我心思了如指掌,一合什,“阿弥佗佛!看来贫僧等并没有对
牛弹琴!再放两场电影给施主瞧瞧吧。”
接着,老僧们发亮的脑袋忽悠悠变成了三个带影像的小箱箱——这小箱箱我曾
在一部朝鲜影片上见过,说是叫啥电视机。第一个箱箱闪现一片雪花后现出一幅画
面:一个年轻军人捧着几页信笺站立在一高地,他满面泪痕,一身破烂戎装。背景
是一片焦土,在那片焦土横七竖八躺着敌军尸体,和他一样戎装的许多军人在阵地
上欢呼雀跃,有痛饮划令的,有下棋打牌的,有放歌弹琴的……只有他痛苦地盯着
那几页不知是信还是命令的纸张。接着画面滚动出字幕:1983年秋,一级战斗英模
某团一营营长英雄在收复南方国界敌国所占的某阵地后收到一封阔别十年的故乡来
信,这封信导至他英雄脚步停滞,生命也差点儿终结。看了这封信,他方知故乡在
他秘密从军那年的惊人变故,也才明白了他四个大哥小虎、水龙、天龙、飞龙分别
在前线牺牲前为何都要嘱他拼命争取进步,没当高官决不返故乡的含意:官小了解
决不了故乡的问题啊!赵颢当年把罪责全推到白麻子方小红周国正三人身上,没受
到任何惩处,几年后相反升为地委书记。邻县黄阳政府在两年前就为王豹王彪兄弟
平反了,诸葛光臻夫妇和关一夫妇,以及村民却至今还被绞索套着,仍提心吊胆地
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严打”期间,赵颢一如过去,把在其它地方发生的刑事案
件硬往天籁村头上嫁接,一下子就在村里抓捕了百余年轻人,从重从快枪毙了五十
六人。回营,他请了探亲假,没回村,直接去地区做了一件惊天之举……
省约号长时间定格,仿佛在无声啜泣。接着,出现了放电影似的画面:月黑风
高,夜深人寂,身着戎装的锦毛鼠英雄出现在铁门已封闭的地区医院门前,徘徊良
久,一跃飞越丈余高墙,转入一座高楼,进了一套有警卫的高干病房,信手制住欲
掏家伙的警卫,迈入里间,鹰叼小鸡似的一把抓起病床上一老头抡掌左右开弓,同
时嘴唇张合怒骂、喝问。那老头是赵颢,圆瞪双目口鼻来血,但如死鸭子的嘴壳硬
是不声不响。英雄怒不可遏,将其摔跪地上抡掌再打。随着英雄嘴唇不断翕动,画
面忽地切换,出现了在英雄面前涕泪横流的门专员,随着门专员嘴唇的张合,画面
切换出炮火硝烟,一队装备精良的解放军从硝烟中冲出,挑城拔寨越沟过坎,破敌
数十道封锁后来到一城镇边沿山岗歇脚。这时,两个从装束上一看就知道不是正道
的人追赶着一个小青年也朝山岗奔来,越奔越近,眼看就要上到山岗,树丛中那队
解放军带队长官正欲挥手出击之时,那小青年却倏然抽出一把长长的军刀,回身砍
翻了那两人……画面出现了那小青年面对带队长官长时间哭诉的镜头。带队长官似
对之遭遇很同情,将之留在了队中。半夜,那小青年轻轻拍醍带队长官,嘴唇一阵
翕动,带队长官愣怔良久,起身脱下军装与那小青年悄悄离开山岗,来到城里进了
一满是妖艳女人的红楼。那带队长官正把一个妖艳女人压在身下抽筋的时候,就似
听闻到什么可怕的声响,翻身跃起,甩手两枪击翻破门而入的两个国民党特务,纵
身从窗户跳下向城外疾奔,在离那山岗似乎还较远的地方他停下了,只见山岗炮火
连天,敌军大部队潮水似地将山岗包围得水泄不通。他猛扇了自己几耳光,一跺脚,
回头又向红楼奔去。红楼此时已乱成一锅沸水。沸水中,那小青年机灵地左闪右闪
与敌对射。带队长官进入后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如入无人之境不躲不闪勇往直前,
左一枪右一枪,顷刻功夫把楼中之敌全部击毙,抓住那小青年飞奔出城。
来到一个山谷,画面出现了犹如英雄抽打赵颢的场景:那青年跪在带队长官面
前辩解着什么?带队军人怒若疯癫,狂喝一阵后对之拳打脚踢,似还不解恨,又似
喝问没得到圆满解释,其枪口就冒出小缕烟雾,那小青年胸口便涌出了一汪鲜血。
然后出现的画面是带队长官一身农夫装束、疑惑不解地挤在人群中,那里躺着
刚被敌特务队枪毙的一对夫妇尸体,从男主人着的制服上看显然是政府官吏。带队
长官神色疑云重重,悄然退出,去了城郊山岗,呈现在他眼前的是那队解放军战士
死不眠目的尸体,大多还保持着激战的姿式。那带队长官泪如潮涌返回山谷,背上
了被他枪击重伤的青年……
接下来,画面切回到似痛不欲生的门专员身上,随着门专员嘴唇的张合,出现
了恢复健康着了军服的那小青年的画面,出现了那带队长官对那小青年百依百顺、
那小青年却威协要挟带队长官、带队长官痛苦不堪的画面;出现了带队长官在一山
洞捕获了一身着国民党上校军服的人,密审中,那人侃侃而谈,最后指着一张那小
青年的像片肯定地说了几句什么提笔签字划押的画面;出现了带队长官带着那纸对
小青年咆哮、那小青年却冷笑的画面;出现了那带队长官追悔莫及痛苦万分、似毫
无办法可想只能出拳猛击自己头颅的画面;最后,出现了锦毛鼠英雄将一叠发黄的
纸张递到嘴都被扇歪的赵颢面前,赵颢睥睨着眼不屑一顾,甚而冷笑,又被英雄一
掌括摔出去的画面。
纯粹一部无声电影。我仿佛看懂了,又好像不是太了明。领头老僧神秘一笑,
“阿弥陀佛!牛儿初学耕田,也要教三次才知道转犁。别急,请继续看下一部。”
第二个箱箱出现了一排排字幕:又六年后的天籁村。
英雄的惊天之举,迫使几十年来一直在悔恨、煎熬、谴责中度日的门专员跳出
恐惧的漩涡,义无反顾地忏悔了自己为了逃避惩处,在赵颢要挟下对党对天籁村犯
下的不可挽回不可饶恕的罪过,揭露了赵颢所谓“地下党”的真面目……
党的一个地委书记竟然从来不是共产党员,地下工作者竟然是小日本和国民党
的,一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日、伪、蒋特务,走上革命道路的途径竟然是向敌密
告我警卫队栖息地、致我警卫队全部罹难后威逼要挟怕被军法惩处的警卫队长所至!
一时把天都差点儿震塌了。诸葛光臻夫妇和关一夫妇,以及村人这才被平反昭雪,
龙爪这才恢复原名——天籁村。愧对党愧对天籁村的门专员来关爷林自杀了。潜伏
三十多年,窃取了共产党高级领导干部的赵颢被押回天籁村在关爷林前公开执行了
枪决。
我惊愕而激动,不可抑制,反应在油灯上,火苗儿不停颤抖,仿佛沾了我泪水,
不息地“劈劈啪啪”响。领头老僧不再揶揄,理解而慈祥地望着我,“别难过,该
高兴。继续看啊!”
一阵雪花后出现了画面,那画面比天堂还天堂,温静、祥和、缥缈、婉约、热
烈、奔放、恣情肆意……画外音:如今,天籁村已不可同日而语。
拒人于千里的卧龙项背,正如前既定村长横牛儿预料,有一天然湖泊。那湖泊
湖水蓝如匠染美媲碧空,微岛天成,错立有致,一如海市蜃楼;百鸟百态日日歌舞
宛如受邀王母瑶池聚会;悠悠鱼儿你跳我跃好似龙门赶集;奇花频频绽笑异草刻刻
回眸仿佛较着劲儿争艳斗奇;四围原生古木红豆杉昂首挺立雄姿英发,犹如身经百
战的卫士。为使天籁之音天下闻名,全村在现任村长禾儿和大难没死的李继羽盛凡
汤灿等率领下,依照前既定村长横牛儿的既定方针进行开发。首先开发的是水中姬
工艺品,经盛凡精心包装,一炮走红国内,二炮潇洒到了国际,紧俏到未经雕琢的
小块水中姬也犹胜黄金。第一桶金到手,村人马不停蹄入峡谷掘宝藏。这一掘,一
个没注意就掘出了震惊中外第一漂,号“天籁百里漂”。紧接着,架缆车上卧龙,
在卧龙项背开发出了“天堂之湖,”“天籁过耳长廊”,“天堂避暑宫”。与此同
时,禾儿灵思倚想巧夺天功,把流往暗河的天堂湖水引到了村后千仞削壁,等量从
五六百米宽长的卧龙项背飞流直下,号“天籁之瀑。”春秋绵雨间隙,雾瀑血瀑飞
瀑交替登场,天籁纶音的壮观与婉约真是不可人语,令世人瞪目结舌啧啧称绝恍若
真是身临天堂。
画面风光随着画外音切换,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最后镜头由远而近推出伫立在丫口的一座长方形石碑。那石碑是用不同格调的
水中姬镶嵌,随着不同色彩的人造声光电的映托,流滢淙淙,间隔着呈现出三种不
同时代的天籁村。下方打出字幕:此乃天籁村村碑,它出自盛凡之手,耗时十余年,
经专家鉴定,工艺独具,举世无双,村民珍视为镇村之宝。因为碑呈现的图案就是
天籁村的前天昨天今天。但碑图没有反映天籁村的明天,盛凡说,是因为他无法预
测明天的天籁村是什么样。村碑曾运往广州展览,福布斯榜上有名的几位富豪出价
上亿收藏均被村民婉拒。
我感到舒畅极了,油灯随我心情而动,灯芯开出了花蕊。第三个箱箱在这花蕊
映照下开机了,但雪花飞舞了半天,长时间只现几排字幕:天籁村又遇到大麻烦了,
史无前例的麻烦,有可能使天籁村真正地行将不再的麻烦。
许久,传来沉重的男中音,沉重得像念悼词:盛名传遍大江南北远扬海内外的
天籁村为方便国内外游客与天籁亲密接触,也为了与国际旅游接轨,投巨资打造软
硬件,穿邃道直通卧龙,建立网站,实现了全方位电脑化管理。不想,邃道的开通,
却敲响了天籁村盛而衰的开场锣——邃道方便了游客更方便了各路大小神仙皇帝,
一天几十拨,日日月月年年,开口无不饮血茹毛……更甚的是,村里今天收到一份
县政府红头文件,这份红头文件擂动了彻底垂下天籁村帷幕的响鼓:县政府与日本
一财团签署了买卖天籁村所有原生红豆杉及古木的协议,三天后砍伐大军将入峡谷
上卧龙。
没了植被,何来天籁?
没了植被,卧龙山就是一具恐怖的骷髅,一颗定时炸弹,暴雨之下,泥石流从
千仞削壁翻滚而下,天籁村岂有完卵?
但村民一点儿没辙。
现在全村老幼都集中到了关爷林,面对用鲜血和汗水、虔诚与纯粹浇灌出的美
丽家园,面对他们昏迷不醒整十七年的前既定村长横牛儿,期望着奇迹的出现——
黄贻君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在今天泡制出两丸接脉通筋丹,权威地断言,横牛儿服
下后,子时定将醒来。而横牛儿在十七年前的今天,亦大声说过十七年后的今天她
将返回村里,率领他们展开与不法势力的反击。他们深知他们的前既定村长横牛儿
说一不二,绝不会食言;并且深信他们爱戴的前既定村长横牛儿醒来后,有能力有
办法应付目前局势,使美丽的家园不受伤害。
关机了。我目瞪口呆,心急火燎:都火烧眉毛了,还呆在那里干啥!学锦毛鼠
变相惊天啊!赶快运巨石和水泥浆把邃道填堵了,人和卡车能遁地进村?从黄阳迂
回?你不知道撤除缆车,必要时炸毁天桥?不信他还能长出翅膀来……正焦灼不安,
三个小箱箱还原成老僧们的光头。老僧们慈眉善目,同时发出一声长叹,各说了句
:“不可说。”
“不可思议。”
“什么都没说。”
言毕,倏然化形于无,只从虚空中传来领头老僧像上帝那庄严肃穆而又悲天悯
人的声音:“此乃天堂、地狱、尘世三界之交,一个时辰尘世一年光阴逝也!我佛
慈悲!让你这盏不肯省油的灯凝聚仁爱在此流连忘返整十七个小时,尽察三界奥秘,
灯里燃烧的已非常油而是万精油,足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这就恢复你肉身兑现
你诺言打道回俯吧。须知,天籁村即天,村民即老天爷。阿弥佗佛!”
我一下子冷静了,平和了,就像悟到了禅。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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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远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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