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节:从良之一次碰面(4)
这真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话。尽管林大人是看不惯我不快剑恩仇,藕
断丝连地和前任男朋友维持不正常的关系,尽管我知道他误会了我的不快意来自
王轩逸,但他说的话我仍想流泪。我从来不知道我在他新上任时填的表格让他联
想这么多,我也从来不知道原来世界上,除了我自己,还有一个人发现,我不愿
谈及大学,不愿谈及那段畸形的过去。那些平时看不见、听不到、回忆不起、触
摸不到,以为早已过去早已被深深埋葬于深海之中的小事如同一件件文物,重新
碰上了空气,虽然被腐蚀得不成模样,却足够让我重新还原它们原来的模样:和
我打架的大姐大揍我的时候说“你个变态,打你我都嫌脏了我的手”;我在杂志
上发的诗歌,连主编都要写上“有着非常人的取向、非常人的性格写出来的一首
非常人的爱情诗”,只因我歌唱了负责繁殖后代的蜂王;我在大学只有简尔一个
朋友,但是在毕业的最后一天,她终于问我:毕业前,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
同性恋?然后我开着玩笑说我是,我喜欢你那么久你都不知道,然后她说那我们
还是不要做朋友了,毕业之后不要再联系了,幸好我在最后一天问了你,这样我
们都不会再尴尬了……
这些不经意的伤害不经意的背叛不经意的放弃,那么细碎那么多,扎在我的
心里面,每一个碎片如同一粒粒废弃了的电池大面积地影响着水资源再生,影响
着土壤的自净一样,终归不肯尘归尘土归土。
我曾经想过这段历史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被人忘却。可是忘了它的是我,
放不下的是他们,届届相传,生生不息。我在北京曾遇过一个隔了好几年的师妹,
当我说到我来自临西林学院的时候,她居然兴奋地抓着我的胳膊说,那你知不知
道几年前,林学院出的那个同性恋女生,听说为了她心爱的女人打架,还为她写
了很多爱情诗,其中有一首叫《蜂王》,上面还有一句副标题,致我心爱的恋人。
我当时除了感叹八卦之火经久不灭之外,也要佩服这些加油添醋的版本越演越烈
的八民,让我除了不愿回到母校以外,还多了一件我不愿做的事情,那就是再也
不会和别人说起我的母校了。
所以我怎么写得出一件件最难忘的最受伤最委屈的事情。故事这么荒唐,很
多人却能深以为意。全校7000多口人都信了,还有7000多口人的后继人员也相信
了。
这所有的所有,让王轩逸给我的那点伤害变得那么小,那么小,小到我在第
一次遇上他后快要记不起来他;小到没见几次面,我就早已经原谅他;小到我甚
至在想,如果没有了林子松,我也许会重新喜欢上他。
可是现在林子松说,他要替那些在最好的青春时光错过我的人谢谢伤害了我
的他们。受够了打量、同情、好奇、鄙视、嫌弃的眼神的我,自以为百毒不侵,
刀枪不入了。可是就像一个被误判入狱很多年的劳改犯,已经默默接受了命运的
安排,忽然有一天,有个人跟他说“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你受委屈了”一样,
岂能不让人痛哭失声?
我的眼泪就这么流下来,越哭越觉得自己委屈大发了,简直比六月飞雪的窦
娥,精忠报国的岳飞还冤枉。老娘有几个四年可以这么委屈?看别人动不动上校
内网,动不动就班聚,动不动就上下铺的兄弟,我呢,我专门给人家提供校内、
班聚和宿舍夜聊的谈资。我甚至还感激着简尔,至少她不像其她两个室友一样提
出掉换宿舍的申请,这对我已经是很好的鼓励和肯定了。
本来我还小家碧玉地弹了几滴清泪,后来哭得不可收拾,开始号啕大哭起来。
按照言情小说的传统套路,此刻应该有个男人自主拥我入怀,或者我自主地扑向
男人的肩膀。可是现实却是有两个男人在我眼前,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扑向哪个人
好,而眼前两个男人也没有要将我拥入怀里的意思,我只好任由鼻涕眼泪肆意地
爬在我的脸上。
这就是没有男朋友的悲哀之处,哭的时候连个免费的肩膀都没有。我立刻转
身走向洗手间,拿清水冲了冲脸。镜子中的女人眼睛跟核桃一样鼓胀着,一道道
水渍挂在发梢上,丑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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