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第一章十五志于学(12)
我和南宫把孔丘拖离了人群,愁苦还在我们的身后拍地大喊:“周公,醒来!”
他的声音像粗糙的沙砾一样,磨疼了我的耳朵。可是,在越来越暗的夜色里,我
分明听到有人悄声说:“看到没有,这是个聪明人,他把手拍坏,就没法写了。
没法写,当然就不用死了。”
当天晚上,我和孔丘没再喝酒。没有酒,我睡得不踏实,愁苦的哭叫声一直
在我耳朵里响。我弄不清是他彻夜未眠,声音遥遥地传到了我家,还是他进入了
我的梦里。
第二天,我和孔丘当着羊的面争执了几句,我太想去宫门前看愁苦了,孔丘
当然更想。谁先谁后,就是个问题。谁后去谁吃亏,这是明摆着的事儿。最后,
我同意孔丘先去。但我和他讲好,一个时辰以后,他准来换我。
正像我担心的一样,孔丘一去不见回头。快到晌午了,他还没有出现。我真
生气了,把他的煎饼扔到蚂蚁窝旁边,让蚂蚁先吃个够。日过中天,我对孔丘已
经不抱希望,躺在草地上睡着了。等我醒来,孔丘回了,正捧着煎饼在啃。煎饼
上爬有几只小黑蚂蚁,他都没看到。他的手不停地抖,嘴唇也在抖,我眼睁睁看
着蚂蚁被他吃进嘴里,不知会是什么味儿。我爹说过,吃蚂蚁治风湿。孔丘说,
那个愁苦的头,又挂在城门口了。
我问:“他的手不是拍烂了,不能写了吗?”
孔丘说:“南宫说,他天生就是左撇子。”
我说:“原来是这样。”
孔丘说:“宫门前,史官排成队了。”
我惊问:“三个不都杀完了吗?怎么还有?”
孔丘带着哭腔说:“现在来的,是齐国宋国和卫国的史官,听他们说,陈国
楚国郑国和晋国的,正在路上呢。”
我没去南城门看愁苦,他活着的时候,脸就已经丑得让人难过了。我一口气
跑到宫门前,那儿简直是人山人海,孟皮的瓜子摊也摆到了臭椿树下,现在没人
管他了。史官很好认,他们席地而坐,被涌动的人潮围在中央。他们穿的衣服各
个不同,但面色都是一样的肃穆,而且目光空濛,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昂首望天,
好像周遭的纷乱和他们毫无关系似的。
我在人堆里找到了南宫,他一脸忧色地告诉我,早年间,在齐国,也发生过
这么一档子事,大臣崔杼杀了国君,史官如实记录,结果被杀。史官弟弟跑来接
班,又被杀。史官儿子来接班,又被杀。连杀三人以后,崔杼手软了,等到各国
史官纷纷赶到时,他再也不敢杀了。可是现在,南宫从他爹嘴里探到的消息是,
国君姬稠好像没有服软的意思,谁也不知道,会杀到什么时候为止。
一想到明天后天再后天,他们一颗一颗的脑袋就要挂到城门口了,我的眼睛,
突然好像进了沙子,又麻又热。摸一把脸,湿淋淋的。我不是哭了吧?他们死不
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这么没出息!人群中,不少妇女和孩子在低声抽泣。
男人们先是走开了,然后又走回来,悄悄扶住我们抽搐不止的肩,但我能感觉到,
他们的手,也是因为要忍住哭泣,才那样不停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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