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第二章季氏飨士(8)
没有听到哭声,我知道孔丘不会哭,这是他姥爷训练的结果。第一次跟姥爷
去当吹鼓手,葬礼上阴惨的气氛感染了孔丘,他偷偷地抹了眼泪,结果,遭到了
严厉的训斥。他姥爷的意思是,吹鼓手不哭,这是行规,是职业道德,是礼。因
为葬礼上的吹鼓手不是你一个人,大家都是出来挣口饭吃的。你哭,主人家可能
更待见你,可是别人哭不出来,你就砸了人家的饭碗,心里必然怨恨你。而且,
参加葬礼,你不可以太悲痛,因为按礼数来讲,主人总得比你更悲痛才行。可是
经历过丧事的人都知道,表现悲痛也是件非常累人的活计。
梨叶背着我挤进人堆,孔丘正跪在地上,面前坐北朝南横放一领苇席,里边
裹着的,定是他娘了。一群绿头苍蝇绕着席子乱飞,急不可待地想寻找缝隙钻进
去。我从梨叶身上滑下来,手脚并用爬到孔丘脚边,哭着问孔丘:“你怎么把你
娘摆在这儿啊?”孔丘木着脸不吭声,我摇着他的腿说:“你是相礼之人,你最
懂礼,你这么做,是不讲礼呀,天下人会耻笑你一辈子的,你知道不知道?”
半晌,孔丘抬起头,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娘她,死无葬身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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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无葬身之地,这本是一句最恶毒的诅咒,而一旦有人果真身陷其境,就是
人间的至大悲痛。因此,我相信,孔丘这一跪,半个曲阜城都为之一颤。
如果像梨叶说的,孔丘他娘颜征在压根儿没嫁,那葬在娘家的墓地可不可以
呢?如果梨叶是胡说,颜征在实际上嫁过,那自然该归葬孔家。实在不行,细草
崖下,还有一片乱尸岗子。当然,那是无家无口的流浪汉死后的归处,孔丘肯定
不愿意让他娘与那些人为伴。但是,总比这样暴尸街边强吧。我心中有太多的疑
问,但现在都顾不上了。反正不管孔丘做什么,一定有他的道理。我相信他。
我环顾四周的人群,发现伯牛、秦商、曾点、颜繇都在。这些好兄弟,关键
时刻靠得住。但我想找的,是我爹。这种热闹场合,他从来不会缺席。果然,我
爹在羊肉店,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伸着脖子正和沈犹争讲什么。我爹告诉我,他
刚从家里来,我娘让他买羊肉给我补补。我跟他说,我的那口棺材,要送给孔丘
他娘用。
我爹问:“孔丘有钱吗?”
我说:“不要钱。”
我爹断然拒绝:“那不行,怎么也得给个棺材本儿。”
我压低声音说:“你给我吃断肠草的事儿,我就不告诉我娘了。”
我爹瞪大了眼睛:“断肠草?不可能,我采的是金银花!”
我说:“你说金银花就是金银花了?家里还剩不少呢,你自己回去看吧。实
在不行,找个明白人帮你认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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