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第二章季氏飨士(13)
因此,曲阜人现在最熟悉的一个场景就是,夕阳西下,映衬一个瘦高的身影,
扛着一大卷竹简,大步流星地从公学里冲出来,身后,一群少年向他起哄,抛石
子。这就是孔丘散学回家了。
有时候,我赶羊路过,会陪孔丘走一段,替他扛竹简。那些竹简真沉,空手
走一大段路了,孔丘还直喘粗气。问起在公学里的境况,孔丘说,他们骂他,他
就当听不见。他们打他,他就跑,不让他们打第二下。公学有年俸,够他一个人
吃喝了。最重要的是,有书,随便读,晏平仲还准许他带回家,他知足。
现在,季孙家所有的活计都不用他做了。他有了身份,也不好再干那些粗活。
可是,他不能出入季孙家,也就没有机会见到喜翠了。我知道,对孔丘来说,这
可能是最难过的。
要在酒后,我才敢小心翼翼地和孔丘谈起喜翠。我第一次问他,那天和他约
会的人是不是喜翠,他说,不是喜翠,是淡云。我从来没听说过季孙家还有女儿
叫淡云。孔丘说,这是他给喜翠起的名字。喜翠的娘原来是季孙家的丫环,怀了
喜翠以后,才被季孙意如收为小妾。因此,喜翠在季孙家一路长大,从来没有人
特别留意过她。饭桌旁没她,不会有人想着问一声。有她,也没人嫌她吃得多。
她就像一株野草,一个影子,更像一抹淡云。孔丘往天上一指,一只鹞鹰正飞过
悬铃木树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湛蓝的天空中,却有几抹淡淡的云,既不遮
阳,也不下雨,似有似无,可有可无,正如喜翠的命运。可我知道,这样一个寂
寞的生命,却曾实实在在温暖过孔丘的怀抱。
夏夜难眠,我经常会发现孔丘蹲在南城门口,像只孤狼,盯着昏黄的月亮发
呆。我明白,他是在思念他的淡云。
秋八月,我放的羊有一半都进了屠场,因为季孙府要开飨士大会了。一年一
度的大会,是我那些羊逃不过的鬼门关。阳虎说我的谈吐还不算太粗俗,因此派
我随他在大门口迎宾。想来,这也算是和孔丘亲近带来的好处,让我免了到屠场
去忍受那些羊的哀叫声。
打从天亮开始,季孙府门前就热闹起来,各色士人纷纷正装登场。孔丘缓步
出现在季孙府门口时,我并不意外,他现在有身份了,有资格参加这个大会。只
是,他身上还穿着黑色的丧服,看起来有点碍眼。没等我过去劝孔丘,阳虎已经
把他截下来,冷冷地对他说:“你不好好守丧,想到这儿来吃喝玩乐?”
孔丘平静地说:“我听说,飨士大会是为总理出谋划策的,我还真不知道是
什么吃喝玩乐。”
我暗暗为孔丘竖起大拇指,这几句话硬,肯定把阳虎顶得肠子生疼。
阳虎说:“按理说,我可以放你进去,你爹也认了,也算是士了。可是,我
知道你为啥要进去,你不是想出谋划策,你是想见喜翠,对不对?实话告诉你吧,
喜翠已经死了,你不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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