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第二章季氏飨士(15)
清漆棺木出土了,在松明火把的映照下,棺材板潮湿灰黑,刚刚显露出朽烂
的迹象。盖子撬开后,棺材里可见一个女人的身形,肚子微微隆起,脸上蒙着白
布。风息月朗,孔丘整整衣冠,惨然道:“你把我埋里边吧,谁也别告诉。”说
罢,他一脚跨进墓穴,就要往棺材里躺。原来,他想的是这个。我急了,一把薅
住他脖领子,说:“慢着,先看一眼到底是不是喜翠。”
孔丘接过火把,我俯下身,轻轻掀开白布,眼里见到的这张脸,不是喜翠。
尽管我只远远地瞄过喜翠两三眼,但我清楚,喜翠的脸是白白的,而这个人脸上
却布满黑乎乎的麻子点。“不是喜翠。”我说。我长出了一口气,孔丘也长出了
一口气。可是,再一细看,那黑乎乎的,不是麻子点,而是蛆虫钻来钻去留下的
洞眼。一条白胖的蛆虫,正摇头晃脑地从喜翠的眼睛里往外钻。孔丘哇的一声,
来不及转头,黄黄绿绿的一大口全吐到了喜翠的脸上。
月亮在乌云间穿行,孔丘向山下窜去,远远地,传来他野狼般的干嚎声。
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问孔丘,世上到底有没有鬼。孔丘没精打
采,不说有也不说没有,他只说,活人的事儿还没弄明白呢,先别管鬼了。其实,
还有另一个疑问一直堵在我的喉咙口,都快把我逼疯了,但我又实在不忍心问孔
丘:那些蛆,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是土里原来就有的,为什么随便挖个坑却发现
不了?是喜翠身体里的吗?那她活着的时候,蛆躲在哪儿呢?那么好看一个姑娘,
身体里藏着一大团蛆走来走去的,想一想真是让人心灰泄气。
10
多年以后,我随孔丘闲居陈国。一次酒后,孔丘、伯牛和我聊起什么是人生
大悲痛。伯牛说,中年丧子最悲痛。还在鲁国时,伯牛的儿子就得了一种怪病,
从鼻子尖和手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溃烂,最后整个人都快烂没了,才咽气。
孔丘则说,对一个人来说,母亲自尽,才是最悲痛的。母亲自尽,不是抛弃
她自己的性命,而是抛弃了你。在这个世上,如果连母亲都不要你了,还有谁会
真正在意你呢?而且,让母亲绝望到那种地步,就是你的罪。不管你今生今世再
做什么,这个罪都已无法洗脱,无法消除。
孔丘的话,加深了我多年以来的怀疑:颜征在是不是自杀的?那一次,阳虎
一定跟颜征在说了一切,尤其狠毒的是那句“跟他爹一个德性”。也许,颜征在
是对孔丘失望了。也许,颜征在困顿一生,觉得自己再没有气力承担孔丘惹下的
大祸了。也许,颜征在想用自己的死,帮孔丘渡过那个难关。这一切的谜,只有
孔丘才能破解一二。但依他的个性,就算活到八十岁,也不会透露的。这是孔丘
心底永难愈合的暗伤,将渗血陪伴他一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