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节:第四章三十而立(18)
李聃说:“你这个年轻人,还真是固执。我问你,是礼为人,还是人为礼?”
孔丘问:“那么,三年守丧怎么样?”
李聃说:“守丧在心,三年不止。”
孔丘问:“可是,心丧是古礼吗?”
李聃盯着孔丘,一脸无奈的表情。之后,他耐心地给孔丘讲,十年前,他曾
周游列国。在陈与吴交界,有一个麻沟邑,至今还保留着一种古礼,老人活过六
十,就会让子女把他们推下山崖,以求了断。当地有一个汉子,名唤姜守愚,不
忍把母亲推入山涧摔死,于是身系绳索,爬下悬崖,历经艰险,把母亲送到了麻
沟谷底,让她在厚厚的白骨堆上,安坐等死。这个姜守愚,就被当地人称为大孝
子,还编成了歌谣四处传唱。
李聃问孔丘:“这就是你要的古礼吗?”
棺木上肩,出殡的喇叭终于响起,我猜孔丘肯定同样一肚子不满意,因为从
喇叭声里,听不出多少悲意,反倒隐含喜庆的调门,类似鲁国老人过寿时唱的松
间词。而且,丧家子女的哭声也过于平铺直叙,片断零散,难以唤起吊客真切的
哀痛。
这时,孔丘好像已不再有兴趣问什么了,甚至也不再靠近李聃,只是远远地
观望着这支送葬的队伍,缓缓穿行在洛邑臭气扑鼻的窄巷间。
回到驿馆,我忍不住抱怨,应名参加个葬礼,连顿酒都没吃上。
转天,南宫陪孔丘去拜访苌弘。之后,连续三天,在哪儿都找不到李聃,他
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天晚上,我们溜到藏书室院内的斜井里,亲身体验了一
回坐井观天。望着头上的一角星空,南宫对孔丘说:“他会不会是故意躲你?”
孔丘微微一笑:“我哪有那么重要?”
最后,南宫通过周王庶子王子朝的门路,才打听到了准确的消息,李聃一直
在周王宫后院监工。王子朝收受了南宫送的两张上等貉皮,答应带我们混进王宫
去见李聃。
周王宫后院,古木参天,藤萝青翠,林中有一片空地,看起来像个大工场,
正铺排着热火朝天的劳作场面。一座高炉立于空地中央,十分引人注目。旁侧,
巨大的风箱呼呼作响,炉内红亮的火苗不时闪现缕缕蓝光。高炉四周,散放几座
青铜大鼎,残肢断腿,东倒西歪。是我最先发现的李聃,他混在一群劳工中间,
光着上身,正骑在一座大鼎上,挥汗如雨地锯着一条方形粗腿。
见到孔丘和南宫,李聃略显诧异,说:“你们还在?我以为你们已经回去了。”
李聃歇了手,从鼎上跳下来。有小童上前,帮他擦汗。他引我们到一边草地
坐下,小童送上食盒,他捧起饭团,大口大口吃了起来。眼前的这个李聃,与坐
井观天那晚判若两人。只见他皮肤赤红,胸臂肌肉块块隆起,仙风道骨荡然无存。
雪白的须发上,沾满了灰黑的烟尘,和汗水纠结在一起,乱蓬蓬的,使他看上去,
像一头快乐的老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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