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亡魂鸟(9)
凡此种种,在官场,都是常识,人人都自觉而小心地遵循着,我却总生疑惑,
拒不认同。这德行,在官场还待得下去?还是早早逃离的好。
陆陀低头看报,维娜便默默地望着他。她的头发往后拢着,只用发夹松松的
卡着。头发很黑,黑得一头寂寞。
“他的小说我看过,不错。”陆陀叹道。
“很惭愧,我没有读过他的小说。”维娜问道,“陆先生,像他这样写作,
有人恨吗?”
陆陀笑笑,说:“肯定有人会恨的。这位作家很坦荡,我曾见过关于他的报
道。他说大凡恨我的,无非两类人,不开明的和不正派的。恩格斯说,马克思也
许有很多敌人,却没有一个私敌。他说他不是自比马克思,但完全有这个自信,
他也没有一个私敌。”
“这种人,不多了。”维娜叹道。
陆陀摇头说:“明白的人还是很多,只是人们都习惯把自己包裹起来。我们
不说这个了吧。”
“你说话的神态,有些像郑秋轮。只是他比你长得黑。”维娜说。
“是吗?”陆陀有些不好意思,笑得很不自然。
两个人随意聊着,慢慢地就说到了北湖。包厢里的灯光是玫瑰色的,维娜显
得特别的白。陆陀原先总以为她的白,是因为活动太少的缘故。她的白是那种生
气勃勃、清香四溢的栀子花的白。听着她缓缓的讲述,他似乎真的感觉到有股栀
子花的清香,从她的方向无声无息地弥漫过来。
四
他们的恋爱是从讨论保尔同冬尼娅、丽达的爱情开始的。维娜虽然早看过了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却并不敷衍,又认真地重读了一次。他们见面,总是谈
这本小说,谈得最多的自然是书中的爱情。干活从早忙到黑,没多少时间看书。
书便看得很慢。当维娜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读到大约三分之二的时候,她同
郑秋轮的初恋也炼成了。也是一个黄昏,在他们最初不期而遇的湖边,两人拥抱
在一起了。不再是夏季,已到了秋天。芦苇黄了,开着雪一样的花。芦苇正被收
割着,留下漫漫无边的荒凉。
没了芦苇的北湖,澄明清寒,同天空一样深邃。那个黄昏,维娜知道郑秋轮
19岁,比她大3 岁。
他们俩一直拥抱着,待到深夜。湖面上有种不知名的鸟,总在凄凄切切地叫
着,来回翻飞。多年过去了,只要想起来,那让人落泪的惨厉的鸟叫声就会在她
耳边响起。
人若是被命运捉弄得无所适从了,就会迷信起来。后来她就总想,那鸟的叫
声,其实早就向他们兆示了什么,只是他们自己懵然不觉。
农场的劳动越来越枯燥难耐,知青们老盼着下雨。只要不是太忙,下雨就可
以歇工。有天正好下雨,农场放了假。郑秋轮约维娜去阅览室看看书报。郑秋轮
看着《参考消息》,突然将报纸一丢,轻声说:“屁话!”
维娜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望着他,不好追问。出来以后,她问:“你为什么
生气?”
郑秋轮说:“《参考消息》上有篇文章,题目叫《苏修在商品化道路上迅跑》,
批判苏联到处充斥着商品气息,复辟资本主义。苏联是否复辟资本主义,我不敢
乱说。但是,否认商品的存在,显然没有道理。抹煞商品,就会窒息经济。经济
是有生命的有机体,需有血液循环才能活起来。商品交换,就是经济的血液循环。
他们既然标榜是辩证唯物主义,就得按唯物论的观点看问题。商品是客观存在,
并不是将商品换种说法,叫做产品,商品就消灭了。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维娜有些听不懂,岔开话说:“我们不说这些好吗?出去走走吧。”
他们出了农场大院,往湖边走。路泥泞不堪,没走几步,套鞋就沾满了泥。
泥很黏,粘在鞋上甩不掉,脚就越来越重。郑秋轮就说:“打赤脚吧。”
维娜只好学着郑秋轮,脱了鞋子,说:“好不容易有个穿鞋的日子,却没个
好路走。”
雨慢慢小了,风却很大。丝丝秋雨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两人提着鞋子,披
着塑料布雨衣,手牵着手,低头前行。稍不留神,就会摔倒。郑秋轮说:“维娜,
路不好走,又怕过会儿雨大了。我带你去蔡婆婆家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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