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亡魂鸟(19)
维娜很想回到地里干活,来去都可以和郑秋轮同路,干活时还可以远远地望
着他。如今天天木头一样坐着,还要硬着头皮听郭浩然高谈阔论。维娜透过办公
室窗户,望着农场的田垄。这时候,油菜长得有半尺多高了,甘蔗到了收获季节。
知青们先是天天下油菜地锄草,然后就天天砍甘蔗。天气少有几天晴朗的,多半
是寒雨纷纷,要么就是黑云低低压着田垄。砍甘蔗很辛苦,郑秋轮的脸上、手上
都划破了,一道道血印子。
晚饭后散步,或去别的农场玩,维娜一路上总在郑秋轮面前抱怨,说不想留
在办公室。郑秋轮也没办法,只好听着她诉苦,陪着她笑。他很能容忍维娜的小
性子。这位19岁的男孩,往维娜眼前一站,分明是条伟岸的汉子。
烤着火天天坐着,人就疲疲沓沓了,总想打瞌睡。有天下午,维娜看着报纸,
忍不住眼皮就打架了。不知不觉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突然感觉有人摸她的头,
一下吓醒了。见是郭浩然,她马上站了起来。郭浩然笑嘻嘻地说:“你注意别感
冒了,这么睡最易着凉了。”维娜只是红着脸,站着,一句话都没说。直等郭浩
然在她对面坐下了,她才坐了下来。
郭浩然说:“维娜,你来办公室也这么久了,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维娜摇摇头,说:“没有没有。”
郭浩然仍是笑着,说:“你这是不关心同志啊!”
维娜说:“不是。”
郭浩然说:“那你就是不注意我嘛。”
维娜没有说话,胸口突突地跳。刚才被郭浩然摸了下头,她余悸未消。
郭浩然突然问道:“你说我多大年纪了?”
维娜望望他,说:“郭政委很年轻,才40出头吧。”
不料郭浩然脸色阴了下来,说:“我这么显老吗?我今年才32岁呢!是啊,
我长年风里来雨里去的,黑。”
见他不高兴了,维娜很窘迫。他说自己黑,她不由得又打量他一眼。她心想
郑秋轮也黑,怎么就不像他这副模样呢?他说自己风里来雨里去,更是说漂亮话
了。维娜去农场七八个月了,从来就没见他下过地。
此后,维娜就更加害怕郭浩然来办公室转悠了。他却比以往来得更勤了,每
天会来上好几趟。维娜很希望郭浩然去农垦局开会,去一次就要三四天才能回来。
那几天维娜就特别自在。上面开会也格外多,郭浩然每个月要出去两三次。
可是郭浩然每次开会回来的头一天,起码要在维娜办公室坐上一两个小时,
跟她说说会议精神。其实这都是全场大会要传达的,犯不着事先跟她讲。有时候,
他就像非常信任维娜似的,将只能传达到农场领导的精神同她透露一点儿,样子
做得很神秘。维娜听着也并不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无非是先上级后下级,
先党员后群众,那些精神最后还是要让大家知道的。维娜先知道了,并不以为自
己就享受了什么待遇。慢慢地,她也明白了,像郭浩然那个级别的干部,也没什
么了不得的高级机密让他知道。
郭浩然好像越来越关心维娜了,见面总说:“你要争取进步啊。”
维娜总是点头。她其实弄不懂他说的争取进步是什么意思,还以为自己哪些
地方做得不好。
晚上,走在农场的荒原上,郑秋轮说:“你这个傻大姐,郭浩然是要你写入
党申请书,积极向党组织靠拢。”
维娜听了耳根顿时发热。一个17岁都没到的小女孩,做梦也没敢想自己会成
为一个共产党员。已是隆冬,湖边潮湿的泥土结着冰,踩在上面咔嚓咔嚓响。夜
黑得似乎空间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郑秋轮。他俩手紧紧挽在一起,在一片混沌
中漫无目标地走。那不知名的鸟的叫声,让他们隐约感觉着湖的远近。那鸟夜夜
这般凄切地叫着,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两个人在鸟的哀号中沉默着走了好久,郑秋轮突然说:“你要自己学会看人。”
维娜听了这话,云遮雾罩,就说:“我不懂你的意思,你说清楚些。”
郑秋轮说:“如果有人想以入党作诱饵,达到什么目的,你宁可老老实实做
个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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