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亡魂鸟(32)
隐隐听到对岸有汽车声,维娜欢喜得跳了起来。听见对岸司机大声叫喊:
“师傅开船!”
这边却不见任何动静。那边司机喊了半天,急了,就开始骂娘。船上的人听
了一会儿,忍不住钻出船舱,回骂几句,仍回去睡觉。维娜和郑秋轮空欢喜了一
场。
直到这边来了车,要过湖去,船上的师傅才哈欠连天地出来,慢吞吞地开了
船。
稀里糊涂地跑了一夜,不知什么时间了。下了船,两个人直奔火车站。跑进
售票厅,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5:30了。一问,他们要乘坐的那趟车,已开走20
多分钟了。
维娜和郑秋轮对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还得在湖阳待上一天一晚。两个人
嘴上不说,其实都巴不得误了车。
两个人紧紧搂着在街上闲逛。街上逛得没意思了,就去城外的湖边。湖里飘
着浮冰。出太阳了,满湖的浮冰五彩缤纷,壮美极了。维娜头一次看到这么美丽
的奇观,兴奋得像个孩子。
饿了,就买些东西吃。米糕7 分钱一碗,面条8 分钱一碗,油条1 角钱四根。
那葱花和酱油真香啊。吃过东西,维娜手上沾了酱油味,却舍不得去洗手。走在
街上,忍不住过一会儿就闻闻指头,深深地吸一口气,舒服极了。郑秋轮口袋里
从来没有余钱的,都买了书。维娜会打算些,总有几块钱揣在身上。没处洗脸,
就抓着雪往脸上搓。维娜平生唯一一次体验到走路也可以睡觉。她走着走着,就
瞌睡了。她让郑秋轮搂着走,人却半梦半醒的。
回到荆都,已是大年三十上午。两人仍不想回家,还在街上逛着,就像两个
逃学的中学生。突然碰见戴倩,她像是吓着了,眼睛瞪得老大,跑过来说:“你
们跑到哪里去了?小维你妈妈急得直哭呢。”
原来,戴倩同几位知青想在春节期间组织活动,跑到维娜家去邀请她。维娜
妈妈说她还没回去,戴倩他们觉得奇怪,说她早应该回来了。
戴倩看看郑秋轮,再把维娜拉到一边,轻声说:“我刚到邮电局,给农场打
了电话,看看你是不是回来了。正好是郭浩然接的,他在电话里骂娘,说肯定是
郑秋轮把你带到哪里去了。他说要等过年后,老账新账一起算。我才要到你家去
回信呢。”
维娜脸都吓白了,妈妈有心脏病,一急就会背过气去。她马上同郑秋轮分手,
飞快地往家里跑。她跑进荆都大学,头一次嫌校园太大了。她恨不得马上就站在
家门口,大声地叫喊妈妈。她跑过宽宽的广场和教学区,下阶梯,上台阶,曲曲
折折,弄得满头大汗,才到了家门口。
妈妈见了维娜,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手不停地抹着胸口,
说:“你爸爸眼睛都望长了。”
维娜拍着妈妈的背,说:“爸爸?爸爸回来了?你们急什么?我又不是三岁
小孩。我误了火车,在湖阳又待了一天一晚。姐姐下班了没有?”
妈妈说:“爸爸也是昨天才回来的,见你还没到家,到街上打听去了。你姐
姐今天还在上班,要下午6 点才下班。”
维娜姐姐厂里每年大年初一就开新年誓师大会,三百六十五天不放假,一直
要干到大年三十。他们厂长有句口号,叫什么:大干三百六十五,气得美帝眼鼓
鼓。她姐姐很讨厌那个厂长,说那厂长姓龚,本是个大老粗,却老充文化人,在
大会上做报告,喜欢编些狗屁不通的顺口溜,说是“卿作小诗一首”。他把聊念
作卿,卿念作聊。这个诗人厂长总在大会上批评青年男女心思没有放在生产上,
放在谈恋爱上,一天到晚“卿卿我我”。
一会儿爸爸回来了,望着维娜,笑眯眯地说:“娜儿,你急死你妈妈了。”
爸爸已经很黑很瘦了,像个农民,只是仍戴着眼镜。眼镜的框子旧得发红,
挂腿的螺丝早没了,用细铁丝扎着。怕摔坏了,就拿绳子系着,套在后脑勺上。
望着爸爸这个样子,维娜就想哭。却只好笑眯眯地看着他。过年了,不准哭的。
维娜不知爸爸真的是个很达观的人,还是把苦水都咽在了肚子里了。爸爸过得够
难的了,可她总见爸爸乐呵呵的,还曲不离口。爸爸喜欢唱京戏,时兴的革命歌
曲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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