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亡魂鸟(36)
维娜很快就上来了。陆陀说:“今天是星期三吗?《荆都晚报》上有我篇豆
腐块儿文章。”
“我得欣赏一下。你的短章也很有意思。”维娜边说边翻报纸,又问,“你
的长篇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陆陀说:“快了。写个长篇小说,等于给自己判了个有期徒刑。完稿了,就
刑满释放了。”
维娜翻到载有陆陀文章的那个版,低头看了起来。是篇小随笔,题目叫《说
点别的》。
打开电视,但见林海茫茫,流水潺潺。有时候我不太喜欢看人片,宁可看动
物和山水。可就在我欣赏云松流泉的时候,片中开始有人了。原来是西南某省电
视台的一群记者,跑到东北拍了个叫《松花江纪行》的风光片。不过解说词倒还
过得去,那么有人就让他有人吧。一会儿,这群记者手牵手围着一棵参天大树感
叹道:“好大的树啊,知道它长了多少年了?”一位随行的山民说:“得看年轮。”
于是,一位油锯手便动手锯树。浑厚的男中音便夸奖我们的油锯手如何技术高超。
锯末飞溅处居然打出字幕:油锯手某某某。只眨眼功夫,大树轰然倒下。浪漫的
记者们学着山民齐声高喊:“啊呵呵,顺山倒了!”记者们围了过去,七嘴八舌
的数年轮。一位女士故作天真道:“哇,一百多年了!”
我马上换了台,胃里堵得慌,直想呕吐。仅仅只是想知道这棵树长多少年了,
就不由分说把树锯倒!我庆幸人类没有长年轮。此念一出,我全身发麻,体会到
一种被腰斩的感觉。
正巧,次日看报,见了一则关于美国生态保护的报道:一位叫朱丽叶的女士,
为了抗议木材公司砍伐一片红树林,在一棵树上待了一年多。朱丽叶得到了很多
环保志愿者的声援,最后迫使木材公司让步,留下了这片红树林。
看了上面的文字,只怕很多人会说我迂腐可笑或惺惺作态;而朱丽叶在他们
眼里,就更是大傻蛋了。行笔到此,我几乎无法将这篇小文章写下去了。
荆都人有句口头禅:讲点别的啰。那么我就讲点别的吧。当年尼克松的共和
党想摸清民主党的竞选策略,竟然闯进民主党总部办公楼水门大厦搞窃听。这就
是众所周知的水门事件,20世纪美国最大的政治丑闻。本来政声颇佳的尼克松因
此而下野。在美国公众看来,这是人人嗤之以鼻的龌龊事,当时一位中国伟人却
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还说:尼克松,我投他一票!真是开国际玩笑。
一位下岗工人因偷窃猪饲料被公安抓了。审讯之后才知道,这位工人一家几
口好多天没开锅了,他偷猪饲料不是拿去喂猪,而是供家人充饥。听了这个故事,
我背膛发凉,默然无语。事后,同一位官员一块儿吃饭,我说起这事,这位官员
一脸漠然,说这种事发生好多次了。他那意思,似乎是我好没见识,大惊小怪。
我的脸居然不争气,红了起来,很尴尬,好像我真的不识趣,坏了大家的雅兴。
有位旧时同事,在家乡做领导。有一回见面,叙旧之后,老同事就感慨如今
基层工作难做,老百姓不听话,特别是农民,被上面的政策惯坏了,动不动就搬
着上级文件上访去了。我说,老百姓不怕政府、不怕领导了,这是社会进步的标
志啊!这位老同事听罢愕然,几乎怀疑我是不良分子了。我哑然失笑,端了茶杯,
扬手道:“讲点别的吧,讲点别的吧。”此等情状,不讲点别的,我又能讲什么
呢?
维娜看完文章,人就怔怔的,就像灵魂出了窍,说:“可真像。”
陆陀听着不明白,问:“你说什么?”
维娜红了脸,忙摇摇头,说:“没有呢。我是说,你总是想些大事。别人都
看得平常的事,你一看就有问题了。”
陆陀说:“有人说我爱钻牛角尖。上次在你家看电视,见到电视里那群记者
砍树,我心里堵得慌。当时你问我叹什么气,我不好意思说,怕你笑我迂腐。”
维娜注视着他,眼睛水汪汪的。她想起了郑秋轮,觉得陆陀同他真像!她怕
陆陀觉得莫名其妙,揩揩眼泪,说:“其实这就是你卓尔不群的地方。说真的,
我很敬重你,你是个很高尚的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