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亡魂鸟(46)
那是个肃杀的秋日,中级人民法院在农场召开了公判大会。高音喇叭尖厉地
叫着,一字一顿宣布着郑秋轮的滔天罪行。全场知青都必须参加公判大会。戴倩
悄悄留了下来,陪着维娜。维娜躺在床上,双手捂着耳朵。
警车恐怖地叫了起来,听得外面人声如潮。警笛越来越远,最后静了下来。
维娜捂着耳朵,却又想听清任何一个细小的声音。偏是这时,什么声音都没有。
好像整个农场都空无一人,连鸟叫都听不见。雪儿独自在寝室里玩,正夹嘴夹舌
念着“天上星,亮晶晶,我站在大桥望北京……”
突然,听到四声枪响。声音并不大,就像小孩子放爆竹,却尖厉地刺破了她
的耳膜。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戴倩哇地哭了起来,紧紧抓住维娜的双手。两个女人的手捏在一起,不停地
颤抖。维娜两眼渐渐模糊起来,人整个儿往地里沉,浑身满是窟窿,血流如注。
鲜血如同洪水,越淹越高,轰地没过她的头顶。
十四
陆陀回到家里,整天关在书房不出门。他满腔的愤懑无法排遣,忍不住落泪。
表姐叫了几次,他都不开门。他出门在外像个绅士,一回家就任性了。想哭就哭,
想睡就睡,不想理人就不理人。
当年有多少郑秋轮白白地送了性命?没人记得他们了。郑秋轮的遭遇,很像
陆陀的一位中学老师。那位老师姓武,匿名给北京写信,信中也有些表示对现实
不满的打油诗。结果,案子破了,武老师很快就被枪毙了。也是一个肃杀的秋日,
武老师躺在河滩上,脸是灰白色的,头发却梳得整整齐齐。
陆陀去河滩上看过。很久没人收尸,围观的人们不停地吐口水。武老师居然
穿了双擦得很亮的皮鞋!皮鞋很快就被一位看热闹的老农民脱掉了。那位老农立
马将武老师的皮鞋穿在自己脚上,腋下夹着舍不得丢弃的破布鞋,像是发了大财,
笑眯眯的,兴奋得脸红耳热。有人望着老头脚上的皮鞋,很羡慕,后悔自己怕鬼。
过了好多年,给武老师平反昭雪了。唉!人都死了,平反又有什么用呢?
不知郑秋轮认罪了吗?那谜语真是他写的吗?维娜没有说。也许再也无法弄
清这桩千古沉冤。可是,照维娜的描述,陆陀推想郑秋轮是不可能玩这种游戏的,
太小儿科了。
郑秋轮正好倒在他同维娜第一次拥抱的湖边。芦苇刚收割完,只有野艾蒿在
秋风中摇摇晃晃。没有人来收尸,郑秋轮躺在那里,叫秋日曝晒了半天,夜里被
湖水带走了。
北湖的秋天本来早过了雨季,那天夜里湖水不知为什么会漫了上来。
“郑秋轮也成了夜夜哀号的亡魂鸟了。”陆陀想起维娜悲伤的样子,心里又
怜又痛。
最荒唐的是荆都大学那位老教授也遭了殃。后来有人要整那位老教授,就把
他猜谜的事作为一条罪状。“为什么别人都猜不出呢?别人对伟大领袖无限崇敬,
怎么也不会往那条思路上去想啊。你接过条子,眼睛都没眨一下,马上就猜出来
了。可见你在灵魂深处是怎么对待伟大领袖的。”
表姐隔会儿又在门口叫,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开了门
说:“姐,我很累,想休息一下。你把电话线扯掉吧。”
他最怕表姐打电话告诉弟弟和妹妹。他们一来,又是半天不得安宁。他们都
在等着他发疯,却装得那么体贴。他不想发疯了,他必须好好地活着。只要过了
39岁生日,他就会向维娜求爱。他会求她嫁给他,做他永远的新娘。
陆陀疑心自己是不是个变态?夜里想的同白天做的那么不一致。夜里失眠时,
他变得很勇武,相信自己敢对天下所有女人发起进攻。一旦天亮了,他的男人气
概顿时没了,同黑暗一并消遁了。光天化日之下,他在女人面前彬彬有礼、温文
尔雅,其实是在掩饰自己的胆怯吧。
维娜真是个好女人。他很希望在梦中同她再亲热些。可他总是失望。最近几
个夜晚,他总梦见她和衣而卧,侧着身子,望着他。他离她很近,一伸手,却摸
不着她。
陆陀等不到过39岁生日了,想马上对她说:“娜儿,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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