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陈晓旭:花满归途
陈晓旭:花满归途(五)
她的亲人告诉我们,在她去世前,他们在她的屋子外面摆满了梅花,在她从
窗子里望出去的时候,可以看到满树的花。她是在花树中间闭上眼睛,像她三百
年前念过的《葬花吟》,还有,中秋的晚上,她和史湘云在花园里联的句子: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较早的本子上,是“冷月葬诗魂”。)
毫无疑问,我们已经理所当然地,把她和那个书中的人物混为一谈,把她和
她塑造过的角色混为一谈,把她的命运,当作她的命运,把她的悲剧,当作她的
悲剧,把她和她,当作是横跨了三百年的两朵“两生花”。尽管有人认为,这样
做是牵强附会,这样认真地,在虚空中连接命运的脉络,是对逝者曾经做过的努
力与抗争的不公。
但我仍想,在千万人中间,能被选进当年那个剧组,能在若干竞争同样角色
的女子中,最终被选定扮演林黛玉,并非没有根据。泼辣的、爽利的人去演了王
熙凤,丰腴的、娇憨的人去演了史湘云,眉间烟笼雾罩的她,去演了林黛玉,能
成为这样的选择的结果,说明她的容貌、性格、气质,与千万人想象中的那个形
象,有着足够多的契合之处,有着足够多的,可供共振共鸣的频率与缝隙。
这些相似的频率,无非是,敏感、细腻、忧郁、过分自省、对天气和季节转
换的深刻感应,对人对事的执著,对幸福的过度渴望和彷徨,当这一切发生在一
个与“林黛玉”毫不相关的女子身上,也有可能导致相同乃至相近的命运,更何
况,这是一个距离“林黛玉”那么近的人,在整整三年的时间里,揣度着她在当
时的月亮下,在当时的花树前,怎么想,怎么做,怎么蹙起眉心,并因为这个角
色,在此后的二十年里,一直被全体中国人,当作是林妹妹。这样强大的集体心
理暗示,没有人能够真正摆脱。
她创办企业、商海拼搏,但底子里,她已经规定了自己,应该与自己对命运
的信仰前后保持一致,她吃斋念佛,拒绝治疗,认定了这是属于她的命运,必须
平静地接受,这种平静的接受,既强大,又令人惋惜,但她一定不以为意。因为,
在书里,那个女子,在茜纱窗下,也是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既强大,
又无可奈何。
人世间,可能就有这样一些痛苦的天线,在众人的惋惜中,在不可思议的目
光里,接受了这种种漂浮在宇宙间的游魂的讯息,接受了这种种暗示,“睡不稳
纱窗风雨黄昏后”,“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现实生活的幸福反倒成了虚妄,
莫可名状的痛苦,反似更接近真实。
既然把忧伤当作信仰,把荆棘当作王冠,人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自我磨难,
那么,这么走了也好,踩着归途上的花,轻手轻脚地,“像一片楚楚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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