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国初年,上海周边同里乡下的一处大宅门,门口矗立着两只威武的石狮,雄
赳赳地把守着宅门。院子里是一座红墙灰瓦的典型中式建筑。远处,最惹眼的是一
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高大、挺拔。傲岸,气宇轩昂,不同凡响。它的腰围有两抱
粗,显然好久以前它的一些权子已经折断,树皮上已出现了斑痕。刚直的树身中伸
出柔曼的臂膀,将密密层层的绿叶撑开,像一顶硕大无比的伞。走近这棵大树,仿
佛走人了一片小林子。谁也说不清它有多少年的历史,只知道从有这座宅门的那一
天起,它就像一位老人,默默地站在那里,见证着这个家庭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幽深的庭院里,偶有仆人往来出人,脚步匆匆,给静谧的院子平添几分生气。
这天,阳光和煦,云淡风清。一大早,刘妈就把锦缎绣被晒在房前的架子上,
一溜排出十几米远,拼成一幅五颜六色的彩绣风景画。祝妈这时也走了过来,边与
刘妈说笑着边晾衣服,她把挂好的雪白布衫双手抻着抖了几下,挂上后又一部分一
部分仔仔细细地展平着。忽然,横空飞来一团红色的东西,啪的一声打在白衫上,
祝妈的脸上立马觉得凉嗖嗖、湿漉漉的,本能地尖叫起来。再定神一看,汁液飞溅
在白衫上,好像宣纸上印上了一颗水墨草莓。她用手一摸,原来是野生的红色浆果。
她四下里巡视是谁干的坏事,就在这时,又有几个浆果接二连三地横飞过来,砸碎
在其他几件白衫上,鲜红的果汁和着未拧干的清水僻里啪啦滴在灰白的砖石上。祝
妈不禁叫苦连天。
突然间,一阵格格的笑声传来,小少爷沈岩拨开被子,冒出头,一手扬着竹筷
制成的枪,一手拿着几个红浆果,拉长声音调皮地笑道:“祝妈!这会儿知道我要
你摘果子做什么用了吧?‘他红扑扑的圆脸上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大脑袋圆
鼓鼓的,装着不知多少淘气的主意。
祝妈一看是他在捣乱,笑着叹了口气,说道:“小祖宗!你行行好,别在这儿
添乱了!”
沈岩并不甘休,跳着嚷道:“要不你来抓我呀!抓到我,我就听你的!”祝妈
佯装生气地跑过去,沈岩笑得更响了,小狗撒欢般地在被子大阵中钻来钻去,边跑
边顽皮地叫着:“来呀来呀,我在这儿!”祝妈追得呼哧带喘,终于停下来,一口
一口喘着粗气。
刘妈瞧着这娘儿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突然,远远传来汽车的声音,刘妈一
怔,疑惑地自语道:“会是谁来了呢?难道是——老爷?”想到这儿,她陡然一惊,
继而竖起耳朵倾听。声音似乎很嘈杂。纷乱,她索性跑到门口,差点与刚下车的老
爷撞个满怀。她愣了一下,马上回身大喊道:“快来人哪,老爷到了!”
沈家老爷——沈仲贤面色铁青地冲进家门,他猛然掏出手枪,直逼着刘妈,厉
声喝道:“你喊给谁听?你喊给谁听?”
刘妈吓得面如土灰,惊惧地往后退却着,砰的一声脆响,刘妈睁大眼睛直勾勾
地瞪着老爷,几秒钟后瘫倒在地上。
沈仲贤径自往楼上冲,对沈岩见到他惊喜的呼唤声置若罔闻。他走起路来箭步
如飞,虎虎生风。管家从二楼房间里迎出来,嘴上说着:“老爷?您怎么也不知会
一声就……”话音未落,沈老爷砰的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望着老管家缓缓倒下去
的身影,他恨声怒道:“你也跟她一伙儿,都来骗我!”
连续听到两声枪响,小沈岩兴奋异常,他紧紧地追着父亲,扬着手中的竹枪,
不断地叫道:“爹!我也有枪!跟我玩儿!跟我玩儿!”见爹爹不理他,他反而藏
了起来,想给爹爹一个出其不意。他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手拿竹枪不时做射击状。
他走到楼道拐角处探头下看,见父亲正站在母亲的房门外,一手撑着门,嘶哑着嗓
子嚷道:“你说,你把她怎么了?她现在到底在哪里?……我把家里的一应事物都
交给你,你是怎么回报我的?……竟敢去偷人养汉子!”边说边重重地端门。沈岩
吓了一跳,正要出声,突然被祝妈从后面抱住,捂住他的嘴,“嘘”了一声,然后
附耳低声急急地说道:“快,悄悄跟我走!”
沈岩在祝妈的怀里挣扎着,说什么也不离开,两人僵持在那里。只听见屋里传
来嘤嘤的啜泣声和气急败坏的怒喝声。老爷索性后退了两步,一枪射向门把。然后
一脚端开门,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祝妈急着要拉沈岩走,沈岩却紧抓住栏杆不放。
沈岩看见在半开半掩的房门内,父亲正揪着母亲的衣领。年轻的母亲低垂着头,
一对幽怨的大眼睛中盈动着泪光。
“说!一字一句老实说!”
“你要我说什么?”
“惜玉呢?你把她藏到哪儿去了?……你究竟把她怎么了?”
“我能把她怎么样?”
“那她人呢?为什么后院的房子突然就变成了一片废墟?我一回来,连她的影
子都找不见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在哪里。”
沈仲贤气得浑身战栗着:“好……好……你不知道她在哪里,”他突然用枪顶
住沈太太的下巴,咬牙切齿地说:“那我问你,那个男人呢?”
“哪个男人?”
“就是你偷偷养着的那个男人!”沈太太漠视着沈仲贤,眼里含着迷惑不解的神
情。
沈仲贤冷笑了一声,说道:“哼!你以为我不在家就什么也不知道,是吗?你
以为我在外面,你就可以瞒天过海了?刚才我一进门,仆妇、管家就直嚷嚷,他们
嚷嚷什么?是不是提醒你快把那个野男人给藏起来?”说罢,他一脚踢向柜子,柜
门立刻飞了起来。他又一把扯下慢帐,发泄仇恨似的撕得粉碎。他疯狂地用胳膊扫
荡着桌上的物件,杯盘稀里哗啦地碎裂在地上,地面上一片狼藉。
玻璃的每一声碎响都好像扎在沈太太的心里,扎得她血迹斑斑,伤痕累累。她
忽然止住了哭声,用手捋了捋额角凌乱的发丝,悲愤地说道:“我的命,在你眼里
就这么不值一文?……哦……我懂了,那个唱戏的……她急着想进沈家的门,当太
太是不是?所以挑掇你这老糊涂随便给我安个罪名,好拔掉我这根眼中钉,是不是?”
“你用不着胡乱拉扯旁人,我没有一纸休了你,还算客气的。你既然嫁到了沈
家来,我就是你的天!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被吴惜玉那个小妖精迷得昏了头,万事不管,沈家
的基业八成就要毁在你手里了,你还想怎么样?!”
“沈家的基业毁不毁,是我的事,跟你无关!”
“你说什么?跟我无关?再怎么说,我也是明媒正娶、大红花轿抬进门的,我
儿子可是沈家嫡亲的骨血!那个臭戏子算什么?她生的小杂种算什么?!”
“你给我住口!”
“我偏要说!……臭戏子!小杂种!”
沈老爷攥紧了手里的枪,大拇指已扣在扳机上,手心也沁出了冷汗。他的脸因
愤怒而扭曲了:“你胆敢再说一个字,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沈太太的脸平静得像一张白纸,傲慢地迎视着他,等待着他扣动扳机,等待着
听她生命中最后的一响。本来,二十几岁妙龄便被打入冷宫的日子她也过够了,与
其在这喧嚣的尘世上无人理睬、无人关爱,不如去九泉之下与疼她。宠她的父母团
聚。
沈老爷连着逼了她几步,把她逼到一个角落里,他的腿软了,嘴上却仍强硬地
叫着:“你以为我不敢?”
沈太太失控般地大笑起来:“敢就来啊!别叫我笑话你敢说不敢做!”沈老爷被
激怒了。他先是一掌掴去,而后举枪欲扣扳机……
沈岩突然挣脱祝妈,尖叫一声,冲进房间,扑向母亲。“妈……”还未喊完,
砰的一声,沈岩不动了,不相信似的转身痛苦地凝望着父亲,一股殷红的鲜血从小
腿肚上蹿了出来。空气仿佛刹那间凝固了。祝妈惊恐地捂住了嘴,沈老爷握枪的手
悬在了半空中,剧烈地抖动起来。沈太太愣了半晌,像受惊的母兽一般扑到儿子身
上,声嘶力竭地叫道:“岩儿!”……
这场噩梦已经过去近二十年了。在二十年中,沈岩经常被梦中的枪声所惊醒,
每次醒来都心惊肉跳,大汗淋漓。他已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了,眉清目秀,皮
肤白皙,甚至有些苍白。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深,看起来有点忧郁,总是一副若有
所思的样子。他的身体纤弱而端正,显得性情十分柔和。多少年来,他在问自己,
也在不断地问祝妈,爹为什么要自杀?难道仅仅因为打断了他的腿?其实,他并没
有恨父亲,在小伙伴讥笑他是“瘸子”的时候,他曾试图恨他,但就是恨不起来。
外边的风言风语很多,每当听到别人议论自己家的事情时,他总是默默地走开;因
为自己是个跛子,他早就不能跟那些蹦蹦跳跳的孩子一起玩儿了。他种了很多花,
心烦时就来到梧桐树下和那些花花草草的说话。二十年来,母亲对他格外宠爱,凡
事顺着他的心意,但任何温情都不能拨去罩在沈岩心里的阴云。二十年前的往事像
一个谜,结在了沈岩的心灵深处。每当他追问祝妈的时候,祝妈总劝他说:“别想
了,世上很多事是没有答案、弄不清楚的!就像天要下雨,地要长草,谁也不知为
什么,它就是这样!”说完这些,还有一段老生常谈:“太太一个妇道人家,硬是
撑起了偌大一片家业,不容易呀!太阳底下是风风光光,可夜深人静,身边也没个
知心体己、商量说话的人,凄惶不凄惶?你要是真孝顺,就千万别提起老爷来惹她
伤心!”
这天,祝妈陪着沈岩去上海市里的沈家别墅,不知为什么路上很乱,车进城后
没走几步就被堵住了,前面汽车一条龙似的排着队。路上人挤人,看热闹的看热闹,
议论的议论,有人不耐烦地鸣着喇叭抗议,远处隐约有口号声和抗议声:“反抗东
洋人打人!抵制日货!日本纱厂搬回去!”沈岩下了车东张西望着,一瘸一拐地往
人多的地方挤,祝妈在人海中探着脑袋紧追。才一眨眼,沈岩已没人人群不见了踪
影,祝妈心里叫苦不迭。
沈岩找了个工人装扮的伙计问明原委。原来,棉纱厂日本工头殴打中国女工,
又开除了大批男工,工人正罢工抗议呢,已经有十多家工厂的工人加入了游行队伍。
他正听得人神,前方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和招呼声:“对不起,让让,让让!”
抬眼看去,一个俊秀的姑娘正骑着自行车往沈岩处骑来,旁人闪出一条窄道。
姑娘激动的脸色粉红粉红的,像荷花的花瓣似的,衬在浓密而黑亮的长发之中。沈
岩凝视着她,不由入了神。“让一让……对不起,麻烦让一让!”显然,这一声是
喊给沈岩听的,沈岩忽然反应过来,但腿脚闪避不及,姑娘的车蛇行似的拐了两拐
还是撞上了沈岩,两人跌在了一块儿。
“哎呀!我说让一让,你怎么不让呢!”姑娘埋怨道。
沈岩扶起姑娘,姑娘礼貌地点头道谢。她扶起单车,这才仔细看了看沈岩。沈
岩心中关切却故作平静地说:“前头闹罢工正乱着,你一个姑娘家最好别过去,有
急事的话,绕路走吧!”姑娘一对黑眼睛在浓而长的睫毛下很活泼地溜转了一下,道
:”绕路?有道理!罢工现场进不了,到工会去,他们一定会派代表去跟日商谈判
的!对对对,我想起来啦!工有个后门,篱笆坏了没修,正好可以挤到前头去。
谢谢你啦!“
她转身要走,沈岩想拦,却走不快,姑娘早已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地上,往
来的行人踩着一张证件,沈岩抬起读道:“时代周报,记者?何俊兰?”他脸上不
禁浮起一抹笑意。
这时,祝妈慌慌张张找来,啰里啰嗦道:“大少爷好少爷,幸好你没事!咱们
快离开这个是非地,太太伯等得着急了!”沈岩好像没听进去,呆呆地注视着那张
证件,思绪已驰骋到了云外。
前方忽然又引起一阵骚动,把沈岩的视线拽了回来,何俊兰竟站到了不远处的
台子上开始演讲:“大伙儿听着,我们这样乱会影响附近人家的安宁,刚才已经有
个孩子被挤伤送进医院了。请大家安静下来!我们争的是个‘理’字,有理不怕势
来压!我们要的是公道!我们不要伤亡!”
“要公道!不要伤亡!”成百上千个声音附和道。
“释放被捕工人!”何俊兰继续号召民众。
“释放被捕工人!”工人们群情激昂地呐喊道。
沈岩简直看傻了,他从没见过一个外表如此美丽的女人,竟能有这么大勇气。
祝妈见苗头不对,又要起乱子,忙拉着他要走。沈岩不理她,自顾自地越走越远。
祝妈捶胸顿足,但也只能跟着。
《时代周报》报社里,每个人都紧张地忙碌着,脚步匆匆,出出人人。见所有
的人都忙得不亦乐乎,沈岩便不客气地找了张沙发坐下,从容自若地审视着这里的
一切。
关社长走进来、瞥见坐在沙发上的沈岩,迎了上去:“好哇!这么久不来看我?
不吭声地坐在这里?”这位关社长是沈家多年的故交,五十开外年纪,中等身材,
稍微有点发胖。他穿得朴素而整洁,每一个钮扣都一丝不苟地扣着。他脸庞长圆;
额上有三条挺深的抬头纹,眼睛不大,但看人时总是很有神采。
沈岩欠身笑道:“笑看人生,也是场好戏。”
关社长摇摇头说:“年纪轻轻,说起话来老气横秋!”
沈岩转移了话题说:“其实,我是来还这个的!路不拾遗,物归原主。”说罢,
交出何俊兰的记者证。
关社长这才知道沈岩也去看了热闹。他连连夸赞何俊兰是个敢于冲锋陷阵的好
记者。这一点不消说,沈岩也已经领教了,他刚才着实为她捏了把汗。但他还是认
真地听着,他喜欢关于那姑娘的话题。从关社长那里,沈岩还了解到何俊兰的父亲
是前清翰林之后,算是书香门第,可惜家道中落。关社长喷喷赞叹道:“好在养出
了这么个上进的好女儿!……你还真该跟她认识认识!多交几个朋友,你就会开朗
多了!”
“我也没怎么……不开朗……”沈岩像被揭了短儿似的,不太爱听。
关社长拍拍他的肩,关切地说:“年纪轻轻,却把自己关在同里那老宅子里,
只跟些花花草草谈心,这怎么行!……对了,这回关叔叔不会放过你!你给我写个
园艺专栏!”
沈岩急忙道:“对不起……”
“怎么,跟你妈一样敷衍我啊?……明天我就叫俊兰去找你谈谈,你可别让人
家碰钉子。”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沈家别墅时,男女老少便各自忙了起来。新来的丫鬟
嫣凤正低头端盆水出门,脚底下一慌,被门槛绊了一下,连人带盆摔在地上。房门
猛然关上的一刹那,嫣凤机警地缩回了腿。“好险啊!”她望着门,一边庆幸,一
边后怕得心悸。
沈娟目睹了这一幕,从从容容地走过来,伸手扶起嫣凤。沈娟是沈家大小姐,
沈太太是她的继母。她人生得端庄清秀,举止稳重得体,自幼知书达理,聪颖贤淑,
是帮沈太太管理家业的不可或缺的好助手。她已二十八岁,仍待字闺中,别人与她
谈及婚嫁之事,她只是含蓄地笑笑,并不多言。
嫣凤慌得头直往地上捣:“对不起,我马上收拾干净,别赶我走!别赶我!”沈
娟把嫣凤扶起来说道:”嫣凤,你是新来的,要格外用心学规矩。太太起床不要人
侍候的!……你知道才好!”嫣凤连连点头,不敢正视沈娟。突然,房门“吱扭”一
声,沈太太端着身子、目不斜视地走出来。她身着淡紫色的暗花旗袍,披着一条长
长的披肩,虽然已年过四十,仍葆有着一副曲线优美的姣好身材。她的脸型比年轻
时瘦削了,两边的颧骨微微突起,长长的下巴棱角分明。一双大眼睛里闪着忧怨的
光,深邃得如一泓秋水。她已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低眉顺眼的朱玉桂了,而是高做得
不怒而威。嫣凤见了她,吓得跪倒在地上,沈娟也立即态度恭谨起来,招呼道:
“娘,早!嫣凤,收拾收拾,下去吧!”
沈太太不发一语,看都没看嫣凤一眼,径自往厅里走去,沈娟跟着,说道:
“新荣发珠宝行小老板来了电话,说特地给您找的那件珠宝到货了!”
沈太太不吭声,往餐桌主位上一坐,仆妇便端上来糕点和茶。沈娟继续说道:
“娘想在家里看,还是上他那儿去?”
沈太太慢条斯理地拿起手上的糕点咬了一口,斜渺着沈娟道:“你说,是我迁
就人家好呢,还是人家迁就我?”
沈娟一怔,才想开口,忽听见李承恩边进门边说话的声音:“以太太的身份地
位,凭它再怎么珍贵的珠宝,也不能劳动玉驾呀。”他行着礼,微笑着说道:“况
且,看不看上眼都还不知道呢!还是在家里头看比较好。”
沈太太莞尔一笑。李承恩恭敬地奉上买来的糕点,说:“太太,这是凯司令送
来的奶油栗子蛋糕,是您最喜欢的!我排了半个钟头才买到哪!”他替沈太太点上烟,
沈太太吸了一口,往椅背上舒服地一靠,有一搭无一搭地问了问他关于钱庄的事,
其实,每一句回答她都扎扎实实地听在了心里。
这李承恩人乖巧伶俐溉会管理钱庄,又会说话,颇得沈太太欢心。有他在身边,
沈太太的心里总是很熨帖。静静地听完汇报,她放心地闭上眼睛,优雅地吐出了一
口青色的烟圈。
用过早餐,珠宝公司柳老板来到沈家别墅。他西装革履,朝后背着的头发油光
水鉴。他看到沈娟也在,忍不住朝她多瞧了几眼。行礼后,他恭恭敬敬地向沈太太
奉上翡翠玉兰花,神采飞扬地介绍道:“寿宴上,夫人是最至高无上的长辈,佩戴
翡翠最合适,这枝通体碧绿的玉兰花是慈禧老佛爷平生最钟爱的一件首饰,辗转流
落到民间,落到了一位名收藏家的手中。寿宴当天搭配合宜的旗袍,最能彰显夫人
的仪态万方、高贵脱俗的气质。第二天,上海的每张报纸,恐怕都要抢着发布这则
新闻呢!”
沈太太被哄得呵呵笑,却也没漏过柳老板流连在沈娟身上的眼波。她低下头把
玩着这块玉饰,只见它晶莹剔透,碧绿无瑕,形如一朵娇艳的玉兰,羞答答地绽放
着。她爱不释手,嘴上却说:“什么仪态万方,富贵脱俗?到底老啦!人老珠黄,
逼不得已要靠珠宝赢来几分注意力。”
柳老板眉开眼笑地奉承道:“女人的魅力不在年纪,在韵味!好的珠宝价值在
于烘托女人的魅力,而不是抢夺光彩,就这点而言,王又比其他宝石来得上品。”
沈太太被说得心花怒放:“瞧你年纪轻轻,倒有个好口才!说个价吧!”
沈太太将王饰一撂,柳老板反犹豫了,他说:“有句实话,是必须说的!”
沈太太疑惑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柳老板说:“听说这宝玉通灵,拥有它的人必须镇得住它石则……”
沈太太脸一沉,说:“如何?”
柳老板说:“就说前几手,那位和实业家胡雪岩、书画家胡公寿并称‘风流三
胡’的胡宝玉吧,他买下这块玉的时候,正叱咤一时呢,如今却晚景凄凉啊!”沈太
太往椅背上一躺,沉吟半晌,瞥了沈娟一眼,问道:”你说,我镇得住这朵玉兰吗?
“
沈娟说道:“娘,既是有灵之物,定觅有缘之人。既然有缘,哪有什么镇不镇
的道理?娘要喜欢,就留下吧!”
沈太太不语,又往柳老板身上看去。柳老板故意说:“您要心上有半点儿不舒
服,就别买它,我另外给您再找件极品。”
沈太太被激了一下,反而来了情绪:“既然是老佛爷拥有过的东西,还有什么
比这更尊贵的?况且,这些年来,得靠我出面才能镇住的大场面,还少吗?别人或
许镇不住,可我不同!”说这话时,她眉尖微微挑起,流露出一种气概。
柳老板嘴角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说道:“您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正在这时,沈岩走了进来。沈太太一见儿子,脸上的线条立即柔和起来,迎上
去拉着沈岩又捏又看地说着:“你呀!天天胡乱跑!心里就没我这个做妈的。”
沈岩调皮地笑了笑说:“这会儿,眼里心里脑子里全都是。”
沈太太扑啼笑了:“哟,今天转性了,还会哄妈开心。”说完拉他来看玉:
“来,给妈出个主意,这件首饰可好?”刚说完,沈太太突然想到,儿子并不喜欢
这些,他一见什么金银珠宝就厌烦,他爱的是长在土里、吹在风里,活生生、香喷
喷的鲜花。
沈岩刚要转身走开,兰花的造型抓住了他的视线。他把它拿到手里专注地欣赏
着,眼前忽然出现何俊兰把它戴在脖颈上的画面……何俊兰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纯
洁的玉兰花在她雪白的脖颈上一起一伏地曳动着。他的目光变得迷离、温柔起来,
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在场的人无不好奇地注视着他,坠入云里雾中。
许久,沈岩开口说道:“太好了!太好了!”
沈太太略怔了一下,说:“看来,你是喜欢的?”
沈岩收敛起笑容,说:“我要它!”沈太太又一怔,好像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娟急忙拉开沈岩说道:”弟弟,你别闹了,这是娘特别选来,在大寿那天戴的,
太后老佛爷的东西,价值连城,不是好玩儿的……“
沈太太打断了沈娟,断然说道:“喜欢,就给你了。”
沈娟、沈岩都怔住了。沈岩将玉放回桌上说:“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不可!”
说完转身要走,沈太太取了玉兰追上去说:“等一下,沈家上下不管你要的不要的,
哪样不是你的?”说罢,把玉兰放在沈岩的手心里,转向柳老板说:“再给我挑件
像样的,反正翡翠我也戴腻了,找件全钻的好了,素雅些。”
柳老板临离开时又看了沈娟一眼,沈岩忽然说道:“也给姐姐挑一件吧!”
沈太太一愣,沈娟不禁也一惊。沈岩道:“妈,您钱庄的生意、丝绸的买卖,
全靠大姐帮您,特地给她挑件首饰也是应该的!”
沈太太心念电转,连忙面容慈祥地拉着沈岩的手,说道:“应该的!多亏你细
心,提醒了妈。柳老板,也给我们大小姐选一件,不好,我可不依!”
沈岩欣慰地笑了,偷看沈娟。沈娟却怪沈岩多事,含嗔瞪了他一眼,然后无意
间和柳老板的目光碰撞了一下,忙别过脸去。沈太太看在眼中,暗暗冷笑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沈岩早早醒了,他仔仔细细地刮了胡子,连鬓角都刮得干干净净。
他换了一件雪白的新汗衫,工工整整地打上领带,穿上了笔挺笔挺的西服。今天俊
兰要采访他,他又要见到那个令他一见倾心的姑娘了。临走时,他又抄起梳子梳了
梳头,自信地对着镜子微笑了一下,尔后一瘸一拐地下了楼。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沈岩已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等候了。阳光暖融融地
照着,微风拂过他的面庞,空气里飘着泥土和花草的香味儿。他期待着俊兰快点儿
来,但似乎又有点怕见到她。他打拍子似的敲动着食指,椅子上的横木发出轻轻的
声响。
俊兰并不知道要采访的园艺家“沈岩”是谁,她慢骑着自行车,四处张望着,
找寻被采访者。沈岩老远看见她,露出兴奋的笑容。
俊兰左顾右盼地找人,没留意前方横着一块石头,倒是沈岩发现了,他大叫一
声“小心”。俊兰非但没来得及看石头,反而朝他看去,话音未落,车猛地翻了,
整个人重重地栽倒下来。
俊兰站起身,沈岩已来到她身旁,抱歉道:“小姐,对不起,本来想提醒你,
没想到反而害了你。”
俊兰拍打着裤子上的尘土,说道:“没事!”她扭了脚,一拐一拐地走到椅子
上坐下,忽然醒悟过来,眨动着大眼睛说道:“真巧啊!连着两天采访都遇见你,
又连着两天从自行车上摔下来!”
“真是对不起!”这下惨了!我还有采访呢!不知道那个园艺家到了没有?他
铁定是个怪人,约了公园这么大的地方,到哪儿找人哪?……不成!我得去找他!
“她着急地站起身,拔腿欲走。
“你不能走,你的脚受伤了!”
俊兰看了看沈岩,又看了自行车一眼,问道:“你会不会骑车?不然,你载我
去找?”
一句话说到沈岩的痛处了,他别过脸去,整个人都显得阴郁起来。俊兰却不明
白:“怎么?你不会骑车?”沈岩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转身一拐一拐地向前走去。
俊兰这才看清他腿有跛疾,暗自怪自己多嘴。她的脚剧痛着,但她全然不顾追了上
去。沈岩还是不肯正视她。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的腿……对不起!”沈岩暴躁地说:”不关你的事!“
俊兰真诚地说:“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游行我错怪你了……”
久违了的自卑感顿时涌上沈岩心头。这种感觉在他拒绝和所有的同龄人交往后,
已逐渐变淡、变轻了许多,可刚才的一席话又提醒了沈岩:自己是个跛子。他没有
再说话,撇下何俊兰,一瘸一拐地大步离去,他只想尽快消失在她的视野中。俊兰
呆呆地望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懊悔。
沈岩往家走的时候,沈太太、沈娟正商议是否要在沈太太大寿那天顺应潮流办
个舞会。沈捷花蝴蝶似的从楼上点着舞步走下来,穿了件粉红洋装,活像个刚从杂
志上走下来的洋娃娃。她年方花季,是沈太太的亲生女儿,聪明开朗,骄横任性。
她不大喜欢学习管理钱庄的正事,却热衷于追求时尚,吃喝玩乐。她一听说要在家
里举办舞会,激动得眼里发光。沈太太见沈娟、沈捷都支持这个建议,便也欣然同
意。这时,沈岩沉着脸走进来。沈捷还沉浸在兴奋中不能自拔,也没看他的脸色,
急着把心里的痛快道出:“哥!妈寿宴那天家里要办舞会啦!我最喜欢跳舞了!”
沈岩抬起眼,直视着妹妹,那眼中的冷箭射得人人噤不敢言,四下里瞬间静默
下来。
沈太太勃然大怒道:“谁说办舞会了?沈家上下从今往后再没‘舞会’这两个
字!”
沈捷见母亲变得这么快,不依不饶道:“怎么,刚刚明明说好的而且这也是潮
流!”
沈太太厉声说:“再大的潮流也进不了沈家的门!沈家就是沈家,沈家有自己
的规矩!”
沈捷委屈地说:“妈,您总是这样。哥腿瘸了不能跳,我的腿没瘸呀!”
沈岩面如冰霜。沈太太看了沈岩一眼,吮的一掌朝沈捷劈去。众人吓得大气不
敢喘,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沈捷的脸上热辣辣的,泪水夺眶而出。“你不让
我跳,我出去跳!”她嚷着,气呼呼地飞跑着上了楼。
沈太太顾不得多看沈捷,神色温柔地走到沈岩身边,手往他背上一搭,轻拍着,
像呵护个小孩儿,战战兢兢地哄道:“岩儿,你妹妹就是不懂事,别理她。是不是
不舒服?怎么发抖似的?”
沈岩沉默不语。
沈太太关切地问道:“要不要放盆水,给你泡个热水澡?”
沈岩推开母亲的手,斩钉截铁地说:“舞会照办。”
“什么?”沈太太以为听错了。
沈岩大声重复着:“舞会照办!”说完,旁若无人地径自回房。
沈太太迁怒地白了沈娟一眼,冷冰冰地说道:“叫承恩去查一查,少爷刚才去
了哪里?见了谁?”
吩咐完毕,沈太太换了一副笑脸,径自走进了沈岩的房间。沈岩坐在一张桃木
椅上,双眼凝视着前方的地板,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沈太太见儿子神思恍惚,
一时喜一时恼的,不觉忧心忡忡。这些年,她三番五次劝儿子留在自己身边,儿子
都婉言回绝了,辜负了她的一片良苦用心。沈家大业,她是暂时担负着,早晚要交
给儿子;再说,撑了那么多年,她也早就累了,疲倦了。不摸秤杆怎知秤砣重?儿
子不在身边,想点拨点拨他家业的事也无能为力。眼看着沈娟在管理钱庄方面一天
天进步、成熟,她暗暗惊奇的同时也越发有一种紧迫感和压力感。人心隔肚皮,别
人的女儿再亲也亲不进心里去!沈太太凭女人的直觉,觉得似乎该过问一下儿子的
婚姻大事了,也许婚姻能把儿子拉回自己的身边。
与儿子闲扯没几句,嫣风进来了,奉上汤水,还关切地告诉他,那鲜汤是按她
家祖传秘方配制而成,暖身又暖心。沈岩勉强啅了一口,顿觉口齿芬芳,鲜美无比,
喝完周身舒畅,血脉贯通。他连连赞叹“好喝”,嫣凤心里美滋滋的。嫣凤打断了
母子俩谈心,沈太太心有不悦,但见儿子对鲜汤赞不绝口,却也不好发作。
李承恩奉沈太太之命前去打探,很快便探明沈岩那天外出,是和一位报社的小
姐有约。回来后禀明沈太太,沈太大暗笑果然不出她的所料。
再说俊兰那天忍着脚伤找了三圈,也没见园艺师的影子,只好悻悻而归。关叔
见好事没撮合成,并不罢休,给俊兰抄了沈家的地址,派她登门造访。
俊兰来到沈家别墅门口,对照地址看了好几遍才相信所要采访的先生住在如此
豪华的别墅里。她走进豪宅后,被仆人领引到客厅,见四下里无人,就静静地欣赏
起挂在墙上的一幅名画。沈太太站在楼梯上,专注地望着使兰的侧影,那头黑亮的
秀发被柔和的阳光抹上了一缕金黄的光泽。俊兰转过头,脸上带着一抹清丽的笑。
沈太太直觉:是她了!
沈太太带着礼貌却没有温度的神情朝俊兰走去,轻咳了一声。俊兰闻声回过头,
一看沈太太的仪态便明白了她的身份,忙笑道:“是沈夫人吧?您好!我是《时代
周报》的记者何俊兰。”
“何俊兰?”沈太大默念着她的名字,脑海里迅速闪过沈岩拿着玉饰时欢喜莫
名的神情。她再次打量俊兰,问道:“是兰花的‘兰’吗?”
俊兰忙点头说:“是啊,正是兰花的‘兰’。”
沈太太看她的眼神顿时变得挑剔起来;俊兰被看得不自在,忙检视自己的穿着
是否得体。
沈太太招呼道:“坐。”
俊兰礼貌地笑笑,坐下说道:“我是来采访沈岩先生的,请他谈一谈园艺方面
的事,不知他在不在?”
李承恩走到沈太太椅子旁恭敬地侍立。沈太太并未回答她,反问她道:“你家
里做什么的?”
俊兰怔了会儿,答道:“没做什么。”
沈太太间:“哪里毕业的?”
俊兰道:“圣约翰大学。”
沈太太感叹道:“哦……学费不便宜啊。”
俊兰不由地笑了:“是啊!爸妈宠我,教育方面当然肯投资。”
沈太太意味深长地说道:“女人最好的投资,该是嫁入豪门,即便身逢乱世,
也能保得住儿孙,挡得住风雨。”
俊兰不明白沈太太话中的深意,敷衍地笑笑,眼睛转向别处。
沈太太又问:“你有没有兄弟?”
“没有。”俊兰感到很不自在,怕沈太太再问,急着说:“我很想陪沈夫人聊
天,但我晚上要交稿,不知道沈先生他……”
沈太太命令道:“祝妈,叫少爷出来!”“太太,少爷来了。“
俊兰一听,高兴地转过头。看到沈岩,她一下子愣住了。倒是沈岩,泰然自若
地朝她微笑着打招呼:“你好,何小姐。出去谈好吗?”
一丝不悦掠过沈太太的脸庞。
俊兰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向沈太太鞠躬告别:“再见,沈夫人。”她看了看
李承恩和祝妈,虽不知如何称呼,还是微笑着道别。
俊兰随沈岩走出门去。沈太太目送他们离去,站起来,递给李承恩一个眼色,
示意他跟着。李承恩会意地点了点头。
俊兰和沈岩漫步来到黄浦江畔。江水波光粼粼,平静地向东流去。俊兰呼吸了
几口清新的空气,轻松地说道:“真没想到是你。我以为钱庄大少爷一定是酉装革
履,气焰逼人,满口的生意经……”
沈岩说:“那我呢?”
俊兰毫无顾忌地笑道:“种花种草、无所事事的忧郁小生,说真的,我们真有
缘,两天见三次面!”
沈岩深沉地说:“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俊兰一怔,望着沈岩凝视着她的眼眸,双颊鲜红,掩饰住慌乱看向江心,无话
找活道:“喏,有船来了!”
沈岩仍凝视着她:“一直都有船来往。”俊兰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晕,晶亮的眸
子羞涩地流转着,格外美丽动人。
她尴尬地笑笑,终于想起主题:“谈谈你的花草吧!你再不说,回去我要挨骂
啦!已经浪费了好半天时间。”
“怕是我谈了,你也写不出。”沈岩微微一笑。
俊兰顿时来了劲儿:“怎么会?你是瞧不起我的文笔?”
沈岩说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千错万错,不会是文章的错。”
俊兰倔强道:“那也不会是我的错!”
沈岩忽然哈哈大笑。
俊兰疑惑道:“你笑什么?”
沈岩又一次用火辣辣的目光忘乎所以地凝视着俊兰,俊兰觉得简直不能呼吸。
她的心跳加快了,好不容易蹦出话来:“你是真心要接受访问,还是存心捉弄我?
再这样,我走了!”转身要离开,沈岩拉住她。俊兰心里一阵紧,看着沈岩拉她的
手,挣动着,沈岩仍不松开:“信不信,花有花灵?”
“花灵?
“人有灵性,花草也有。只要你专注地看着它,你的灵魂就能进入它的躯体中。
中国有个传说,花灵会在夜深人静时,幻化人形,嫁护花人做妻,夜里来,天明去。”
俊兰睁大眼睛:“这就是你对花草的心得?”
“也是对你的心得!”沈岩灼热的目光执著地望着她。俊兰被炙烤得无地自容,
她先是一怔,然后赶忙使劲挣开沈岩的手,退后了几步。
沈岩若无其事地笑笑说:“还不拿纸笔记下,我说完,你也全忘了。对我来说,
我从不种花草,只是以花草为师。要花草长得好,要注意时序,注意土壤,注意它
的习性……不过全注意了,花草也不一定长得好。”
俊兰见他认真地滔滔不绝讲下去,忙取纸笔记下,一字一句专注地聆听、记录
起来。
李承恩远远地望着两人,偷偷地笑了,飞快地跑回沈家的绸缎庄。
绸缎庄里,沈太太边在花花绿绿的衣料堆里不大经意地东挑西拣,边听李承恩
报告刚才看到的情况。
李承恩绘声绘色地说:“他们在江边,我只看到少爷在一个劲地说,何小姐拿
着本子不停地记。”
沈太太不太高兴地说:“是吗?岩儿什么时候变得能言善道了?”
李承恩有点尴尬,赔笑道:“大概是谈园艺方面的事,正好对少爷的胃口,所
以他才说得那么带劲。”
沈太太不屑地瞅了他一眼说:“什么呀?他是迷上了何俊兰!”
李承恩一时揣摩不透沈太太的心思,低头不语。
“岩儿从来不喜欢什么金银珠宝,这次却把那玉兰花要了去,我本来还奇怪呢,
现在总算明白了,原来是因为何俊兰的名宇里也有个‘兰’字。他是睹物思人呢。”
李承恩试探地问道:“那……太太是不同意喽?”
沈太太不作答,又拿过一块料子看了起来,半晌才开口说道:“儿子要娶媳妇,
这是大经地义的事,可做娘的,心里总有些舍不得。”
“是啊,是啊。”
沈太太抬起眼来:“早上你说去打听过了,我光顾着看何俊兰,没来得及听下
去……”
“是啊,我听说少爷昨天是跟一位报社的小姐有约,想起关先生来了。”
“哦,老关啊。”
“是啊。我想他在报界人头熟,就去找他打听,结果一问下来,那位何小姐就
是他派去采访少爷的。”
沈太太追问道:“那你有没有问他何俊兰的底细?”
李承恩神秘地一笑:“问了,捎带着随便问了一下。”
沈太太满意地颔首。
李承恩报告说:“这何小姐身家清白,祖父是翰林,父亲也是名士,可惜家道
中落……”
“烂船也有三斤铁吧?”
“这不太清楚,听说是没什么家底可用了。”
沈太太反而有些高兴了:“真要是穷得见底了,也好,将来就不会在我沈家耍
威风了。”
“还听说……她父亲这阵子身体不大好。”
“那没什么。只要这女娃子身子硬朗,能给我们沈家生儿育女就成。”
李承恩如释重负,高兴地说:“那就是说,太太同意她配大少爷喽?”
“配?!”沈太太冷笑道:“当然配不上。可我本来就不太愿意跟其他豪门结
亲,以免媳妇仗着娘家势力跟我们较劲儿,可那些小家碧玉又上不得台面。何俊兰
……照你这么说,也不失为恰当的人选,家贫但有清望,貌美却有教养,应该很容
易控制。对沈家来说,娶一个前朝翰林的孙女,也不失体面吧?”
“是啊,是啊。还有……”李承恩犹犹豫豫地把使兰参加游行的事一五一十地
告诉了沈太太。
沈太太感叹道:“还是古人说得好,‘女子无才便是德’啊。”
李承恩讨好地说:“太太不是德才兼备吗?”
沈太太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珠宝行的小老板说过,
那玉兰花可凶险得很,万一哪一天戴到何使兰的脖子上去了,我能镇得住她吗?还
有,岩儿这么迷恋她,会不会让她牵着鼻子走?唉,要不是当年他替我挡下了那颗
子弹,我也不会那么由着他的。
沈太太想到这里,不禁微微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心里总觉得欠着沈
岩,他若真想娶何俊兰,她无论如何也是不忍心让他的愿望落空的。
李承恩把账本拿过来,翻开给沈太太看。沈太太翻了翻,半晌,才悠悠说道:
“承恩,你说这沈家是谁做主?”
“当然是太太您喽。”
沈太太笑了笑说:“我想这何俊兰真要进了沈家的门,也翻不了大吧?至少得
等到我死。”
李承恩吓了一跳:“太太,您可不敢说这种话呀,下个月就要给您办寿宴啦!”
沈太太笑了起来,娇嗔地说道:“瞧你急的。承恩,你这辈子跟着我,忙里忙
外,连成家的大事也没顾得上,你会不会怨我啊?”
李承恩忙低下头说:“太太说到哪里去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跟
太太您无关。承恩只求跟着太太,太太在哪里,哪里就是承恩的家。”
沈太太感动得鼻子一酸。多少年来,没有其他的男人向她说过如此体恤的话。
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绪,收敛起动容的神态,继续翻着账本,而脑子里却在不停地
转动着:“何俊兰进了门,就可以把沈娟给嫁了,省得落人口舌,说我苛刻前头人
的孩子!可是沈娟真是帮了家里的大忙,嫁了她,得赶紧找人接手才行。只怪岩儿
天性散淡,管理家业本来就该是他的事。何俊兰读过几天书,也许她能帮上忙?”
她飞快地思索着,同时在飞快地否定着自己:“我才不要她插手我们家的事。要不
是岩儿喜欢,我肯定不会娶她进门。何俊兰……我只怕那宝玉通灵的事要真应验了,
我被她制着、克着,那沈家怎么办?”她的脸可怕地阴沉下去,忽然间又振奋起来
:“为了岩儿,哪怕是吃人的老虎,只要他喜欢,我也不能怕!我相信我一定能把
它驯进笼子里,叫它服服帖帖!”
沈太太把账本啪的一扔,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吩附下去,寿宴不办了,改
办岩儿的婚事。”
“是!”
屋外下着绵绵细雨,在屋顶上沙沙作响,清新的雨味儿夹杂着梧桐树叶的清香,
向阳台上飘送着。不一会儿,楼檐前也开始滴水了,均匀而有节奏地滴在阳台的护
栏上。
一滴滴的雨珠仿佛滴落在俊兰的心里。她抚摩着阳台上青翠欲滴的吊兰,怔怔
地出神。
沈岩灼人的目光不断在她脑海里闪回着,他的声音在她耳际回荡:“信不信,
花有花灵?”
俊兰长吁了一口气,拂拭着叶片自言自语道:“你要有灵就告诉我,家树到底
怎么回事?一个多月了,只字片语也没有!”谢家树是她的心上人,俊兰此时正被
对家树的思念深深折磨着。
她转身返回屋里,穿过狭窄但洁净的客厅,看见父亲背对着她在书桌上写字,
手里拿着烟,不时压抑地咳嗽几声。俊兰摇摇头,悄悄走上前,一手扶着旧藤椅的
背,一手猛然抽走父亲手里的香烟,捻灭在烟缸里。父亲一惊,连忙抢救那枝香烟。
香烟彻底熄灭了,他叹息着说:“苏东坡先生说得好,‘人间有味是清欢’,我就
剩下这一样清欢了,你们又何苦逼人太甚?”
这位前朝翰林之子正伏在桌上给一个有钱人写祝寿辞,他冥思苦想许久编出来
的词句就被女儿突如其来的一举打断了。
俊兰走到正织毛衣的母亲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毛线。何母关切地问她谢
家树是否有信来,她告诉母亲一星期一封,从没少过,母亲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家
树能早日和俊兰成婚,是何母眼下最迫切的心愿。何父的身体每况愈下,她真担心
丈夫等不到女儿出嫁的那一天。
厅里又传来何父的咳嗽声。俊兰不禁又想到谢家树。父亲得的是肝病,中医说
要吃虫草,虫草却很昂贵。家树要在就好了,他在日本学的是西医,说不定有别的
法子。一想到家树,俊兰的心一个劲地往下沉。她忍不住对母亲说:“我要是男的
就好了,就连同样的工作,挣的钱都多些。”
门外传来轻轻的扣门声,俊兰连忙去开门。门打开了,却没有人,地上放着一
盆兰花。俊兰捧起花盆,见旁边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天下第一香,不近红尘。
沈岩。”俊兰左右张望,却不见沈岩的影子。她绕回家中,正思忖沈岩的用意,猛
然一怔,手松盆落,盆瓦碎裂四处。
“爸——”俊兰冲过去,抱起半个身子滑下椅子的父亲。
何母惊惧地冲上前,手缓缓靠近何父鼻息,挪向嘴角,轻轻一抹,是血。何母
浑身颤抖着,不知如何是好。
“妈,你看着爸,我去找车!”
何父被送进一家西式医院,关叔闻讯后也匆匆赶来了。医生替何父打了针,转
身欲离去,俊兰急忙跟上问:“医生,怎么样?”
医生仍脚步匆匆地走着,敷衍地说道:“现在还不知道,得住院检查。”
俊兰茫然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医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俊兰到服务台
询问,护士告诉她要先缴保证金。俊兰又傻眼了。“保证金?多少?”护士扔下一
张纸,漠然离去。使兰仔细读着表格说明。何母忽然奔出来喊道:“使兰,快找医
生,你爸爸不好了!”俊兰一惊,慌忙往病房里跑去。何父这时仿佛憋着一口气喘不
出来,俊兰去扶他,一滩黑红的污血喷在她身上。何母一看,当场晕了过去。
“妈!妈!爸,你振作点!医生!你们快来人啊!病人出事了!医生!”俊兰不
知该顾谁,只能无助地喊着。终于有一位护士闻声赶来,为何父做人工呼吸急救。
俊兰扶起何母,何母也清醒过来,俊兰扶她走近病床,问护士:”医生呢?医生怎
么不来?“
“病人那么多,医生只有一个,忙不过来。”
“可人命关天哪!”
“保证金交了吗!”“还没呢。我爸吐了一大口的血,昏过去了。你们得赶紧叫
医生来呀!“
护士无奈地说道:“保证金没交,医生不会来的。”
俊兰愤怒了:“这是什么道理?”她还想抗辩,忽然涌进三四个医生来,殷勤
地问着何父的病情。得知详情后,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把何父推进了手术室。何母总
算松了口气,俊兰正诧异,忽然听见里面传出一句话:“早说是沈大少爷的朋友,
也省得得罪人。”
几天下来,何父仍在昏睡着,何母的眼圈熬得黑黑的,人好像苍老、消瘦了许
多。她守在床前,心里默念着:“要是家树在就好了,至少给我们拿个主意,医生
那套长篇大论,没一句听得明白的。”正想着,俊兰提着做好的鸡汤走进病房。
何母对俊兰、更像是对自己说道:“你爸不能倒,倒了,家里连个男人也没有
了。他不能倒。”
俊兰心疼地说:“妈,你累了,先回去歇着吧。我来照顾爸爸。”
何母哭诉道:“我能歇吗?我现在魂儿都没了,你爸再不醒来,我怕命也要赔
上去,你说我能歇得了吗?”
“妈,我们总得养好精神才能照顾爸爸。你要也垮了,叫我怎么办!”母女相拥,
泪水流淌到一起。
“俊兰……妈好怕!”
“回去歇着,明早再来,我会好好照顾爸爸。您什么也别怕,使兰大了,该使
兰照顾你们。别怕。”
“俊兰,你不过是个女孩子家!”女孩子又怎么了?女孩子就该成天躲在家里,
任由天塌下来吗?妈,你们花那么多钱叫我读书于什么?不就是为了培养我,叫我
做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女孩子吗?“俊兰推着母亲走到门口,眉毛微微扬起,眼
里流露着坚定的神情。何母只得离去,但还依依不舍地回着头,担心这一去与何父
竟成永诀。
何母打开门,与正要敲门的沈岩打了个照面。沈岩说道:“何伯母,我是来看
何伯伯的!”何母诧异地望着他,想不出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俊兰忙上前介绍道:”
妈,我给您介绍,这位是沈岩沈先生,是位园艺家。“何母礼貌地点点头,强打起
一抹微笑。
何母离去后,沈岩看着俊兰,俊兰转过脸去,低声说:“是你介入的缘故,他
们才突然对爸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是不是?”
“我是听关叔叔说的,医院里又正好有熟识的朋友。”
俊兰摇头感叹说:“这回,我真见识到了人穷命贱的道理。”
沈岩淡淡一笑道:“别愁着张脸,我喜欢你笑。”
“遇到这种事,谁还笑得出来呢?”
沈岩真诚地望着她,大哥哥似的安慰道:“会的,我会逗你笑。”
俊兰怔怔地看着沈岩,感觉他很陌生也很熟悉,很亲近也很遥远。他们互相并
不了解,但好像也无须更多的了解。他在她最困难的时刻,站在她身边,给她以男
人的勇气和依靠。俊兰半天说不出话来,沈岩扶住她的双肩,一往情深地说道:
“有我在,你会笑的!”
何母坐人力车回家,路上始终惴惴不安、心慌意乱的,预感到好像有什么事要
发生。
果然,脚才一落地,她便惊呆了。何家门前被排山倒海的礼物堆得满满的,大
大小小的红绸礼包扎着金黄的丝带,有的还打着漂亮的蝴蝶结。她正不知所措,一
个中年男人朝她恭谨地行了个礼,走向旁边一部豪华轿车,非常绅士地打开车门。
一个女人尊贵地将手递向那男人,由他扶出。她傲慢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带着贵妇
人矜持的微笑,朝何母款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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