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沈太太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到俊兰的家。她的车子是将近傍晚的时候从别墅里
出发的。她透过车窗玻璃,一路留意着五彩缤纷的橱窗、令人目眩的广告。光彩夺
目的时装和最新的电影预告。车子终于拐进了一条弄堂,颠颠簸簸地走上一条石子
路面铺就的狭窄的小街。街两旁稀稀落落地有一些人,有的在洗刷马桶,有的在烧
饭炒菜,有的在织毛线、缝衣服,有的在看书做作业,有的在下棋打乒乓,还有的
在铺板上蒙头睡觉——把街面挤得更窄了。从车窗里望去,两边的屋子像是鸽子笼,
又像是口琴的格子。
沈太太穿了一件当下里在上海最时兴的旗袍,裁剪得十分得体,勾勒出了女性
全部柔美的线条。旗袍是丝织的,黑色,这就把她——本来就成熟透了的女人——
衬托得像一朵夕阳余晖下绽放着的黑郁金香。
何母见车上下来一位如此高贵的女人,慌忙问道:“请问这是?”
李承恩介绍:“这位是富康钱庄的当家,沈夫人,特来拜会何太太!”
何母忙摆摆手道:“不敢不敢!”她迟疑了一下,好像急于验证似地说道:”您
说的富康钱庄是?“
“就是您知道的富康钱庄。‘李承恩得意道。
何母倒袖口气朝沈太太看去,沈太太微微颔首:“打扰了。”她项上的钻石项
链泛着蓝色的幽光,耳上的坠子闪亮。何母打量着沈太太那一身不俗的装扮,一时
回不过神,嘴像不听使唤似的忘了该说些什么,双方僵持在门口。
李承恩提醒道:“何太太,不如屋里谈。”
何母这才反应过来:“哦!是是。正好家里有点事,心慌意乱的,失礼了。请
里面坐。”
在沈太太看来,他们走进了一个小柜橱似的房间。屋子大约有五六步长,而且
搭盖得很低,一个比普通身材略高点的人在里面便会感到局促不安,时时刻刻都会
觉得头会碰着天花板。灰搭搭的黄纸从墙上脱落了下来。房间里有几张旧椅子,歪
七扭八的,一张笨重的大沙发几乎占了一面墙和房内一半的空间。
何母进了门,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屋子很寒酸。砸坏了的那盆兰花还歪躺在
地上,承恩险些被绊倒,何母更觉尴尬。仆役们纷纷搬进礼物,何母一边请客人坐,
一边拉墙边的电灯开关。墙上的顶灯却不争气地没有亮,所有人都看着那盏灯,何
母一脸的难为情。沈太太看着顶灯,不由在心里蔑笑了一下。
“这屋里太乱了,我收拾收拾。”何母拿开沙发上乱堆着的报纸、衣物,招呼
道,“沈夫人,您坐啊。”沈太太坐下,冷冷地看着何母的背影在屋里忙活。
何母在兰花盆旁拾起那张卡片,见到“沈岩”二字,病房门口照过面的小伙子
的形象跳到眼前。
“何太太!”沈太大叫道。
何母猛回头,有些不知如何应付:“我给你们倒杯水。”
“何太太别忙了,待会儿我在西商会还有个饭局,也不能久坐。”
“哦,是,您是大忙人。”何母这才定下神,找个椅子坐下,对沈太太笑笑。
沈太太也笑了笑:“咱们商场上打滚的人,凡事讲诚信,说话不懂得绕圈子。”
何母镇定下来说:“夫人有话就请直说吧。”
“我是为孩子们的事来的。”
何母不解道:“孩子们什么事?”
沈太太笑道:“敢情何太太不知道?也是,女孩子脸皮薄,何况婚姻大事原本
就是父母做主。”
何母一怔:“你是说俊兰和沈……沈少爷?”
沈太太故作亲切地拍拍何母道:“都要是自己人了,你还喊沈少爷,要折他福
的!我儿子沈岩对使兰印象很好,俊兰也上我家里找过他,我见过她,美丽大方又
识大体。您生养了这么好的女儿,真是值得骄傲啊!”
“哪里!是您不嫌弃。只是……”
沈太太收敛起笑容,正色说道:“今天虽名为拜访,其实,好事不宜多磨,不
如早早把日子定了。”
何母惊诧道:“什么?把日子定了?”见沈太太脸色一沉,忙改口道:“我是
说会不会太仓促了?”她可被吓着了。她从来只知俊兰和谢家树青梅竹马,似乎两
人结成夫妻只是早晚的事,哪料到不知何时又有了沈岩,她却全然被蒙在鼓里。
“难道是何太太觉得以沈家的大门大户,还不足以配得上你家小姐?”
“不是不是,是俊兰高攀了。”
“哦,我明白了。您家是书香门第,我们沈家却是做生意的,多少有点铜臭,
是吧?”
何母慌忙起身解释:“夫人万万别误会!只是……我家老爷病了,我一个妇道
人家不能做主。”
沈太太道:“那也只差知会一声。难得年轻人相处得来。再说,何老爷子身子
不好,俊兰嫁过沈家来,我们就是亲家了,能不给老爷子顶好的照顾吗?您想想,
这年头,西药比中药强,什么病不能治?就算是中药,虫草、黄芪,那也贵过珍珠
黄金呀。”
何母心里一沉。这现实在医院已十足地尝尽了。
沈太太开导她说:“沈岩是我们沈家的独苗,将来沈家大业全是他的,俊兰嫁
过来,就注定一生富贵平安、顺顺当当,做父母的求的不就是这个?再说,您家里
没有儿子,早早把俊兰嫁了,女婿是半子,你们不就多了半个儿子吗?”
“话是不错,只是……”
沈太太打断道:“要是何太太怕俊兰出嫁后,家里没个说话的人,我派两个丫
头来侍候你们。”
何母笑了笑,不卑不亢地说道:“这倒不用。”
“那就这么说定了!承恩,明天让祝妈挑两个丫头过来帮何太太,顺道用红纸
写上俊兰和沈岩的八字,给玉佛寺的师父瞧瞧。”
何母想要阻止,话刚到唇边,沈太太却站起身,打断了何母,熟络地拉着她的
手说:“不好意思,我还赶着赴饭局呢,还有什么要求的话,这位是我们钱庄李经
理,您尽管跟他说,我先告辞了,”说罢,沈太太很有风度地微笑了一下,径自往
屋外走。她莲步轻挪,胸脯挺得高高的,举止中流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鱼鳞云从橘红色渐渐变成暗红色,越远越暗,扇面形的边缘已经是旧棉絮似的
灰云。天,暗下去了。人,都走了。何母静静地独坐在厅里,逐渐被潮水般袭来的
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吞噬。黑暗中,她混乱的思路似乎也暂时有了藏身之地,她宁可
沉浸在黑暗里。何母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俊兰都跟人论及婚嫁了,她这做妈的还蒙
在鼓里。俊兰怎么可以这样?家树要是回来了,怎么办?这一夜,她愈想愈烦,愈
想愈愁。她始终不明白,他们家已经够民主的了,为什么俊兰还要瞒着父母跟人家
私定终身?或者他们对俊兰的教育根本就是一个失败?!这几天,突然发生了那么
多事,如同几块巨石同时砸进生活平静的湖面,掀起一层层不断扩大的涟漪。
清晨,俊兰骑着自行车回家,想给父亲拿点东西。一进门,便看见成堆的礼物
和彻夜未眠的母亲。母亲看起来很疲倦,眼里布满了血丝。她十分奇怪,走上前体
贴地摸摸母亲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烧才放下心来。何母低沉而面无表情地告诉使
兰沈家来提亲的经过,俊兰呆立在那儿不知如何解释。何母冷冷地看着她,探究她
的表情到底是欢喜还是惊讶。
俊兰一头雾水,茫然说道:“我跟沈岩才见过几次面,我还不怎么了解他,怎
么会跟他……”
在何母的追问下,俊兰告诉母亲,家树好久没有来信了,她曾经告诉她家树每
个礼拜都来信不过是安慰父母的谎言。无缘无故的,他就突然断了音信,写了好几
封信过去,都如石沉大海。俊兰说到这儿,眼眶湿润了。妈妈不问也就罢了,她可
以找一千个借口帮他解脱,可在母亲怀疑的目光下,使兰许多可怕的猜测,如家树
变心了等等,好像都变成了千真万确的事实。
使兰稍事平静了一下,告诉母亲,因为报社要开一个园艺专栏,关叔叔派她去
采访沈岩,她才与他有过几次交往。沈岩可能是误会了,她对他决没有那个意思,
而且他从来也没有向她求过婚。俊兰环视了一下满屋琳琅满目的礼物,不悦地嘀咕
道:“我又不是什么物品,以物换物,那可不行。这次爸能够及时得到治疗,多亏
他垫付了保证金,本来我心里还挺感激他呢。可现在我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侠
义心肠,而是别有所图。”
事实澄清了,母女间的误会烟消冰释。俊兰最后一句话提醒了何母,她想了想,
褪下手上的玉镯,说:“这给你,拿去当了。”俊兰一愣,没有接。
何母充满感情地摩挲着王镯,思绪万千。这玉镯是她出嫁的时候,母亲送给她
的陪嫁。王镯已经传了三代人,她母亲说戴着它能够避邪,而且戴的时间越久越透
亮。玉是有灵性的,它亦会随着人的喜怒哀乐变得或清澈,或浑浊。睹物思人,何
母每次拿出镯子,就隐约觉得母亲她老人家还在自己身边。每当她心里觉着烦恼,
总喜欢摸一摸,看一看它,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少女时代,再大的风
雨都有母亲给撑挡着,心里便慢慢地安宁了。直到今天,她还能感触到它上面有俊
兰外婆的体温。何母鼻子一酸,禁不住热泪盈眶。
何母抹去泪花,强笑着说道:“你快拿去当了,赶紧把保证金还给人家才好。”
“可是”
“别多说了。能留下它一辈子做纪念,当然最好;但要真有急用,也只能应急
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这个玉镯还值点钱。”
俊兰仍在犹豫。
何母把玉镯往俊兰手上一放,果断地说道:“我们家虽然清贫,但做人一向有
骨气!你赶紧去吧,有道是钱债好还,情债难偿!”
使兰怔怔地看着手上的玉镯,失声叫道:“妈……”
何母摆了摆手说:“快去吧。”说着,心里又涌起一阵心酸,她几乎要呜咽了,
忙用手帕捂住嘴,转身进了里屋。没等俊兰追过去,里屋的门被紧紧关上。
使兰无奈地站住,低头看着手中那只剔透的王镯,百感交集。许久,她抬起头,
无意瞥见地上有一小撮土,视线一路挪至那盆移到角落上的兰花。兰花干渴地耷拉
着脑袋,一派无精打采的样子。俊兰忙小心地把玉镯放在桌上,找了张报纸,把碎
开的土集中填到盆里,再浇上几滴水。她望着兰花出神:他为什么要做出这么俗不
可耐的事情来呢?玷污我,也玷污了他自己!如果他只送了这株兰花,清新淡雅也
许我还能跟他交往下去。想着想着,俊兰又犹疑了:会不会是他母亲的主意?他自
己根本就不知道?她猛然站起身,做出一个决定:还是先把钱还了再说。
上海滩繁华的大街上店铺林立,各种招幌以独特的样式和泼辣的色彩,在微风
中摆动着;骡拉的轿车与人力车不时交错而过,包着铁皮的车轮在石板地上轧出刺
耳的声响。俊兰已在路上走了很久,这段离家并不算远的路此时显得格外漫长。她
埋着头,手里拿着个红帕包,一路向当铺走来。临到了,又站住,折了回去。她站
在巷口朝那硕大的“当”字看了几回,红绣帕在手里绞了又绞,还是难以鼓足勇气
走进去。
突然,巷子里一片混乱,几名工人模样的汉子冲进巷内,其中一人撞上了俊兰,
她手中的绣帕掉在地上,汉子仓皇逃窜。俊兰来不及反应,又冲来一名荷枪实弹的
警捕。为掩护那些看似工人的汉子逃跑,俊兰去拾玉镯,刻意挡住去路,拖住警捕
的时间。工人的脚步声远了,警捕恼火地吼道:“你在这里干什么?碍手碍脚的!”
说完,一把抢过绣帕,看了看玉镯,又看了看当铺。俊兰一把夺了回来,转身大步
流星地跑开了。
俊兰来到报社,报社里十分凌乱、萧条,除了她的好朋友可云正埋头写报告外,
只剩下几个负责发行的工人。原来,罢工人数已达四万多人,上海各大工厂基本都
已经陷入瘫痪。日方资本家被迫和工人进行谈判,社里记者全出动了,关叔像有要
紧事,急着去了北京。一阵绝望袭上俊兰心头,这会儿她真什么主意都没了。
可云得知俊兰父亲病了,再看看她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她
拉住俊兰的手,关切地问道:“是不是缺钱?我这儿有一些。”
“我是缺钱,但不是小钱,何况,我也不能用你的私房钱。”
“哟!你拿我当外人啊?”可云佯装怒道。
“别闹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俊兰摊开那块红绣帕,“这是外婆给妈的陪
嫁,妈要我拿去当,可当来的钱,就算还得起沈岩给垫的医院保证金,怕也不够医
药费了。”
“你说沈岩?园艺家沈岩?富康钱庄的沈岩?”
俊兰点点头,附耳上去小声说:“他母亲上我家提亲了!”
可云险些惊叫出声,俊兰忙捂住她的口:“别让人听见。我正要回掉他。”
“你……”可云环视了一下左右,调整音量道:“别傻啦。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嫁过去,摇身一变就是呼风唤雨的沈少奶奶,谁见了你不尊敬三分?”
俊兰淡笑道:“那也是先敬华衣后敬人,没什么了不起。”
“你说得倒轻松!有道是:打不尽毯上的土,诉不完穷人的苦。苦不苦你自己
知道,这会儿不已经一脸的土了?”
俊兰无以反驳。
可云说道:“这年头,空有志气是不行的。就拿这次罢工事件来说,吃苦的还
是那些工人老百姓,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替你爸妈想想。”
一句话说到了俊兰的痛处,她难过地望着可云,说:“是啊,爸妈就我这一个
女儿——”
“而且你当了这玉镯,只能解燃眉之急,接下去该怎么办?”
俊兰伤感地说:“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同样的工作,挣钱也比女人多。可云,
你不知道,妈把这镯子给我的时候,有多心痛啊!”
“对啊,俊兰,我们都是大人了,应该知道怎么选择。”
俊兰喃喃道:“可是我并不了解沈岩。反正他不是什么坏人,就是走路有点瘸。”
可云打断她:“就是啊,他长得还是很英俊的,风度也很潇洒。”
“我不在乎人的外表,关键是他的心地到底怎么样。”
“人心莫测,真的要了解,也需要花很长的时间。你嫁过去了,不就可以慢慢
地了解他了吗?”
俊兰惊得瞪大了眼睛:“嫁过去了再了解,要是不喜欢怎么办?”
“俊兰,你现在没有别的出路了,你明白吗?你爸的命就援在你手里了。”可
云循循善诱地开导她:“如果能在结婚前,双方有所了解,卿卿我我,甜甜蜜蜜,
当然是最好,可是现在没有时间了呀!”
“那家树怎么办?一直以来,他是我最知心的人,我跟他的交往是最深的。对
我、对他、对我们双方的父母来说,我跟他结合才是大经地义的。”
“那就是说你是因为爱家树,才不肯跟沈岩结婚唆?”
俊兰被问住了:“这……我也说不上来。我跟家树什么都说,就是没有谈情说
爱。”
可云很有经验地说:“我问你,你跟沈岩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紧张。”俊兰脱口而出。
“家树呢?‘”家树很亲切,我在他面前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算什么?不过是哥哥和妹妹,是一种亲情罢了!你见到沈岩觉得紧张,男
女之情开始的时候就是这样,说不定你已经开始恋爱了泊己还不知道呢。”可云脸
上挂着世故的笑,俨然一个爱情专家。
俊兰惊讶地看着她,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在俊兰心里砸出一个个小
坑。
可云沉下脸来道:“家树有多久没给你来信了?”
俊兰无以回答。
“他多久没给你来信,你自己心里最明白。就算他爱过你,可男人变心跟天要
下雨一样,谁也拦不住。”
俊兰慌忙辩解着:“不,不可能!”
可云不依不饶道:“过去的家树,生活在一个小圈子里,可他现在去日本留学,
眼界开阔了,心里的想法可能也就变了。”
俊兰语塞。
“他不给你写信,也许就是一种断绝关系的暗示呢?也许他有了别的姑娘?”
俊兰吃惊地看着可云。
“现在伯父住院,急需大笔医药费,沈家来提亲,是老天爷在帮你,错过了这
个机会,你可不要后悔呀!”
“那我这不是在出卖自己吗?你不知道,他叫人送了一屋子的礼物,我站在里
面,好像自己也是什么物品,被放在集市上,待价而沽似的,我好讨厌这种感觉。”
可云笑了起来:“别这样,那是人家看重你,没钱还送不出那么多的礼呢。”
俊兰被触动了,强硬说道:“钱?钱就这么好使?!以前我不认得沈岩可以活,
为什么现在就非靠他沈家呢?家树快毕业了,我相信他会回来的,不管他跟我怎么
样,我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不会袖手旁观的,他能想出办法来的!我这就去当了
镯子,把钱和礼物全还回沈家去。我这就去当了镯子!”她一鼓作气夺门而出,等
可云追到门口时,早就没了影子。
俊兰雇了一辆平板车,把花花绿绿的礼物悉数装上,嘎嘎悠悠来到沈家别墅院
外。沈岩正要出门,迎面和她撞上。他一派西服革履的打扮,换了一条黄色亮花的
领带,正要去医院看望何父。一见沈岩,俊兰的勇气便削弱了大半,想好的一肚子
话竟有点说不出口。
车夫替俊兰搬下大批礼品,俊兰瞥了车夫一眼,将手绢里的钱塞进沈岩手中:
“这是你代家父付的保证金,悉数归还!你送的那株兰花,因为盆子碎了,等我重
新移植好再还你。至于这些礼,我也不能收。就这样,再见!”沈岩被俊兰突如其来
的举动搞糊涂了,没容他弄清怎么回事,使兰便转身要走。沈岩一瘸一拐地追上她,
叫道:”何小姐!“
俊兰停下步子,但没回头。沈岩迎上她,挡住去路:“请你说清楚!”
使兰抬眼看他,倒对他眉宇间那份倔强迷惑了,但又一想,还是应该把话说清
楚,于是开口说道:“沈先生,我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但现在是新时代了,父母
之命,媒的之言,我们不该迂腐地惟命是从是不是?婚姻是终身大事,更不该草草
率率论斤称两是不是?我知道我拒绝了这桩婚事,不晓得多少人要笑我愚蠢、不知
好歹,可是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自己的感受,我要做我自己,你明白吗?”
沈岩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俊兰说这番话时语调有些激昂,再者早有家仆通
报,沈太太早就循声走了出来,在一旁细听。
“我何俊兰一辈子是何俊兰!我只做何俊兰!哪怕是沈家少奶奶这么大的头衔,
在我也不值‘何俊兰’这个名字来得娇贵。”
沈太太脸色大变。
俊兰见沈岩沉默不语,口气缓和了许多,试探地说:“如果上我家提亲之事只
是沈夫人所为,这些礼物只是沈夫人自己的意思,你井不知道,就请你忘了这一切,
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们还能做朋友,谈花论草,交流文章,或者……”
沈岩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抢白道:“如果是我的意思呢?”俊兰一怔,没想
到他会这么说,一时答不上来。沈岩逼上前一步,压低嗓音,热切地问:“我问你,
如果是我的意思又如何?”
“你?如果你只是想帮我,只因为你我之间单纯的友情,那也不必送此厚礼。”
沈岩的目光中似有一簇火焰在跳动:“如果这不止是单纯的友情,这中间没有
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如果这里面只有我一颗坦诚的心,一份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无法抗拒的爱,你又如何?”
俊兰踉跄着退了一步。沈岩跟上去,扶住她的手臂,稳住她的身子。两人之间
已没有距离,彼此能感到对方温热的呼吸。他的目光是如此炙热,使兰几乎窒息。
“你呀!你不是时代新女性吗?谈谈你的爱情,你心目中最渴求的爱是什么?你灵
魂最深处藏匿的又是什么?我要知道,我要原原本本地知道,一丝丝闪失也不许有,
我要一个赤裸裸的答案!”
俊兰慌了,慌的不是面对沈岩的霸道,慌的是面对他的深情,慌得她连退数步
才稳住步子,心却怦怦狂跳着,好久不能平息。
沈岩冲上来,把她拥人怀里,温柔地说:“对不起,我吓着你了吗?”
“不!你别过来!我……我想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岩深沉地说道:“我知道,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爱你,我一直都想对
你说这句话!”
俊兰浑身一颤。
“你说,难道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为什么你见到我总是那么羞怯?从
来不敢看我的眼睛?”
俊兰语无伦次地说:“我我……我对你不过是一个记者对园艺家的尊重,我对
你……不过是普通朋友之间最基本的礼节。”
沈岩道:“你不是!”俊兰怔住了。
“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人的心灵是相通的,不是吗?何小
姐,不,兰儿。”
使兰心里又一震。
“兰儿,我在梦里成百上千次地喊着的这个名字,知道吗?我再不是我了,再
也不是那个闲云野鹤的沈岩了,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你的特别,你的倔强,你的
生命活力,就把我吸引住了,我的心已经被你牵走了,再也回不来了,这不关父母
之命,没有媒的之言。就凭这份真心,你打算怎么安置它?”
沈太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被儿子的这番爱情宣言深深震撼了。
俊兰俨如一只受惊的小兽,清明如水晶的眸子里闪动着随时准备举步逃人深山
的神气。她微微一挪步,却被沈岩一把攫住:“你还没回答我。”
俊兰逃避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只是信口胡言,我们才刚刚相识……”
“不!我们缘订三生!”沈岩说罢,俯身欲吻俊兰。
使兰挣扎着说道:“放开我!”“你怕什么?怕我,还是怕你自己对我的感情?
“
俊兰像被说中心事似的牢牢定住。
“你也像我一样,管不住自己了是不是?你也像我一样,被自己排山倒海的感
情吓着了是不是!”不,不是不是不是!“俊兰猛然甩开他,沈岩踉跄着退了几步。
沈太太不顾一切地冲出来去扶沈岩,沈岩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你别否认,你骗
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我没有骗谁,更没有骗自己。”她看着狼藉地摊在地上的礼物,大喊道,
“你这个狂妄自大、自以为是的人!你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懂,你懂什么是爱?你
说你爱我,你凭什么爱我?”
沈太太再也按捺不住,打断道:“何小姐……”
沈岩喘着粗气阻止道:“让她说!”“爱一个人,得用她能接受的方式去爱,能
叫她真正感受到温暖,感受到痛惜,假如只是一意孤行,以为把她从大自然、从田
野里带回来豢养着便是爱,那就错了!有些兰花在盆里是活不了的,她活该在野地,
活该受风霜,因为困境不只历练她,同时也滋养她。你养花养草,你该能明白的!
“
沈岩呆呆地注视着她。
“对不起!如果今天有半点冒犯,请原谅我。我绝对无心伤害你。”俊兰说完,
转身离去。
这回,沈岩没有拦她,像一尊雕塑似的面色苍白地肃立着。沈太太心疼地拍拍
儿子的肩膀,安慰道:“岩儿,算了,这么无礼的姑娘不值得你爱!”
半晌,沈岩表情痛苦地挤出一句话:“我要回同里!”他转身进门,沈太太急忙
碎步跟上去:”岩儿!你要真喜欢她,妈可以再去……“
“我要回同里!”
沈岩关上房门,门外只剩下满脸怅然的沈太太,自言自语地轻叹:“独柴难烧,
独子难教,就会跟我使性子!”
风乍起,李承恩默默地给她披上披肩:“太太不要生气,风大了,小心着凉。”
沈太太心里一热,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沈太太的卧室是别墅楼上一个十几平方米的房间,屋顶很高,给人的空间感大
于它的实际面积。墙壁四角有花形雕饰。地板是红松木的,给人以稳重和塌实的感
觉。两个长翅膀的小天使背负着一面椭圆形的铜镜,将下午的阳光反照在镀银的铁
床上。沈太太半卧在烟榻上抽着烟。她把司机老张派了出去,她想拖延、再拖延一
会儿儿子回同里的时间,她想多留下一点时间想想、再想想。
自从那声可怕的枪响后,她就回到了上海,一心一意地经营起钱庄生意。年幼
的沈岩由祝妈照顾着仍住在同里的祖宅。同里离上海并不远,大概两个小时的车程,
她去看望儿子也比较方便。谁知日久年深,儿子倒爱上那片清净地方,再召唤也召
唤不回来了。
沈岩的生命已植根于那块土壤。他遇到了不顺心的事,就张口闭口要回去,沈
太太心里有说不出的苦。
其实不消沈岩多说,从儿子孤寂的眼神中,做母亲的也知道儿子这些年来心里
有多苦,但她也是这么苦过来的呀!他回去,散散心,也好。可沈家偌大一个家业,
早晚也得要他担当,整日沉湎在花花草草的世界里,也不是大丈夫所为。这次替他
去提亲,原本是一番好意。他要的东西,她怎能不千方百计地替他去争取?再说,
她也盼着儿子早点儿娶上媳妇,一来沈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要靠他把香火传下去;
二来,成亲以后,他就能懂得一些世故人情,不会再对家里的事情不闻不问了。可
没想到何俊兰这么不识礼,口口声声地说,沈家大少奶奶的头衔不如她“何俊兰”
这个名字来得娇贵。沈太太现在想起那句话,还恨得牙根痒痒,真恨不得冲上前扇
她一耳光。
沈太太想着想着眼圈红了,她伤感地想,其实看透点,倾其所有为儿子娶了媳
妇又如何呢?沈岩一直在同里住,一年难得来上海看她这做母亲的几次。真要娶了
媳妇,就会更加冷淡她了。罢!只要他高兴,为娘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都十几年
了,冷冷清清,她已经习惯了。想到这儿,沈太太忍不住潸然泪下。唉,是人总有
自己的心事,还是让岩儿早些上路吧。
主意既已打定,沈太太便把司机老张唤了回来。沈岩辞别了母亲准备出发。他
坐在车里,手心紧捏着那块玉,像要把它捏碎似的。祝妈忧心忡忡地望了他一眼,
也不敢吭声。车子开动了,沈岩忧虑地望向车外,忽然喊道:“老张,停车!”老
张忙将车踩住,但沈岩既不下车池不做声。许久,他吩咐道:“到亚尔培路!”
祝妈长叹了口气,说道:“少爷,你这是何苦呢?别再去找她了。人家说了,
屋宽不如心宽。缘分这种事,得把心放宽,看开才好。”
沈岩胡乱应了一声,丝毫没听清楚祝妈说了些什么。
车子开到巷口,沈岩便吩咐停车,他独自走进了弯弯曲曲的巷道,朝何家阳台
望去,一眼看见那盆用报纸包着的兰花。俊兰坚决的话语又在他耳边萦绕:“有些
兰花在盆里是活不了的。她活该在野地,活该受风霜,因为困境不只历练她,同时
也滋养她。你养花养草,你该能明白的!”
俊兰正在全神贯注地洗衣服,好像在用力搓洗掉所有的烦恼和幽怨。门铃响了,
她湿着手去开门,见是沈岩,下意识地要将门掩上,却被沈岩挡住。沈岩从容地说
道:“我只是来看我的兰花。”俊兰一怔,一时难以分辨他是否在一语双关。
沈岩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淡淡地解释道:“确实是因为你的名字里有个‘兰
’字,我才送了你那盆兰花,但我现在并不是来找你,只是来看看我的花。”
俊兰犹疑着,讪讪地开了门。沈岩径自走了进来。
“我,我把花放在阳台上了。”
“我在楼下看见了。”
俊兰把用报纸暂时包住泥土的兰花取来。沈岩细心查看,见兰花委靡不振地耷
拉着脑袋。
“对不起,这两天忙我爸住院的事,没怎么照料她……”
“她病了。”沈岩心疼地抚摸着干枯的叶片。
“啊?”
“我带她回同里。”
俊兰诧异道:“你要回同里?”
沈岩看傻兰一眼,俊兰赶紧移开视线。沈岩抱住兰花,起身说道:“我希望你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我没有感到这些话有任何不当。你说现在是新时代了,新时代
和过去的差别在哪里?不就是废除封建,废除思想上、道德上、制度上的种种封建?
我不过是把自己的情感直截了当。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地说出来罢了,既没有欺瞒,
也没有修饰,我想新时代的青年就该这样吧?我有权爱你,你有权拒绝,爱情应该
两厢情愿。”
“沈先生,我并不是对你个人有意见,只是……”
沈岩打断她:“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些礼物。当时我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
知道了,我觉得我母亲没有做错,她一向都很疼爱我。”
使兰再次逃避开沈岩迎视她的目光。
“我们家是有些钱,但这些礼物不是为了显示什么,只是用来表示我们的心意
罢了。至于你把保证金退给我,一定是以为我别有所图。可是我告诉你,我一向以
君子标准来要求自己,我跟你一样,也鄙视那些小人。”
俊兰听完沈岩的一席话,刚想解释几句,又被他打断了:“不要再解释了!我
说过,我爱不爱你是我的事,你爱不爱我是你的事,你有权不爱我。‘脱完转身双
手捧着兰花,离去了。
俊兰竟有一丝难过。她跑到阳台上,一直目送沈岩一跛一跛的背影消失在小巷
的尽头。
回到同里的沈家祖宅后,沈岩就大病不起。他发了高烧,不吃不喝不下床,更
没有睡觉。他的房门紧闭着,不让任何人出人。好几回祝妈送吃的进去,只见他睁
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床头那朵翡翠玉兰花出神。祝妈熬了多少副汤药,也不见沈
岩的病有丝毫好转。她看着沈岩疯疯癫癫的样子,情不自禁地想起多少年前太太曾
经患过的那场心病。正想到这儿,猛然一道寒光拖起一串骤响的霹雳,吓得她打了
个寒战,瑟缩在床上,半天不敢出气儿。
一记闪电打在沈家祠堂上空。风雨飘摇中,隐约传来女人的唱戏声。白花花的
暴雨把天地连成了一片,如同一只怒不可遏的手泼下来的万般利箭,鞭挞着、迸射
着、淹没着一切。祝妈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感到没来由的心慌,于是找个借口来到
沈岩的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叫了几声没人应,祝妈径自走了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祝妈心一惊,不由手一抖,碗啪的一声碎在地上,汤药四处横流。
祝妈急忙掀开被子,没有人,便慌乱着脚步往外找去。
祝妈打着伞一路找去。浓密的灌木林子深处,隐约传来女人的唱戏声。祝妈吓
得毛骨惊然,赶紧加快了步伐。远远地,只见沈岩孤零零地坐在梧桐树下,任凭雨
水在他脸上肆虐。他还发着高烧,祝妈见状,心疼得眼泪直往外涌,呼唤道:“少
爷……”飞快地跑上前,把伞全部罩在沈岩的头上。雨水顿时浸湿了祝妈周身。沈
岩好像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党察,也不答话,手上反复摩挲着那枚玉兰花坠子。祝妈
哄道:“少爷,雨大了,回去吧!”沈岩目光茫然:”我在听梧桐树说话呢,你先回
去吧。“
祝妈叫道:“少爷,你在生病。”
沈岩痴痴说道:“梧桐树会治愈我的病。”
“少爷!”沈岩自言自语说:”到头来,还是只有它了解我,只有它不会拒绝我。
从小,我就在这树下玩耍,在树上摘果实。我一天天长大,这宅子里的人却一个个
离去!也只有它,始终守在这里。“
“少爷,你这是何苦呢?天下何处无芳草?”
“我却独恋这一枝。”
祝妈还想劝,但知无用,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瓢泼大雨依然下个不停。一老一小仁立在梧桐树下,脸上挂着无数的水珠,早
已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沈岩生病的消息很快便传到沈家别墅。沈太太得知沈岩发着高烧在梧桐树下淋
雨,心像被人剜了一刀似的难过。她又急又气,一下午都闷在卧室里不住地徘徊。
她急的是儿子竟然如此痴情,这份刻骨铭心的痴情她又何尝没有体会?她在儿子身
上简直能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她气的是她沈家何尝遭受过被人拒绝的耻辱,在最
初的焦虑、愤怒全部转化成仇怨后,沈太太聪明的头脑里生出一计。她何俊兰不是
参加示威游行吗?哼,软的不吃就给她来硬的。她把岩儿都弄成这样了,即使她真
是吃人的老虎,也得把她驯进笼子里,慢慢地折磨她。
她几次抓起电话想与警察局长通话,几次又把电话放了回去。终于,她坚定了
决心,自我安慰道:“我本性并不是那么凶恶,每次都是给人逼急了,才出此下策。
要不然,我沈家早让人吞了吃了,也不会有今天了。”想到这儿,一切都已名正言
顺,她拨通了巡捕房的电话。
就在资本家和工人经过多轮谈判达成协议、被捕的工人也都陆续被放回的时候,
使兰却被警方抓走了,罪名是“教唆犯罪”,还罗列出了俊兰在台上“煽动”群众
的照片。本来何家正为欠债之事一筹莫展,谁知祸不单行,雪上加霜。何母万分焦
急,找到关叔出主意。关叔在自己熟识的人中细心筛选,最终想到了富康钱庄的沈
夫人。沈夫人跟西商会里几个外交官熟,洋人也结识不少,看在与自己有些旧交情
的份儿上,或许能给他个面子,出面帮助营救俊兰。当关叔把这一想法告诉何母时,
何母绝望得眼泪直往外涌。但何母是个现实的人,她很快便沉静下来。
此时的沈太太正喝着热茶,听着留声机里传出的娇嗲嗲的歌声,踏踏实实地等
待着何母求上门来。当仆妇通报“关先生和何母到”时,她轻轻“哼”了一声。一
切都按自己的计划进展着。她在邪恶的满足中重新捡起差点在何家面前丢落的信心
和威严,冲承恩得意地笑笑,放下茶杯,挪了身子坐正,说道:“总算来了,有请。”
嫣凤领着关叔、何母走了进来。沈太太故作惊讶地招呼道:“难得贵客,请都
请不来呢,快请坐,看茶。”
嫣凤奉茶。沈太太瞥了何母一眼,啜了一小口茶水,随即把杯子一扔,怒道:
“这茶能喝吗?凉的!”嫣凤忙跪在地上去拾碎裂的玻璃片。沈太太刻薄道:”真是
野狗喂不成家犬,怎么教都教不会,运气好捡根羽毛,就当自己能上天了。“
何母倒抽口气,强忍下委屈,不动声色。关叔看在眼里,并不明白沈太太话里
有话。
沈太太故意长叹一口气,看向何母,笑道:“不好意思,你们刚刚好像说有事?”
关叔把俊兰被巡捕房抓进去的事如实说了二番。话没说完,沈太太便接了过去
:“是因为罢工抗议的事吗?”何母一怔,奇怪她怎么会知道。
沈太太笑了笑,说:“正好我巡捕房里有朋友,所以知道了这事。”
何母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沈太太权当没看见,又把话头抢了过去:“唉,
世道真是乱,做工给钱天经地义,但没做事,罢工期间还要求厂方给救济费,真是
岂有此理!”
“话不能这么说,是厂方先有错。‘关叔有点气不忿儿。
“这世道,有天才有地。没有资本家老板,工人再多力气没事情做,也是白搭。”
何母忍无可忍,起身上前,竟一声不响地双膝落地,连沈太太都给吓着了,忙
起身扶起她,说:“这是干什么!”“救救俊兰吧,我知道您事业大,人面广,有办
法的,您帮帮我们吧!“何母声泪俱下。
沈太太搀扶起她说:“起来,起来再说。”
待何母再人座时,已是满面泪水:“我家老爷的命还是暂时向老天爷惜着,俊
兰要再有半点差错,我们全家都别活了。”
沈太太不以为然地轻挥一下手说:“没那么严重,会有办法的。”
何母一怔:“那,您是肯帮忙了?”
“那当然了,我早就想帮你们家的忙了,所以才上门提亲……”
关叔意外地说:“真的?沈太太亲自上门提亲?”
“是啊。”沈太太说。
关叔兴奋地说:“难怪李经理来跟我打听俊兰呢,我真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沈太太说道:“是啊,我们也只能转着弯儿打听,要被人家回绝了月p 多没面
子啊。”
何母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关叔连连摆手说:“不会的,不会的,沈岩才貌俱佳,哪个姑娘会看不上啊?”
沈太太道:“什么‘才’啊?不过是贝字边那个‘财’罢了。”
关叔笑道:“不不,我说的可不是那个‘财’字,我说的是才华的‘才’字。
当然,有您沈夫人在,沈岩也不缺那个‘财’呀。哈哈哈……”
沈太太被说得心花怒放,也跟着笑了起来,但仍故意谦虚道:“关先生,您尽
往好地儿说他,要说貌,他也不行啊,从小就落下了腿疾…”
关叔不以为然地说:“那有什么关系?俊兰不是那么浅薄的姑娘,是不是啊?
大嫂?”
何母漫应着:“是啊,是啊。”
沈太大仗义说道:“何太太,你就放心吧。与人成事双有益,与人坏事两无光,
这道理我还懂,别说我本来就想帮你,若岩儿在,他还要掐着我脖子逼我帮呢。”
“谢谢,谢谢您大人大量。”何母又急又喜,要跪下,沈太太抢先迎上去,又
是一番热络,说:“别千谢万谢的,真要谢,就谢我那傻儿子吧!他这回是真正给
伤透了心,在同里住着,一病不起呢。”
何母满脸惊讶。
沈太太叹了口气说:“就冲着他对俊兰那份痴迷,那份排山倒海的感情,我也
是非帮不可呀,他对俊兰真的是一往情深。”
关叔喜出望外地说:“那太好了,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我该算是媒人吧?
是我让俊兰去采访他的。”
沈太太笑盈盈地说道:“是啊,是啊,您是煤人。”
关叔说道:“那这十八只蹄膀,我吃定了!”“好好。“关叔字字说到沈太太心
坎上,她笑得合不拢嘴,还不时偷瞧何母一眼。何母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心中如有
千斤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俊兰从巡捕房出来时,母女相拥而泣。娘俩儿还未来得及寒暄几句,李承恩就
抱着个铁盆迎了过来。俊兰诧异地看着他,还未弄明白怎么回事,李承恩就把铁盆
往地上一放,点着了火。他恭敬地请俊兰跨火盆,并告诉她这是沈家夫人特意安排
的,跨了火盆,就可以除掉监狱里的晦气,一辈子平平安安。何母无可奈何,只好
向俊兰讲述了沈夫人出面救她的经过。俊兰不由一震,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盆,慢
慢抬起脚,跨了过去。何母心疼地看着女儿,心里有万般曲折。
夜深了,俊兰卧室里的灯光散出一片柔和的光晕。母女俩在房里默默坐着,各
怀心事。
何母从枕下摸出那只玉镯,拉住俊兰的手,套了上去。俊兰看到这只王镯,十
分诧异。在她找关叔帮忙的那天,玉镯就被她忍痛送进了当铺,怎么这会儿又回到
手中了呢?原来,沈家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赎回玉镯并把它送回了何家。拿回
失而复得的玉镯时,何母悲喜交集,喜的是俊兰出嫁的时候,她可以把它送给俊兰,
把世世代代的那份情传递下去;悲的是沈家要俊兰恐怕已成为铁定的事实,无法更
改。俊兰又何尝不理解沈家的这番良苦用心?玉石的冰凉直沁人了心里。
何母已经从关叔那里多少了解了一些沈岩的情况,关叔对沈岩的人品赞不绝口,
何母心里得到许多安慰。何母想,有耐心种花爱草的人,应该是有爱心的。有爱心
的男人,懂得体贴女人。女人要嫁,不就是要嫁个能疼自己、爱自己的丈夫吗?谢
家树远在日本,几个月来古无音信,而女人的岁月是磋跄不起的。想到这些,何母
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自己想通了,何母语重心长地对女儿说道:“这时局是越来越坏了,坏到什么
程度才算见底?你要真能嫁到一个好人家,能有个地方遮风挡雨,妈也就安心了。”
俊兰手捧王镯,嘤嘤地哭了起来。
何母抹去俊兰的泪水,说道:“可要是你不愿意,妈从此不再多说一个字!我
们一家三口哪怕穷死、饿死,也不会随随便便把你嫁出去。你是我们最珍贵的宝贝,
我们可以依偎着互相取暖,直到一起失去温度,失去气息。”
俊兰的泪水像泻出闸门的洪水,汹涌地奔流下来。
已经答应了沈家的婚事,何母措辞婉转地告诉何父,没料到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何父手一挥,把俊兰喂他的药,连杯一起挥掉,气呼呼地往椅上一坐,不愿再多看
傻兰一眼。俊兰蹲下去拾药,被何父喝止道:“别捡了!就算你重新给我一包药,
我也不会吃的,为这点病,我已经够让你们母女折腾的了,说什么我也不吃这卖女
儿换来的药。”
“爸,你在说什么?”
“要不是我拖累你,你会背弃家树,允了那沈家的亲?俊兰,不要为了我这老
而无用、残破不堪的身子,把自己的幸福给毁了,你和家树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要真是这样,我情愿病死。”
“爸!你说这话,把不把妈想在心里呢?您不是一个人呀!您还有妈。”
何父回头,见何母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又说:“是我对不起你妈!欠她的,
我下辈子再还。可这辈子,我却不愿当个卖女儿的爹。”
“我是心甘情愿嫁到沈家去的。”
“我不信!你认识他没几天。俊兰,我知道你孝顺,但这样的牺牲,不值得。”
俊兰鼻子一酸,眼里全是泪,忙转过身去。
“爸,我不知道家树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上回采访到沈岩,大家都是年
轻人,谈得还算投机。主要是——他说他爱我。”
何父质问道:“那你对得起家树吗?从小他就呵护你、关心你,就算他两个多
月没来信,可他毕竟身在异国他乡,我们谁也不能妄言他就是变了心。无论如何,
也得等他回来再说呀。好马不配双鞍,烈女不事二夫。我让你上学读书,怎么把你
教得这样不知羞耻呢?”
何母气愤地阻止道:“你瞎说什么呀?”
何父目光直逼俊兰,说:“你是不是真的就这么急着把这个家撇下?把爸妈、
把家树撇下?还是,你只是想把贫穷撇下?”
俊兰连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连泪都流不出了。猛地,她转身夺门而出。何父
懊恼地一拳砸在桌面上。何母重新送来药和水,往桌上一摆,何父看那小小西式药
丸,再看妻子,满是英雄气短的无奈,重重地叹了口气。何母把药和水递到他手里。
何父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一把将药丸送进嘴里。
回到卧室,俊兰从抽屉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木盒,慎重地在桌前坐正,打开。
木盒里全是从前家树写来的信,信封上写着“何俊兰小姐亲启”,下面有“谢家树”
的落款签名。俊兰取出一封,读着:“俊兰:……今晚月儿已瘦削了两三分,晚妆
才罢,盈盈地上了柳梢头,到了日本,格外爱看月色,许是因为和你看的是同一个
月亮的缘故。”
俊兰忍无可忍,扑在桌上哭了起来。木盒中的信撒了一地,信封上一个个“谢
家树”的签名,似乎都在瞪着她。
就在俊兰即将出嫁的前一周,谢家树忽然从日本发来电报,告知何家他马上回
来。电报是何母拆开的。她认真考虑了一下,决定暂时不告诉俊兰,以免她陷入两
难的境地。
俊兰虽要出嫁,心里却免不了惦念着家树,整天愁眉不展,丝毫感受不到要做
新娘的喜悦。她在心里一百遍地问自己:“家树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她的女朋友长
什么样?是一起去日本留学的女生,还是……”问罢,她又第一百遍地为自己宽解
:“他要真有了女朋友,也好;否则,我就成了个背信弃义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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